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八歲的蟬鳴,十七歲的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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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大附中的四月,是溺在深藍色裡的。那種藍,不僅僅是頭頂那片澄澈得近乎透明、如藍寶石般閃耀的天空,更流淌在操場上數千名穿著各色班服、眉宇間卻始終帶著「附中人」那股傲岸與輕狂的少年少女身上。空氣中瀰漫著草木被暖陽烘焙出的清新,混合著少年們揮灑而下的熱血汗水,在微風中交織成獨一無二的青春氣息。
在喧鬧的加油席上,有一道令人無法移開視線的身影。那女孩紮著一束俐落的高馬尾,隨著她為隊友吶喊的動作,髮尾在空中跳躍出充滿活力的弧度。陽光細碎地灑在她的肩頭,她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那銀鈴般的笑聲清脆且具穿透力,彷彿能瞬間吹散午後的燥熱。
而在加油席的另一端有著一名極為孤僻的少年,他獨自坐在看台的最高處,與下方喧鬧的歡呼隔出了一段疏離的距離。他穿著整齊得近乎刻板的藍色校服,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那副由豪門教養培養出的坐姿,讓他即便在吵雜的操場旁,也像是一尊遠離塵囂的冰冷雕塑。
他就那樣安靜地垂著眼睫,蒼白的臉龐在陽光照不到的地方顯得有些透明。在旁人眼中,他只是個性格古怪、不喜與人說話的高冷少爺,連周遭掠過的微風彷彿都會在他身邊凝固。他不出聲,也沒看比賽,只是心不在焉地凝視著虛空,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照不進光的枯井。
只有在一個瞬間,當加油席的另一端傳來一聲特別清脆的笑聲時,他永遠面無表情的臉上才有著一絲笑容,交疊的指尖也極輕的顫動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那種死水般的平靜。那是種極為克制的冷靜,像是把所有情緒都鎖進心中最深處的保險箱,只獨留下一副高冷而空洞的軀殼,一個人守著那抹旁人無法察覺、隱密的執念。
就在那抹指尖的顫動平息不久,操場上的喇叭發出了幾聲細微的電流音,隨後響起廣播員清亮的聲音:
「請 1621班 沐淩墨 同學,立刻到大會司令部領取個人競賽獎盃。」
這個名字出現的瞬間,原本在他周圍刻意保持距離的學生們不約而同地回了頭,眼神中帶著敬畏與好奇。而沐淩墨只是緩慢地站起身,撫平了校服上最後一道細微的褶皺,彷彿剛才那場隱秘的執念從未發生過,重新戴上了那副名為「沐家繼承人」的冷漠面具。
旁邊的學生壓低聲音竊竊私語:
「那是沐家的那位吧?聽說他從不參加班級活動,今天竟然會坐在這。」
「噓,小聲點,那是沐淩墨,沒人惹得起他。」
沐淩墨對這些議論充耳不聞,他的世界依舊安靜得像是一場默劇,直到第一排那個揮舞著旗幟的女孩,因為班級接力賽的勝利而興奮地轉過身,對著看台上的閨蜜大喊:
「孟瑜念!我們贏了!妳看到了嗎!」
聽到那個名字,沐淩墨邁開的步伐微微一頓。他沒有回頭,但那雙如枯井般的眼眸中,卻在這無人看到的地方,深深刻下了這三個字: 孟瑜念 。
沐淩墨收回視線,轉身走入看台後方的長廊。那裡因為建築的遮蔽,光線瞬間黯淡了下來,連空氣都帶著一股冷冰冰的大理石氣息。
這種冷,才是他熟悉的。
