我懷疑哥哥的朋友在撩我 - 1 溫柔陌生人

今天是我的第二十八個生日，依然單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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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沒人要——這點我還是要臉的，必須聲明。是我眼光高。這兩件事聽起來很像，實際上有本質的區別，就像「沒錢」跟「錢還沒到帳」，差的是一種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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錫城裡小有名氣的深夜酒館，暖黃色的燈光映著吧台上整齊排列的酒瓶。我所有的朋友幾乎都來了——同事、大學同學、高中同學、初中同學，還有從小學就交情特別好的章彥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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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眼望去，這場面挺感人的，感人到我一度忘記自己其實是來慶祝「又單身了一年」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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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來來！壽星再喝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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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城，說真的，你……你打算單身到……什麼時候啊？」章彥溥的酒量只比我好那麼一點點，喝了一晚，說話都有點不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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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問題我哥問過、七大姑八大姨在家族群組裡輪流問過，現在連我最好的朋友也要來補一刀。我覺得我不是在過生日，我是在開一場針對單身狗的公審大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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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舉起手裡的調酒，笑得眼睛彎成月牙，拿酒杯的手已經有點不穩，灑了一點出來：「隨緣啦……隨緣，我……還在等……那個對的人……急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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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緣。多好的詞。它讓我的單身聽起來充滿禪意，彷彿我不是找不到對象，而是在等待宇宙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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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彥溥在一旁翻了個白眼，那個白眼又大又圓，堪稱他今晚最清醒的一個動作。他端起酒杯跟我一碰：「那個設計部的小帥哥不是對你有意思嗎？你當時怎麼跟我說的來著？感覺不對？想都沒想就把人拒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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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確實是感覺不對啊。」我嘟著嘴，「我又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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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真心話。那個設計部的男生條件其實不差，長得清爽，對我也算殷勤。可我就是……沒感覺。這種事很玄的，你不能因為菜看起來能吃，就逼自己嚥下去，對吧？我吃飯都要挑餐廳了，選對象怎麼能將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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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吧，你有原則。」章彥溥笑著搖頭，「那你倒是說看看，什麼樣的才叫『感覺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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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到重點了。這個問題，我醞釀了二十八年，隨時可以脫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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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認真想了想，伸出手指開始數：「首先，個子要夠高，比我高……半個頭要吧？」我比劃了下自己頭頂往上一個手掌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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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七八，不算矮。但我就是喜歡那種需要微微仰頭才能對視的感覺，喜歡站在對方身邊時，能被整個人籠罩住的安全感。這是浪漫，懂嗎？不懂沒關係，反正今天我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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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長相要順眼，至少要跟我一樣帥吧？」我想了下，仰頭把杯裡的酒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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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皮真厚……」章彥溥話還沒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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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跟我一樣帥」這個標準是很有信心的。我這張臉，下垂眼配上笑起來的月牙眼，走在路上是有回頭率的。我媽從小就說我可愛，我媽的話能有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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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還有，」我沒理會他的吐槽，繼續數，「性格要好，要寵我，要包容我，能陪我宅在家、也能陪我出去瘋的那種。喔對了，聲音一定要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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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暈乎乎的腦袋裡其實還排著好幾個條件，手要好看、身上要有好聞的味道、不能抽菸、笑起來要有溫度……但一時迷糊，數到一半就卡住了，剩下的全堵在舌頭上出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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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彥溥忍不住彈了一下我的腦門：「按你這標準，活該單身這麼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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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捂著腦門瞪他，那一彈其實不痛，但我需要表演出很痛的樣子，才能維持一個壽星應有的委屈：「我這叫有品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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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對對，你有品味。」章彥溥舉起酒杯，語氣裡的敷衍幾乎能擰出水來，「敬我們有品味的壽星，祝你早日找到你的完美男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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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滿意地跟他碰了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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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品味的人，值得等待。我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非常滿意自己這套說辭——一個能把「找不到對象」講成「還在等宇宙安排」的人，確實很有品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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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漸深，朋友一個接一個離開，我也醉得七葷八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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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這裡開始，我的記憶就像泡進了酒杯裡，只剩下幾格模糊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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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章彥溥一邊扶著我，一邊打電話給我哥。「喂，昭旭哥？生日會結束了……啊？你臨時出差了？那昭城怎麼辦……」他看了看錶，快十二點了，「這樣啊，那行，我跟他說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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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迷迷糊糊地抓著他的袖子，像隻賴著不走的小動物，口齒不清地嘟囔：「溥溥……我跟你說喔……我有喜歡過人的……」我開始掰手指數，「小學喜歡過班長……初中喜歡那個後來轉去體育班的……高中喜歡班代表……大學喜歡隔壁班花的……嗝……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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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暗戀過的人我都知道，」章彥溥笑我，「但那些能算戀愛嗎？你連人家名字現在都想不起來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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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得起來！」我倔強地反駁了一秒，下一秒又洩氣般癱軟下去，「……好吧，想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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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彥溥搖了搖頭，那聲嘆氣我太熟了。不用他開口，我也大概猜得到他在想什麼：這人有臉有身材，性格也不難相處，偏偏就是有本事靠實力單身二十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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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這裡等著，昭旭哥說他朋友會來接你。我家那邊催得緊，我先走了。」