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VrNam4iUg
一八八三年十月二十四日 凌晨 燈下補記二十三日發生的事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TlUDtoOF2
夏迪斯校長送給我第一本日記本時，大概沒有想到，有一天會有人對我的記述感興趣。我回頭翻看，早餐、午餐、晚餐，食材和食材、帳目和帳目，更令我感到無地自容的，是修辭之鄙陋。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v9cHMnTf3
他看過了，我知道。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NKY0o4fEs
書寫接下來的事我感到吃力，尤其是描寫其中不尋常也不應該的感覺時。但我想起那份資助，想起那道光。決定更加詳實、精確地寫下來。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3j8tCGYQR
那早我睡過頭了。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xeYf4RSNK
我是在迷迷糊糊中醒來的，不是被那口大吊鐘叫醒，是被人叫醒。有人在叫我的名字，那個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聽見了，但沒有辦法回應，硬邦邦的被褥此時彷彿青蛙的舌頭，將我的身體包裹其中，很沉、令人陷在裡面、像是動不了。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dMCnHGhRN
然後我看見他了。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K1oT7Z9N8
他坐在床沿，已經換了乾淨的衣服，繫好了領帶，頭髮梳得整齊，面頰修得光潔。幾乎像他一如既往的模樣，只是下眼瞼殘留了圈深色，左顴下多了道淺淺的傷口，疑似剃鬚時失了手。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3IVy5Lo8G
他頸上掛著聽診器，叫著我的名字：阿妮，阿妮。診療包放在地板上，屋頂向他身後斜下。他坐在那裡，肩膀比平時看起來更寬闊，閣樓內狹小的空間彷彿容不下他。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ASLpag7FZ
我含糊地說了什麼，想不起來了，只記得說話時，喉嚨中像卡了玻璃碎一般。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erzVWz2Q5
我想坐起來。他說：別動。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8UwRN8aYc
伸手要來攔我，像是會碰到我的身體，我嚇了一跳，躺著不敢動。他察覺到那瞬間的異樣，略帶尷尬地收回手，彎腰從診療包裡取出體溫計，說：含著。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PeBfYNMgV
我照做了。他等著，沒有說話。沒了人聲，只剩下風聲，它在閣樓比在別處時更響，隔了一層木板和瓦，就是外頭永不安份的氣流。他自我口中抽出體溫計，看了一眼，沒有說數字。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ZNz8p1zk8
接著他說：把衣領拉開，得聽聽妳的肺。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KVKqqpsFM
我沒有動，臉熱了，不全是因為發燒。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C1lGq5MKs
他平靜地宣告：我是醫生。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560DqisqK
睡衣的襟口不厚，但我知道，聽診器確實需要緊貼著皮膚。我依言而行，他的手伸過來，持握著那塊圓形、閃著銀光的器械，冰冷的金屬貼上皮膚時，我倒抽了口涼氣。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z1dPZBzAT
他說：呼吸，深一點。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wCpwfpj41
我照做了，一次，兩次，他說再一次，我便又呼吸了一次。狹窄的閣樓中，迴響著我自己的呼吸聲，以及我所呼出，帶著病的白氣，還有他身上淡淡的石炭酸味。接下來，他吩咐我長長閉著口氣，直到他要我換氣。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9ZzjtFzCl
然後他把聽診器移了位置，靠近更中間的地方，他沒再叫我呼吸，只是聽著，我知道現在不是在聽我的肺了。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gxieweGJK
我躺在那裡，聽見自己的心臟在他的聽診器下跳動著，用失控的速率吶喊著，像頭衝撞籠子的野獸，我想讓自己平靜下來，但做不到。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T90OCLgfb
巨人，是鎖不住的。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QmgWLuCTS
是誰說了這句話？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3Iw4x8QeK
他把聽診器收回去，問了幾個問題，喉嚨痛不痛，昨晚幾點開始不對勁，有沒有惡寒。我一一回答，聲音沙啞，喉嚨像要裂開一般。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erwZcOJEr
他打開診療包，一個葛萊史東包，取了針筒和藥瓶。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FrM51rCMq
