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世同光》 - 第一章：魔淵之畔

魔淵終年無光。

濃稠的黑霧自深淵底層翻湧而上，如同地底深處藏著一頭亙古巨獸，正緩慢吞吐著腐蝕性的吐息。霧氣觸及崖壁，發出細碎的嗤嗤聲，像是什麼東西被緩慢溶解。偶有碎石自崖邊剝落，墜入深淵，許久許久都聽不見回響。

此處位於三界交界之地，天幕呈現一種病態的灰紫色，既非白晝亦非黑夜，星辰日月皆被隔絕在外。唯有魔淵本身散發出的幽微熒光，將四周景物映照得影影綽綽，如同永恆的黃昏。

謝寒舟踏過第七處巡視點時，鎮魔玉牌在腰間微微發熱。

這是他接任守門人第一千二百餘年來，早已習慣的警示。玉牌以天道規則煉製而成，可感知魔淵封印的任何異動。此刻傳來的溫度不高，意味著只是尋常波動——或許是某隻低等魔物闖入了外圍，或許是封印結界因年歲久遠而產生的自然震顫。

他停下腳步，淺琉璃色的瞳仁掃過前方被魔霧籠罩的山道。

凌霄天宗的掌門服制是一襲月白長袍，袖口以銀線繡著雲紋，行走間如流水淌過。他外表看來不過弱冠之年，眉目清冷如寒山積雪，長髮以玉冠束起，幾縷碎髮垂落鬢邊，被魔淵的風拂動時，像是墨色在水裡化開。

可那雙眼睛裡沉澱的東西，遠非弱冠少年該有的清澈。

那是多年的守護，監測、鎮壓、還有孤獨。

謝寒舟抬手，指尖凝出一縷冰藍色的靈力。靈力如游魚般竄入魔霧，霧氣觸及的瞬間便凝結成細碎的冰晶，簌簌落地。視野隨之清明了幾分。

外圍的魔氣濃度正常。第七處、第十二處、第二十三處封印節點皆無破損。

他正欲轉身前往下一處巡視點，腳步卻忽然頓住了。

風向變了。

魔淵的風常年自深處向外吹拂，帶著腐朽與腥甜的氣息。可此刻，有一股極淡的、不屬於魔淵的氣味混雜其中，順著風送入了他的感知。

是血。

新鮮的血。

謝寒舟的眉峰幾不可察地蹙起。

此處距離魔淵外圍邊界尚有數里，尋常修士根本不敢靠近，更遑論在這種地方受傷流血。即便是仙門弟子組隊歷練，也只敢在邊界處徘徊，絕不會深入至此。

他循著血腥氣往前走去，步伐不急不緩，袍角拂過地面的碎石枯草，不帶起半分聲響。右手虛虛按在腰間鎮魔玉牌上，隨時可引動其中蘊含的天規之力。

血腥氣愈來愈濃。

然後，他聽見了哭聲。

那聲音微弱得幾乎要被魔淵的風聲吞沒，像是幼獸瀕死前的哀鳴。一聲，停了片刻，又是一聲，斷斷續續，卻固執地不肯徹底沉寂。

謝寒舟撥開擋在眼前的枯藤。

崖壁下方有一處天然形成的凹陷，像是被什麼力量硬生生砸出來的淺坑。坑底散落著碎裂的石塊，石塊上沾滿了尚未完全凝固的血。

血泊中央，有一個襁褓。

粗布縫製的襁褓已被血浸透大半，邊角處有被撕裂的痕跡，像是有人匆忙間將它從什麼地方扯下，胡亂裹了幾層便丟在了這裡。襁褓中露出一張嬰兒的臉，臉頰上沾著血污，皮膚因寒冷而泛著不正常的青紫色。

嬰兒在哭。

眼睛卻睜著。

那雙眼睛黑亮得驚人，像兩枚被洗淨的墨玉，映出魔淵上空灰紫色的天光。哭聲從他微張的嘴裡溢出，每一聲都用盡了小小的力氣，胸膛起伏間，鎖骨處隱約可見一枚長命鎖的輪廓，銀質的表面沾了血，仍固執地貼著嬰兒的肌膚。

謝寒舟停在淺坑邊緣。

風從他身後灌入坑中，捲起幾片枯葉，落在襁褓旁邊。

他的目光落在嬰兒身上，面上沒有任何表情。一千三百年來，他見過太多生死。魔物撕碎的修士、走火入魔的同門、被魔氣侵蝕成行屍走肉的凡人。每一樁每一件，都不曾讓他臉上的平靜產生過任何裂痕。