他把我安置在吧台旁的沙發上，替我拉好大衣，「乖乖待著，別亂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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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抱著大衣縮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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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後記得的畫面，是章彥溥離開的背影，還有我很有骨氣地——沒有亂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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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這一晚就徹底斷了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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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彥溥離開後，酒館漸漸安靜下來。吧台後的調酒師收拾得差不多了，昏黃燈光下，沙發上只剩一團縮成球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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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二十分鐘後，酒館的門被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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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穿著黑色長大衣的男人走了進來，身形頎長，五官深邃立體。他在店裡掃了一圈，目光最後落在沙發上那團縮成一球的身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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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一看，男人微微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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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發上的人睡得很沉，臉頰因醉酒泛著淡淡的粉色。烏黑短髮有些凌亂，瀏海散落額前，扁著嘴，不知夢到了什麼，小聲嘟囔著聽不清的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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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看著他，嘴角不自覺勾起一抹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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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昭旭說的『弟弟』？」他低聲自語，「怎麼看都還是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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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想叫醒對方，卻見沙發上的人突然一翻身，下一秒就要往沙發邊緣滾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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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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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眼疾手快地一伸手，穩穩接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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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裡的人蹭了蹭，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繼續睡，完全不知道自己剛才差點撞上旁邊的玻璃茶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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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鉑硯低頭看著懷裡這張毫無防備的睡顏，忍不住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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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晚本來是來處理酒館的一些事務，臨時接到何昭旭的電話，說弟弟在他店裡醉倒了，請他順路送回家。舉手之勞，他自然不會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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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沒想到，何昭旭口中的「弟弟」，會是這麼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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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該回家了。」他輕輕拍了拍對方的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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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何昭城皺著眉，把臉埋進他的大衣領口，「好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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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鉑硯愣了愣，低頭看著這個往自己懷裡蹭的人，心底莫名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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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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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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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人想護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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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點警覺心都沒有。」他輕聲說，小心地把人從沙發上抱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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滑落的大衣露出被解開一顆扣子的襯衫領口。陸鉑硯的目光不經意掃過那截白皙的鎖骨，喉結微滾，隨即移開視線。他騰不出手，只能低頭用牙齒咬住滑下的衣角，往上拉了拉，把人裹得嚴嚴實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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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有些涼。他把何昭城放進副駕駛座，仔細繫好安全帶。何昭城在被挪動時不安分地動了動，嘴裡還迷迷糊糊地念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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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要……我也要談戀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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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鉑硯的動作頓了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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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小朋友，是失戀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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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乖，別鬧。」他不自覺放輕了聲音，伸手拍了拍對方的頭，「馬上就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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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這個動作起了安撫作用，何昭城安靜下來，腦袋歪向一邊繼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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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鉑硯發動車子，看了一眼副駕駛座上睡得香甜的人，嘴角不自覺揚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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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鉑硯今年三十，單身，很清楚自己喜歡男人，也從沒對朋友和家人隱瞞。家裡人知道他的性向，倒也沒多說，只是偶爾問他什麼時候帶個人回家。他向來不是著急的性格，總覺得感情這種事急不來，該遇到的時候自然會遇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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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一刻，看著副駕駛座上這張毫無防備的睡顏，他心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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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這樣的小朋友，好像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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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鉑硯被自己這個想法嚇了一跳，趕緊搖搖頭，專心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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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很快到了何昭城家的社區。他背著人上樓，用何昭旭提前給的密碼開了門。房子是標準的一房一廳，裝潢簡單溫馨。他把何昭城放到床上，正打算幫他脫大衣，手腕卻被對方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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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溥溥……」何昭城閉著眼，迷迷糊糊地說，「謝謝你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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溥溥？