電光火石間，我想起那個男人離開時，提著一個大型的葛萊史東包。它和這個非常像，只是大上許多。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qQ4mmVZEL
史密斯醫生，是個全科醫生，他的內科的器材，放在這樣一個診療包中。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quUOP93Xa
而他的外科器械，自然也需要妥善安置⋯⋯。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qHFzhF91v
他會怎麼處理知道許多的我？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Wdc2GPR8e
我看著那根針，看著他擠出空氣，在藥瓶中吸取透明的藥水，那個動作在我眼中顯得異常慢、針管中的水平線緩緩上升、像月亮的引力般輕柔而不可抗拒。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1Bxd0wOfi
我感到全身僵硬。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oC5nb7akj
現在是幾點？貝爾托特和萊納在不在？可就算他們在，我的喉嚨叫不出聲。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xlb2qLS7G
他抬起我的手，針頭在手臂緊繃的肌肉上停了下來，他看著我，那眼神平靜無波，但我知道他看見了，看懂了。我恐懼的理由，不是因為針。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y8r1ZioGm
他說：阿妮。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9T3Wrp6uL
我說：是，先生。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X8EaIMC68
他說：我是醫生。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1yrc1jt0D
我想起了那男人。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aw6Bglxba
我回想起來我有過選擇，有過很多機會，現在無論針管中是什麼，都是我選擇的結果。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DdpcGaN8D
他的手在緊繃的肌肉上輕輕按壓，那隻手兼具厚實和優雅。我想起砧板上的東西，想起那男人修長的手指將肉擱在盤子上，他的聲音說：阿妮，過來。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7GYbbMf4Q
很多和我一樣卑微的人消失了、消失在街頭、消失在工廠。他們不曾有過選擇，而我有過。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Nd6Mvv1rf
當時，我只想釐清自己是如何走到這一步，於是我看著他，眼睛對著眼睛，不知何時開始，我令自己看不見他，現在我看了，看個清楚。廚房裡那男人自有一份扭曲的魅力，但不像他，總令我想起學校窗口那道光。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gJMeJOKBX
我曾決定走在陽光下。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SmaWYibra
究竟是何時開始，我令自己看不見他？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zC0NrO9zm
後來的事我的記憶混亂，我甚至無法確定哪些是真發生過，哪些是我的想像。他睜大眼睛，淡色眼珠中深色的瞳仁更加凸顯，像是吃驚於忽然的凝視。然後他輕拍了我的手，不像在放鬆肌肉，像在安撫。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Ff4ikCFL0
他說：阿妮，這房子會恢復正常，日子會一如既往，像它們本該如此的模樣。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pPldDAvND
然後是細微的刺痛。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WCrYkIQn0
窗外的梧桐在動，我記得那些細小的聲音在閣樓凝滯的空氣中一一落下，我記得他動作很輕，輕到針在皮下往裡鑽徬彿理所當然。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avJ39aMXq
他說了什麼關於萊納和貝爾托特，說了藥怎麼服，我想我應了，回憶像隔著大霧，只是依稀可辨。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sByQF4vqq
然後他站起來了，往門口走去，在那停了會，但沒有轉身。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AISx40suF
他把門帶上了，腳步聲走遠了，樓梯的聲音，二樓走廊的聲音，然後是實驗室的門關上的聲音，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QGLv0cxpM
（標記：左顴下有道淺淺的傷口。）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IjVglN4KV
一八八三年十月二十五日 寫於閣樓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69qwhPdF5
醫生給了我全天病假，當身體的沉重與抽痛逐漸退去，些許回復了力氣。我便確切地體認到，對他的懷疑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應當羞愧。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qpM6conUi