他緩慢地走著,皮鞋踏在水磨石地板上的聲音清脆且規律,像是精密的鐘錶在倒計時。四周的喧囂聲漸漸遠去,變得模糊而悶重,彷彿隔了一層厚厚的、無法敲碎的冰殼。
他突然停下腳步,攤開掌心。方才因為克制而抓皺校服的指尖,此時還殘留著一絲麻木的痛感。
就在那一瞬間,長廊盡頭吹來一陣帶著草木清香的微風,那種被暖陽烘烤出的氣息,像是一把鋒利的尖刀,輕而易舉地切開了他偽裝得極好的平靜。
他閉上眼,試圖讓那股草木香氣隨風散去,可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剛才在加油席看見的那個身影。
那個女孩——孟瑜念。
她笑起來的時候,周遭的空氣彷彿都帶著燙人的溫度。那種熱烈、純粹、毫無保留的生命力,對沐凌墨而言,是救贖。
眼前的長廊開始扭曲、重疊。
水磨石地板的冷冽感逐漸向上蔓延,浸透了他的骨髓,耳邊附中學生的歡呼聲漸漸失真,取而代之的,是記憶中那場沒完沒了、讓人幾近崩潰的蟬鳴。
那是八歲那年的夏天。
在被拐賣的那一年裡,沐凌墨的世界被徹底撕裂。記憶中是無止盡的顛簸與令人窒息的麻布袋氣息,混合著腐爛的霉味與陌生人粗暴的喘息。他曾被關在陰暗潮濕的地下室,鐵鏈拖行在水泥地上的刺耳聲響,成了他童年唯一的旋律。那些日子裡,他像是一件待價而沽的貨物,在無數雙貪婪且骯髒的手中傳遞,每一次的觸碰都像是在他尚且稚嫩的靈魂上,生生剝落一片帶血的鱗片。
恐懼早已滲透進他的骨髓,化作一種對外界極致的生理性厭惡。
當他終於被接回大理石建造成的豪宅時,父母看著他消瘦得幾乎脫形的身體,以及那雙再也沒有光彩、滿是戒備與驚恐的眼睛,心疼得幾乎碎掉。
他們想給他最溫暖的擁抱,想告訴他一切都過去了,可當時的沐凌墨就像一隻落入陷阱、渾身帶傷的驚弓之鳥。任何人的靠近都會讓他全身戰慄,甚至發出如同困獸般的低吼。為了讓他避開權貴圈子裡那些帶刺的探詢,也為了讓他遠離這段被流言蜚語「傷害」的陰影,父母強忍著不捨,決定將他送往老家那座靜謐的鄉村院落休養。
他們以為,沐淩墨遠離噩夢的發生地,在純粹的草木香與不為人知的寧靜裡,他能慢慢變回那個愛笑的孩子。
「凌墨,鄉下的空氣好,在那裡待一陣子,爸爸媽媽很快就去接你。」
母親臨行前眼眶通紅,隔著車窗玻璃,指尖顫抖著想摸摸他的臉,卻終究因為害怕驚動他那近乎崩潰的防線,而頹然垂下。
然而,這份小心翼翼的體貼,在極度敏感且支離破碎的沐凌墨眼中,卻成了最殘酷的訊號。
他看著車窗外父母漸行漸遠的身影,聽到的不是保護,不是救贖,而是世界對他的第二次驅逐。他固執地認為,是因為自己不再完美、變得破碎且古怪,所以才會被家族像處理一件殘次品般,丟棄到這片荒無人煙的邊境。
那是他生命中,自認為被徹底遺棄的起點。
鄉下的老宅孤寂且沈悶,木門推開時的吱呀聲,像是枯燥歲月的嘆息。在那裡,他把自己縮進了更深的陰影中,只是偏執地坐在院子的泥地上,用枯枝一遍又一遍地劃著圓圈。
那個圓是他給自己築起的最後堡壘,他在圓心中守著那身支離破碎的鱗片,拒絕任何陽光的滲透。
直到那個蟬鳴喧囂到近乎吵鬧的午後。
當那聲清脆、稚嫩,甚至帶著點傻氣的呼喊聲從牆頭傳來時,他正握著枯枝,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在那片能將人曬成乾枯木頭的荒野邊緣,在那道破舊的圍牆之上,他第一次意識到,「陽光」竟然是有聲音的。
第一章:八歲的蟬鳴,十七歲的荒野(結束)
作者:汐梔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ZJTbwyAk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