大概是陪他喝酒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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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鉑硯低頭看著那雙緊抓著自己的手，猶豫了幾秒，最終還是嘆了口氣，在床邊坐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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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量不好還喝這麼多。」他低聲說，伸手把對方額前的瀏海撥開，動作輕得像在對待什麼易碎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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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的鐘敲了十二下，新的一天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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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鉑硯看著床上睡得香甜的人，心想：這大概是他過得最奇妙的一個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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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刺眼的陽光晒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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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確地說，是被陽光「暴力執法」晒醒的。我昨晚顯然沒拉窗簾，於是這一整片陽光大搖大擺地闖進來，直接照在我臉上，像個不肯罷休的鬧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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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睜開眼，腦袋昏昏沉沉，太陽穴一跳一跳地抗議著昨晚那些下肚的酒。記憶停在生日會上朋友們敬酒的畫面，之後就只剩零星幾格模糊的殘影，再往後——完全斷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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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得乾乾淨淨，像被誰按了刪除鍵，連個緩存都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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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底怎麼回來的？我抓了抓腦袋，努力回想，卻什麼都撈不出來。這種感覺很微妙，就像考試時明明背過的答案，一到考卷上就集體人間蒸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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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掀開被子，做了個快速的自我檢查——衣服還在，好，人身安全。我發現自己還穿著昨晚的襯衫長褲，只是大衣和鞋子都被脫了，整整齊齊地擺在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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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齊。這個詞很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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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我自己回來的，大衣現在應該像一具犯罪現場的殘骸掛在某個奇怪的地方，鞋子則一隻在門口、一隻在床底。可它們擺得整整齊齊，這說明——有人幫我收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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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章彥溥送我回來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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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起手機，看到章彥溥昨晚發來的訊息：『你哥朋友應該已經把你送回家了吧？早上起來記得喝點蜂蜜水醒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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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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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四個字在我還沒開機完成的腦子裡繞了三圈，愣是沒繞出結果。我一頭霧水，正想打電話問我哥，卻看到床頭桌上擺著一杯水和解酒藥，旁邊還壓著一張便條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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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吃解酒藥。　陸鉑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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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跡工整有力，橫平豎直，一看就是個成熟穩重的人寫的——那種會把行事曆填滿、鞋子永遠擦得發亮、開會從不遲到的人。跟章彥溥那鬼畫符的字跡完全不是一個風格；章彥溥寫的字，我一度懷疑是他用腳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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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鉑硯？」我念著這個陌生的名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過那三個字的筆畫，心裡突然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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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陌生人，昨晚把我這麼一個爛醉如泥、毫無防備的成年人送回家，還貼心地備好解酒藥，臨走留了張字條。這件事本來應該讓我警覺才對——萬一他是壞人呢？萬一他趁我睡著做了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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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看著那手好看的字，我腦子裡冒出的第一個念頭卻是：字寫這麼好看，應該不是壞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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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這個邏輯有問題。可字真的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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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的朋友？我怎麼從沒聽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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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起手機，猶豫了一下，還是撥通了何昭旭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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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哥？昨晚是誰送我回來的？陸鉑硯是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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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鉑硯啊，」電話那頭的何昭旭聲音還帶著睡意，「他是我大學同學，你應該沒見過……你昨晚在他開的酒吧聚會，我臨時出差，就麻煩他送你回去。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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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沒事，我就是想確認一下。」我努力讓語氣聽起來像個正常的、沒有在半夜被陌生人抱回家的成年人，「那個……我應該沒麻煩到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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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人很好的，你別擔心。對了，他跟你一樣都在廣告這行，說不定以後還有合作機會呢。」何昭旭打了個哈欠，「我再睡一會，先掛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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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上電話，我盯著那張便條紙看了好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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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鉑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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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名字我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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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知道，我連暗戀過整整三年的高中班代表叫什麼都想不起來，卻在看了一眼便條之後，把這個素未謀面的人的名字牢牢刻進了腦子裡。這說明什麼？這說明——字跡好看的人，就是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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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時真的只是這麼單純地想。一個連暗戀三年的班代表名字都記不住的人，居然為一張便條上心成這樣——這大概是我這顆金魚腦一整年最不可思議的一次超常發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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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辦公室，我照例提早十分鐘到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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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專案經理，我手上同時進行著三個案子，每天忙得像陀螺。但我依舊很喜歡這份工作，尤其看到自己策劃的廣告在各大平台播出時，那份成就感能讓我忘掉加班熬夜的疲累——雖然這種忘掉通常只能維持到下一次加班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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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啊昭城！」