我在學校讀過一些書，書脊崩裂，缺頁不少。是那些書從原主人手上，再到眾多女孩手上翻來覆去留下的痕跡。我發燒臥床，無事可做，便想著那些文字。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Wz41GbSzI
那些字句婉轉地承接彼此，好像每個字都是一串珍珠中的一粒，它們串在一起，把想說的地方說得更清楚，更有顏色，更有重量，更有價值，我想起我自己寫下的東西，感到一種莫名的失落。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EvVmGrd4N
我的文筆不出色，這點我從來心知肚明，夏迪斯校長說過，我的句子太短，太直，像是在記流水帳，沒有起伏，沒有層次。我收下那些批評，讓自己寫得更仔細，但仔細和豐富不是同一件事，豐富和意義更不是同一件事，我知道那個差距在哪裡。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zEUzKrTF8
那些書中的角色總有一種表達的慾望，是那種慾望讓句子像枝芽往外長，像球狀的重瓣玫瑰般一層一層綻開，像是有說不完的話，非要徹徹底底說透事情的方方面面。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aGrmnM8Cw
我有沒有那種慾望？我懷疑我有，但那個慾望在我身體裡的某個地方被壓著，壓在喉嚨下。有些事，無論何時何地都該是秘密。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vFZqZC0eY
想走在陽光下，就該隱藏不見容於世的東西。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M7bsRoMEu
醫生來看診時，提起貝爾托特，像是不經意地提起。說貝爾托特聽到我生病了，一股腦便想往樓上衝，不管傳不傳染，不管合不合適，他沒讓他上來。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bLngpwOTK
他說話時看著我，見我呆滯的反應，轉頭收拾起診療包。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bkx9excnm
貝爾托特從小就是個好脾氣的人，從不生氣，笑起來靦腆。在雷貝利歐時，我總覺得他笑的時機很奇怪，現在我已能理解，他並不是在犯傻。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wH8JjQZme
他很務實，屠宰場的工作雖然血腥汙穢，卻是技術工，熟練的工人每週能賺到一鎊，工作穩定。他能忍耐，肯學，個子大、力氣也大，肯定能成為正式工人⋯⋯。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BDZyggQ00
我閉上眼睛。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yTCpNGWZY
醫生說這個家會回到正常的模樣。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ofn1pijAs
正常的模樣是什麼樣子？我設想著。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ZvEpexaN9
早餐，午餐，晚餐，帳目，採購，掃除。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ohhoSNj0S
阿卡曼先生的腿會慢慢好起來，萊納和貝爾托特或許離開，或許不離開，德克家時不時有些出格之舉，令醫生暗地裡皺眉頭。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kGTmlV6Oc
沒有那個男人、沒有白布下那些東西。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pBxBdfSf4
好好休息，阿妮。我聽到他說。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GhjoNQDWi
然後是離去的腳步聲，我半睜開眼睛，看到他關上閣樓的門。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I01duBxeZ
我睡著後，做了個夢，醒時只記得零星的片段。那個夢基於一些事實，和似乎因爲這些天的診療，雜揉進回憶中的幻想。十三歲那年，我生了場重病。夏迪斯校長給我喝了藥水，我知道那是他自個出錢買的。然而，那不起作用，我發燒，全身抽痛，陷入遠比這次感冒漫長的痛苦。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ygvLWzJ8Z
我覺得自己快死了，在迷糊間，感覺到有人觸碰我身體。我本以為是另一個女孩、或是女傭人、又或者夏迪斯校長本人來看顧我，但莫名的陌生感，喚醒了我幾分神智。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a6WYl9vk5
然後我知道了，那是個醫生，因為他身上那股味，當時我不知道，那是石炭酸的氣味。以及，貼到我身邊那冰涼的聽診器。我知道他存在，聽他離開的聲音，這部份是真實的記憶，有夏迪斯校長佐證。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rS3pw7MpE
而方才的夢中，我看到醫生了，那年不知名的出診醫生，在夢中成了史密斯醫生。我在冰涼的金屬貼上我胸口時張開了眼睛，對上他的藍眼睛。那是雙虹膜顏色淡，瞳孔看上去更小且更深的眼睛，彷彿鷹隼，彷彿特別冷酷、兇狠。但不可思議的是，我總能在他眼底看到慈悲，那個夢中也是。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xxcqq88iy