守門人不能動情。

這是殷長老用魂魄永囚魔淵換來的教訓，是歷代守門人口耳相傳的鐵律，是他接過鎮魔玉牌那日，在心中刻下的第一條規矩。

不能動情。

不能心軟。

不能對任何沾染魔氣的存在，生出半分惻隱。

謝寒舟蹲下身。

他沒有去抱嬰兒，只是將右手虛虛懸在襁褓上方，閉上了眼。

靈力如絲線般自指尖探出，不帶任何攻擊性，只是純粹的感知。這是他身為守門人獨有的能力——窺見本源。無論多麼高明的偽裝，多麼精巧的封印，在他面前皆無所遁形。

靈力觸及嬰兒體內的瞬間，謝寒舟的呼吸停滯了。

那是上古魔尊的本源。

濃烈、純粹、帶著焚盡一切的熾熱氣息，像是被壓縮到極致的烈日，被封在這具脆弱的、尚不滿月的凡人軀殼之中。本源外層纏繞著某種禁術的痕跡，如同一張細密的網，將這股足以驚動三界的力量層層遮蔽，只留下最淺層的一縷，混雜在凡人的血肉氣息中，幾乎難以察覺。

若非他是天道選定的守門人，若非他有著直接觸及本源的權柄，絕無可能發現這嬰兒與尋常棄嬰有任何不同。

謝寒舟睜開眼。

他的手仍懸在嬰兒上方，指尖距離那張沾血的小臉不過寸許。只要再往下壓一分，靈力便會化作冰刃，貫穿這具尚且脆弱的軀殼，連同其中封印的上古魔尊本源一同絞碎。

這是他身為守門人的職責。

魔物，當誅。

何況是上古魔尊的本源。若放任不管，待這嬰兒長大，封印鬆動，魔氣外泄，三界必將再次陷入浩劫。三千年前焚天帶給仙門的恐懼，至今仍記載在各宗典籍之中，成為每一代弟子入門時必讀的警示。

謝寒舟的手指微微蜷曲。

就在此時，嬰兒停止了哭泣。

那雙黑亮的眼睛轉向他，像是終於察覺到身側有人。嬰兒的視力尚未發育完全，本該只能看見模糊的光影，可他卻精準地找到了謝寒舟的方向，目光落在那張冰雪般的面容上。

然後，他笑了。

不是討好的笑，不是恐懼的笑，只是嬰兒看見了讓他安心的存在，本能地咧開嘴，露出還沒長牙的粉色牙床。笑容扯動了臉頰上的梨渦，血污之下，竟透出幾分天真的暖意。

他從襁褓中伸出小手。

那隻手太小了，小到謝寒舟可以用一根手指便將它完全包裹。手指上還殘留著血跡，指甲是半透明的粉色，像幾片小小的貝殼。

小手握住了謝寒舟垂落的一縷髮絲。

握得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花停在肩頭。可謝寒舟卻覺得，那一握像是攥住了他千年來不曾為任何人跳動過的心。

「呀。」

嬰兒發出一個無意義的音節，眼睛彎成月牙，口水沿著嘴角淌下，滴在早已被血浸透的襁褓上。

謝寒舟就這麼蹲在血泊邊，任由嬰兒握著自己的頭髮。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某個夜晚。

那時他接任守門人尚且不久，凌霄天宗的前輩帶他進入魔淵核心，讓他親眼看見了殷長老的結局。三千年過去，那位曾經的守門人魂魄早已失去人形，只剩下被鎖鏈纏繞的一團灰霧，在魔氣侵蝕下日復一日地發出無聲的嚎哭。

「守門人動情，從來沒有好下場。」

前輩的聲音隔著歲月傳來，清晰得像在耳邊。

「謝寒舟，你若不想落得如此下場，便記住——斬盡魔物，不可心軟。」

他從未忘記。

凌霄天宗的掌門殿終年清冷，他獨居其中，不與任何人深交。弟子請教，他傳授功法便讓人退下；長老議事，他定奪完便起身離去。宗門上下敬他畏他，卻無人真正親近他。就連同門師弟林硯秋，與他交情最深，相處時也始終隔著一層淡淡的疏離。

