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經完全失去了來時的那份冷靜與從容。
我的右腳死死踩著油門,休旅車在滿目瘡痍的街道上狂飆。我知道,每晚一秒鐘回到倉庫,宇彤失血過多的危險就越大。
後座的雨萱此時根本沒有心情去留意窗外那些駭人的末日景象,她整個人撲在後車廂的邊緣,全心全意地照看著倒在裡面的宇彤。
「雨萱!宇彤怎麼樣了?」我盯著路況,焦急地大吼著問道。
「我不確定……」雨萱的雙手死死壓著宇彤的小腿,聲音裡已經帶上了難以掩飾的哭腔,「我有先脫下外套蓋住她受傷的地方用力壓著,但感覺……感覺血還在一直流出來……」
聽到雨萱的話,我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我咬緊牙關,顧不得車身刮過路邊廢棄車輛的刺耳金屬摩擦聲,再次重重踩下油門,朝著工業區的方向全力衝刺。
「快到了!雨萱,等等妳拿好東西,隨時準備下車!」
看著前方漸漸熟悉的倉庫建築輪廓,我大聲交代著:「阿傑應該會在停車場接應我們。如果他沒來,妳就提著芝麻跟橘子直接往四樓跑,我負責帶宇彤上去!」
話音剛落,我猛打方向盤,車身發出刺耳的輪胎摩擦聲,直接轉進了公司大樓前的斜坡。前方是地下停車場的入口,我根本沒有減速等柵欄升起的打算,車頭「砰」的一聲巨響,直接硬生生撞斷了紅白相間的塑膠柵欄,一路俯衝進地下室!
伴隨著尖銳的煞車聲,休旅車穩穩地停在了電梯旁的公共梯間前。
「快下車!」我對著雨萱大喊,隨即一把推開車門衝了下去。
我剛下車,就看到阿傑握著鐵鎚從樓梯間裡狂奔出來。
「阿傑!快!幫我把後車廂那兩個行李箱拿上去!樓梯安全嗎?!」我一邊衝向車尾,一邊對著他大吼。
「樓梯安全!我剛剛全巡過了!」阿傑立刻跑到車屁股,當他看清後車廂裡滿身是血、臉色慘白的宇彤時,整個人嚇得倒抽了一口涼氣,失聲叫道:「天啊!宇彤怎麼了?!」
「現在沒空解釋,快照做!」
這時雨萱也提著裝著貓咪的提籠,背著背包慌亂地下了車。我一把抓住阿傑的肩膀:「幫我帶著雨萱先上去!一上去就馬上跟思瑜說宇彤受傷,是大出血,需要她的急救!快去!」
阿傑立刻回過神,沒有任何廢話,一手提著一個沉重的行李箱,對著雨萱喊了一聲:「嫂子,跟我走!」 雨萱滿臉淚水地看了我一眼,我對著她用力點了點頭。她咬著牙,立刻跟著阿傑衝進了樓梯間。
我轉頭看向後車廂裡的宇彤。 雨萱剛剛用來加壓的那件外套,此刻已經被鮮血完全浸透,變成了一塊暗紅色的破布。
我沒有猶豫,一把扯下自己身上穿著的長袖 T 恤,只剩下一件單薄的內衣。我將 T 恤迅速摺疊成塊狀,直接覆蓋在她原有的傷口敷料上,並用兩隻袖子死死地在小腿上打了一個死結,強行加壓止血。
「妳會沒事的,我們有思瑜在,妳一定要撐住!」
我彎下腰,將宇彤從車廂裡打橫抱了起來。 失血過多的宇彤微微睜開了沉重的眼皮。她看著我滿頭大汗、急得發狂的模樣,居然還勉強扯動了蒼白的嘴唇,對著我淺淺地笑了一下,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那抹虛弱的笑容,像是一把刀刺進我的心裡。我抱緊她,轉身朝著樓梯間開始狂奔。
當我喘著粗氣、抱著宇彤衝上四樓時,只見安全門和玻璃門已經全部大開。
思瑜雙手戴著一次性醫療手套,從門內迎了出來。 「阿傑都跟我說了,快把宇彤帶進來!」思瑜的語氣沒有了平時的溫婉,取而代之的是身為醫療人員的絕對冷靜與果斷。
我抱著宇彤往辦公區狂奔,同時轉頭對著還在喘氣的阿傑大吼:「阿傑!快把鐵門跟玻璃門全部鎖死!」
「把她放在這張桌子上!」思瑜將我引導到一張已經完全清空、並且鋪好乾淨塑膠布的辦公桌前。
「告訴我詳細狀況。」當我輕輕將宇彤放下時,思瑜立刻上前。