我甚至記得他金色睫毛倒映在瞳孔中的方式⋯⋯。然後是遠景，他穿著一身軍裝，走到門邊，離開時回頭看了我一眼，把門帶上。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JxYS90PAA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qChlKTdU5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XYUNf1HT9
一八八三年十月三十日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BGdYDRpG6
今日我去郵局替醫生寄了幾封信。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ZtNXDbeVl
收信人我看了，有倫敦動物學會，有皇家外科醫學院，有一個我不認識的教授名字，後面跟著劍橋大學的地址。我把信寄了，離開郵局，在街上遇上吉克牧師。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HRteFaYow
他認出我，並隨手寫了張便條，要我帶回去給醫生。至於他該在雷貝利歐，怎麼會出現在這裡？他怎麼知道我在史密斯醫生家做事？牧師都沒有解釋，急著走了。我也沒有問，大概是夏迪斯校長告訴他的。當初，便是吉克牧師把我從雷貝利歐帶往托洛斯特。我順手買了本週的食材，回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4SGCyiwhq
晚餐醫生和阿卡曼先生在餐廳用餐，我送了餐進去，聽見醫生說：正規渠道曠日費時，動物園那邊不一定會同意，學院的程序更慢，而我需要牠們，越快越好。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vgRQb2ytq
阿卡曼先生說：狗已經不中用了嗎？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BfPyqT3jj
醫生說：狗和人類關係太遠了。我需要健康的，最好年輕。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QT22kfIBG
阿卡曼先生沉默了一會兒，說：我認識的傢伙或許能弄到，都不是什麼正經人，但能辦事，只要錢給得夠。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Hz2kr13Ke
醫生說：錢不是問題。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dPdXlmRnZ
阿卡曼先生說：會有許多可疑人士在這出出入入。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Ye6NfXyIP
醫生說：那也只能讓瑪麗多擔待一點。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ovdevuset
我去端另一道菜，離開時把餐廳的門帶上。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156mbWnMR
今晚帳目：晚餐兩人份，烤羊排兩份、烤馬鈴薯、燙菠菜、麵包各一份。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K5bGnfwmk
郵費另記。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Iqy06nJIW
一八八三年十一月六日 寫於閣樓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bArHxv2Kq
今日跟著醫生去義診，地點在碼頭附近，救世軍的救濟站，是吉克牧師安排的。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tzyy70pTK
現在，該稱他為吉克長官了，原來，他已成了救世軍的軍官，這就是為什麼他不在雷貝利歐，他已不是衛理公會派駐在那的牧師了。而在雷貝利歐時，我便聽說過他以前是聖公會的牧師，這不是他第一次改換門庭，會是最後一次嗎？想到他離奇的佈道內容，我認為不是。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3gYtZ0IUi
他依然婉拒旁人用耶格爾這個姓氏稱呼他。耶格爾家族的複雜恩怨，醫生應該也有耳聞吧？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D7kgrvHJN
醫生要我也跟去，這要求並不尋常，就算雇主是醫生，女傭人也不必跟著出診。他說今天要看的人很多，假如遇上口音重的，會拖慢時間。我有些懷疑，古怪的口音能難倒醫生嗎？他是如此聰明。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87K9GlXiC
救濟站是一棟舊倉庫改的，吉克長官一襲救世軍的制服，站在門口迎接我們，他和醫生握手，說：謝謝你來，史密斯醫生。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DqTKcc8AK
醫生說：我看看。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bDe6xsTzR
他們走進去，我跟著，提著那個葛萊史東包，不去想醫生還有另外一個。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6tjryT9Wj
室內窗戶很小，光線昏暗。沒有暖爐。用布簾隔出了診療室，布簾外便是候診區，病人們坐在幾排長凳上，等著，有老人，有小孩，有女人也有男人，他們等待的樣子讓我想起雷貝利歐，不確定有沒有結果，也不知道還能去哪裡，只能在那等。等一份一日的工作、一餐的救濟、或別的什麼更無望的。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WUF4slEnX
醫生看了大概三十個人，其中幾個口音特別重的——一個婦人，乍看下很老，細看便能看出是耗損過度，她可能只有四十出頭，和醫生差不多的年紀，看上去卻比他整整老了一輩。她咳嗽很久了，說是在工廠做事，灰塵重，便咳個不停。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Dp8ZN3Gd1