他把自己變成了一柄劍。

一柄沒有溫度、沒有牽掛、只為執行天道規則而存在的劍。

可此刻，這柄劍的鋒刃上，停了一隻小小的手。

謝寒舟低下頭，額前碎髮垂落，遮住了他的表情。

他在問自己一個問題。

一個他從未問過自己的問題。

斬盡魔物，究竟是為了守護三界，還是為了恪守規則？

若只是為了規則，那他守護的究竟是什麼？是天道冰冷的條文，還是這世間每一個會哭會笑、會握住別人頭髮不放的生靈？

若這嬰兒日後當真墮入魔道，禍亂蒼生，他今日殺他，是履行職責。可若這嬰兒從未想過傷害任何人，只是因為體內封印著他無法選擇的本源，便被一掌斃命——那他守的，究竟是什麼道？

嬰兒還握著他的頭髮，睏意襲來，眼皮開始往下墜，卻仍倔強地不肯鬆手。長命鎖在他胸前微微起伏，銀光在魔淵的幽暗中一明一滅，像一顆小小的、不肯熄滅的星。

謝寒舟伸出手，當指尖觸及襁褓的粗布時，他感覺到自己體內有什麼東西，發出了一聲極輕極輕的碎裂聲。

像冰面上出現的第一道裂紋。

像千年道心，第一次動搖。

他彎下腰，將襁褓中的嬰兒抱了起來。

嬰兒的份量輕得幾乎可以忽略，隔著被血浸透的布料，他能感受到那具小小身軀散發出的微弱溫度。不是魔物的冰冷，不是死物的腐朽，只是尋常嬰孩該有的、脆弱的、隨時可能熄滅的暖意。

嬰兒在他懷中蹭了蹭，終於鬆開了他的頭髮，轉而攥住了他衣襟上的一枚玉扣。小拳頭握得很緊，像是怕他也會像將他丟在此處的人一樣，鬆手離開。

「……走吧。」

謝寒舟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魔淵的風一吹便會散。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對嬰兒說，還是對自己說。

他抱著嬰兒轉身，往魔淵外走去。月白長袍的下擺拂過地面的血跡，沾上了淡淡的紅，他卻沒有低頭去看。

懷中嬰兒的呼吸漸漸平穩，終於徹底睡去。

就在謝寒舟的身影即將消失在魔霧中時，魔淵深處，一道裂痕悄然睜開。

那不是真正的裂痕。

那是一隻眼睛。

陰鷙、渾濁、佈滿血絲的眼睛，嵌在魔淵深處某塊巖壁的縫隙中，被魔氣遮擋，無人能夠察覺。眼球轉動時發出黏膩的聲響，瞳孔收縮，鎖定了謝寒舟離去的方向。

準確地說，是鎖定了他懷中那個染血的襁褓。

趙靈川的嘴角在黑暗中扯開一個弧度。

多年的佈局，無數條被滅口的人命，反覆推演過的每一種可能——終於在今日，落下了第一枚棋子。

謝寒舟抱走了那個孩子。

正如他所料。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8h5kBq3m9

那位恪守規則千年的玄穹仙尊，終究還是彎下了腰。

趙靈川的眼睛緩緩閉合，裂痕恢復成普通的巖壁，魔氣重新將它覆蓋，不留半點痕跡。

只有風中殘留著一聲幾不可聞的低笑，像是從地底最深處擠壓出來的，帶著腐朽與癲狂的氣息。

「這是第一步。」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eVXmnZjwv

———

魔淵恢復了永恆的寂靜。

霧氣翻湧，吞沒了淺坑中的血跡，吞沒了碎裂的石塊，吞沒了謝寒舟留下的足印。彷彿這裡從未有人來過，從未有一個染血的襁褓被抱起，從未有一個千年的道心，在魔淵邊陲裂開了第一道縫隙。

只有風知道。

只有天道知道。

灰紫色的天幕下，魔淵仍在吞吐著腐蝕性的霧氣，如同過往的千萬年，如同往後的千萬年。它不在乎誰來誰走，不在乎誰生誰死，不在乎一個嬰兒的啼哭，也不在乎一個守門人的抉擇。

可有些事，終究從這一刻開始改變了。

魔淵外，謝寒舟抱著嬰兒踏上了回返凌霄天宗的路。懷中的重量那樣輕，又那樣重，壓在他手臂上，像壓了一座名為「選擇」的山。

他沒有回頭。

可他知道，從今夜起，他再不是從前的謝寒舟。

那聲極輕極輕的碎裂聲，還在他體內迴盪，像冰層之下的暗流，正在尋找一個出口。

懷中的嬰兒睡得很沉，長命鎖隨著呼吸輕輕起伏，銀光在夜色中一明一滅。

而謝寒舟就這麼抱著他，一步一步，走入了看不見的深淵。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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