設計部的女同事抱著一疊文件經過，笑著跟我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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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我揮揮手，端著咖啡走進自己的小隔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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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剛坐下，辦公室就熱鬧了起來。同事陸續到達，討論週末的趣事，偶爾傳來爽朗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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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聽說了嗎？」坐我隔壁的小陳神秘兮兮地湊過來，那副表情彷彿要跟我分享什麼國家機密，「公司請了個大神來當行銷部的新總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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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邊開電腦一邊隨口問：「什麼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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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是業界超有名的，之前在幾家國際廣告公司待過，還得過好幾個國際廣告獎。據說人長得特別帥，身高至少一米八五。」小陳壓低聲音，「十點開會，人事部會介紹給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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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笑，沒多說。這一行，有能力的人才很多，長得帥的也不少，我早就見怪不怪。「長得帥」這種形容詞，在正式見到本人之前，可信度大概跟「賣家秀」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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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點，全體員工在大會議室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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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第三排，旁邊是章彥溥。沒錯，章彥溥也在這家公司，是創意部的文案。我們從小到大黏在一起，連工作都在同一家公司。有時候我覺得，我跟他大概是上輩子綁在一起的難兄難弟，這輩子還要繼續還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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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新來的總監會是什麼樣的人？」章彥溥小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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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聳聳肩：「很厲害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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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脾氣好一點就行了。」章彥溥嘆了口氣，一臉飽經風霜，「上一任總監每次開會都要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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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有同感地點頭。上一任總監開會的名場面我還歷歷在目，那不叫開會，那叫公開處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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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小聲討論著，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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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事部經理走在前面，身後跟著一個穿深灰色西裝的男人。他身形頎長，五官立體，一雙桃花眼帶著幾分溫和的笑意，整個人散發著成熟穩重的氣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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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目光不經意掃過那個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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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是嗓音先出賣了我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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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陸鉑硯。」那道低沉溫和的聲音一落，我後頸的汗毛先一步豎了起來。半夢半醒間的某段畫面猛地浮上來，好像就是這樣的聲音，在我耳邊輕輕說過一句「馬上就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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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臟毫無預警地漏跳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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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鉑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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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昨晚送我回家的陸鉑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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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便條上字跡工整的陸鉑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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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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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腦子在零點五秒內完成了昨晚所有斷片記憶的緊急拼圖，然後得出一個讓我頭皮發麻的結論——那個字寫得好看、備了解酒藥、我單方面認證過「不是壞人」的神祕人，正大活人地站在講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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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地坐直，撞進那雙含笑的桃花眼裡。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掃過，似乎頓了半秒，落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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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場僵成一尊蠟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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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同事早，」人事經理笑容滿面，「今天要向大家介紹我們行銷部的新任總監，陸鉑硯先生。陸總監有著豐富的廣告行銷經驗，曾在多家國際知名廣告公司擔任要職，相信在他的帶領下，我們公司一定能更上一層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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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鉑硯微微頷首，聲音低沉好聽：「很高興能加入這個團隊。希望未來能和各位一起，創造更多精彩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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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響起熱烈的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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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坐在位子上，整個人都僵住了，手掌拍了兩下就忘了繼續，看起來活像個對新主管毫無敬意的員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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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溫柔的陌生人，哥哥的好友，此刻正站在講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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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成了我的新上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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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等我從震驚裡回過神，那道視線又若有似無地落回我這邊。他唇角極輕地揚了一下，快得像是我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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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僵著背，只覺得心跳吵得連他後面說了什麼都沒聽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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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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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日那晚醉著數出來的擇偶條件——夠高、好看、聲音好聽——怎麼一條一條，全都長在了這個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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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天爺這波操作我是真的看不懂。你要送我一個完美男友，我磕頭謝恩都來不及。可你為什麼要把他做成我的頂頭上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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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禮物，還是催我離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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