一個年輕女人，大概二十歲不到，低著頭不說話，吉克長官說她是從街上來的，醫生點了點頭，讓我出去等。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bWNXDjCQe
我正要離開時，那女人抬頭，我們對上了一眼。我認出了她，她也必定認出了我。她之前也是蘭斯家的女傭人，男主人也給她加過薪。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Ym1sddB3n
布簾外有個穿著救世軍制服的黑人，見我出來，投來友善一笑。此時我認出了他，把臉轉開，眼角餘光瞥到他有些驚訝的表情。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UtoPnzYPg
我站在那等著醫生，裡面傳來對話聲，我讓自己不去聽清楚。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igjWVwMCS
義診結束，吉克長官帶我們來到不遠處一家店鋪，他和醫生在店後方的小房間內談話，我把茶倒好，站在旁邊等候。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W3ZFN25eS
吉克長官對醫生說：你去參戰那五年，帕拉迪島變了很多。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2y47QK9zB
醫生說：我看見了。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Qvp4utxPE
吉克長官說：工廠多了，來的人就多了，從各地湧入帕拉迪島，一貧如洗，只想找份工作。但人多了，工作就不好找了。尤其是女人，會雇她們的地方本來就少。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cWzvhAsdU
我想了想，工廠、洗衣房、一些縫紉的活計，其他工作，她們爭不過本地人，而這些工作，她們可以用更低的工資換機會。然而，總有人能開出更低的價格，最終只能掙來一日的房錢和飯錢，什麼都存不下。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0uvgWjTlE
吉克長官說：沒辦法在大戶人家做幫傭，就只能到工廠做女工，幾年後不是肺壞了，就是手指少了，像今天那婦人，若工廠做不下去了，能去哪裡？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mPJb6CQzd
我知道答案，一直都知道，但我不想寫下來。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AvybhfTkE
醫生沒有說話，他喝著茶。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GTskkh8SS
吉克長官說：碼頭那邊更複雜，船來了，人來了，沒活可幹的女人也來了。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lGkIshSB4
醫生皺了皺眉頭，說：戰爭結束後，局勢起了變化，帕拉迪島會變得更像大都市。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dIYrLrB6v
吉克長官說：不久之後碼頭區變得像雷貝利歐，我覺得並非不可能。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4Y6XSidEN
醫生問：你認為還要多久？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CA5fnWJHa
吉克長官說：快得很，五年、九年、十三年，或者就在新王登基前。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ydclML1Nm
我站在旁邊，為吉克長官添了茶，然後讓自己穩穩地把茶壺放好。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FWN5qUCHb
醫生若有所思，自口袋拿出一張紙，我看著，像是那天吉克長官要我帶回去的便條。他說：面對令人憂慮的前景，我們該為故鄉做些什麼嗎？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xswbble83
然後慢條斯理地將紙攤開，我沒去看紙上的字，但看到上頭畫了個奇怪的塗鴉。那是個人形，我覺得像在畫一個巨人，因為上半身的部分特別粗壯，然後一些隨意的線條撇在輪廓的邊緣，可能代表它長了毛。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V2zDAk2cP
我想那是吉克長官在那天遇上我時隨意畫上去的，我在書房中看過醫生精確的素描，他不可能畫出這種東西。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Z397zUZ31
吉克長官笑了笑，說：別急，史密斯醫生，我的士兵中有各式各樣的人，來自世界各地。事情一有眉目我便會聯繫你，到時候，讓我們一起為這世界做些什麼。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7hoyASEqA
回來的路上，醫生和我並排走著，他說：妳今天辛苦了。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VjbbaA2ck
我說：沒有，先生，我本該做的。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IdsD6ZCJ2
他說：不，這是額外的。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jsGiOjEJL
碼頭附近有攤子賣炸魚薯條，用報紙包裹著，醫生停下來，說：買幾份吧，今天別動廚房了。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UjQ3yObWE
我說：用報紙包著，阿卡曼先生不知道吃不吃。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y7MuBKgyX
醫生頓了一下，說：他不想吃，但能吃，委屈他一天。他說那句話的時候像是啞然失笑，我沒有見過他那個樣子。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L1hyjNbau
我買了三份，另外買了一包烤栗子，暖手用的。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W7EBhkyuX
今日帳目另記。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1E2F3spcA
我在日記本上記下今天的事情時，腦袋裡想著女人們，今天看到的女人，吉克長官口中的女人，在港口徘徊的女人，最後回到蘭斯家之前的女傭人。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Go8ovLjJ0
我記得她的名字，但不打算記下來。她接受了加薪，為什麼仍出現在這裡？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2LdCSrtra
我想起那天，提著寒酸的行李箱，站在街上茫然地看著來來往往人群，想著過往女傭人之間口耳相傳的故事，故事中最可怕的結局——往往是女僕被丟到大街上。現在，我就是其中之一。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Qw6BzAqvT
不想再當傭人了，當時我有過這個傻念頭。微薄的積蓄令我不至於馬上流落街頭，但我知道那撐不了多久。我是雷貝利歐來的，知道什麼是半日床位，父親曾帶著我睡在某人的床上。只睡早上的時間，下午床的主人會回來，自個要躺上去。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0UKsb6Lpw
我不會再睡在那種地方。我提著我的舊木箱——箱子夾層中的三英鎊，口袋中的兩英鎊十三先令，想在日落前租到一個按月收租的房間，或許很小，或許有女室友，這些都可以接受。然後我發現我弄錯了。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DOVMcNPmw
不是我在挑選房間，而是房東在挑選房客。他會問我做什麼工作，我不得不說過去是居家女傭，當被問到為什麼會離職時，便沒辦法說下去了。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tsu9FWyaL
那晚，我付了一先令在旅館中租下一個房間，我以為鎖上門後，便能隔絕大廳中那神色不善的男人，租下房間前，我特意檢查了鎖。當我發現有隻眼睛在鎖孔後朝裡頭張望，我再也睡不著了。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2hopWX92M
一整晚，他用沉重的呼吸和不時撞到門上的聲音宣告自己的存在。我不懂，他就不需要休息？他花了錢，為什麼不在自己的房間安睡。我又怕又怒，想拿筆刺不時出現在鎖孔內的眼睛，但我沒有，我不願承擔後果。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JOiC6Lvtw
於是我攤開日記本，看著鎖孔中的眼睛寫，能寫的東西出乎意料地多，但我從不曾回頭翻看那一晚的記述，現下也沒有。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6tcCVtzpy
第二天我領了救濟，發放者就是今天診療區外的黑人。我還買得起食物，但錢得省著用。在我到洗衣房工作前，便為睡覺的地方反覆折騰奔波，曾經也在教堂外的隱蔽角落躲藏過。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S69DI5bg3
某一夜，我被鬼祟的動靜驚醒，發現一個小孩正在對我的木箱下手，他斷裂且滿是黑垢的骯髒指甲，正扣進黃銅鎖扣。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lytZPvOZS
見我醒來，他嚇得落荒而逃，我猜，我那時的表情，大概像要吃人。我看不見我自己的臉，但記得他的，像隻驚慌失措的狗。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urKAdjuBX
最終我發現只要買張最便宜的車票，就能進入車站月台。那個想打開我的包的孩子，或許也來自雷貝利歐的孩子，便出不起這一便士。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LVcBR0im6
寫信給夏迪斯校長前，我做過許多工作，洗衣房、幫小販記帳、甚至考慮過進入工廠。居無定所，錢藏在胸衣下。最終我認清一件事，我只是在苟延殘喘，直到一點意外就會奪去我的積蓄，不久之後便是我的生命。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K1s3kD9F2
我在托洛斯特的七年、那份資助，這就是我和今天那個加過薪的女傭人的區別。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ScmvPouYB
我想起醫生帶我去，是否是要讓我看清楚那些女人⋯⋯我把那些想法寫到一半，停下來了。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uFK984zUb
有些事寫下來不會變小，只會變得更真實。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emKTqhHmu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Xpzzn6Wix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0tlA1D7ME
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oFbsIG86t
and then Add to home scre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