「大腿沒有傷,是右小腿。推開喪屍的時候撞上了鐵柵欄,被十公分長的生鏽鐵刺劃開的,傷口很深!」我快速且精準地將情報傳達給她。
思瑜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地將我綁上去的 T 恤稍微掀開一個角。只看了一眼,她就立刻把衣服蓋回去繼續加壓。 「還好,出血量雖然大,但看血液噴出的狀態和顏色,沒有傷到大動脈。」
思瑜從旁邊的急救箱裡拿出一大疊厚厚的無菌紗布遞給我:「彥廷,用這個替換掉你的衣服,雙手用力按壓在她的傷口上,絕對不能鬆手!我去找個東西!」
我接過紗布,死死壓住宇彤的小腿。
沒過幾分鐘,思瑜從休息室狂奔回來,手上居然拿著一支空的大型塑膠針筒。我心裡閃過一絲驚訝——這工業倉庫裡哪來的醫療針筒?但也知道現在絕不是開口問的時候。
思瑜沒有急著處理傷口,而是先走到宇彤的頭部,輕輕拍了拍她的臉頰:「宇彤?看著我,還聽得到我說話嗎?」
思瑜緊張地盯著宇彤的眼睛。宇彤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眼睛,看著思瑜,吃力地點了點頭。
「很好,意識還算清醒。」思瑜稍微鬆了一口氣,
思瑜走到宇彤的腳邊,脫掉鞋子摸了摸她的腳趾頭。 「宇彤,妳有感覺到我在摸妳的腳趾頭嗎?有的話,點頭給彥廷看。」
思瑜示意我看著宇彤的臉。我低頭看去,只見宇彤雖然滿頭冷汗,但依然對著我輕輕點了一下頭。 「她有感覺!」我激動地喊道。
「太好了,末梢的感覺神經還有反應。」思瑜長出了一口氣,但隨即神色變得無比嚴肅。她看著宇彤的眼睛,語氣沉重地說:「宇彤,聽我說。妳被生鏽的鐵刺劃傷,我現在必須立刻幫妳清洗傷口內部。這過程沒有麻醉,會非常、非常痛。但我必須利用水壓把裡面的鐵鏽和髒東西沖掉,不然一定會嚴重感染化膿,甚至長蛆。妳忍耐一下。」
宇彤看著思瑜,蒼白的臉上閃過一絲恐懼,但她還是死死咬住下唇,雙手緊緊揪住身下的塑膠布,用力點了點頭。
「彥廷,把你手上的紗布拿開。」思瑜轉頭對我下達指令,「用你的雙手,一隻手死死抓住她的膝蓋關節,另一隻手扣住腳踝,把整條小腿固定死。絕對不能讓她因為劇痛而亂踢!」
我照著思瑜的指示,雙手像鐵鉗一樣,一上一下死死鎖住宇彤的右腳腿部關節,然後身體壓在他的左腳上。
思瑜拿起那支已經吸滿了生理食鹽水的大針筒,沒有裝針頭。她將針筒的開口對準了那道皮肉外翻的可怖傷口。
「我要開始了!」
思瑜用力壓下針筒推桿! 一股強力的生理食鹽水水柱,宛如高壓水槍般,直接射進了宇彤的傷口深處!
「啊啊啊啊——!!」
宇彤瞬間爆發出聲嘶力竭的慘叫聲。她的整條腿猛烈地抽搐反彈,力量大得驚人,如果不是我死死將關節壓制在桌面上,她可能已經痛到翻滾下去了。
剛安置好貓咪聞聲趕來的雨萱,看到宇彤這副痛不欲生的模樣,瞬間捂住嘴巴,眼淚奪眶而出,卻不敢發出聲音打擾思瑜。
我看著思瑜緊咬著牙關,額頭上也全是汗水。我知道身為醫護人員,親手給朋友帶來這種劇痛,她的心裡絕對不比我們好受。但她沒有絲毫猶豫,手裡的動作極快,一次又一次地吸滿食鹽水,對著傷口內部進行高壓沖刷。
伴隨著一陣陣令人心碎的慘叫聲,原本被烏黑血跡覆蓋、血肉模糊的傷口,終於在不斷的沖刷下露出了底下的真面目。
思瑜終於停下了手。她拿起醫用鑷子,輕輕撥開邊緣泛白的皮肉,仔細觀察了幾秒鐘。
隨後,她那緊繃到極點的肩膀,終於微微放鬆了下來。
「不幸中的大幸。」思瑜轉頭看著痛到虛脫、大口喘氣的宇彤,聲音裡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顫抖,「鐵刺是擦著骨頭的邊緣刮過去的。」
她放下針筒和鑷子,做了最後的確認:「剛剛確認過感覺神經沒事,現在我們要確認肌腱有沒有被切斷。宇彤,試著自己動一下腳趾給我看。」
在我們所有人緊張的注視下,宇彤的腳趾微微地向內勾了一下。
「主筋沒斷,運動神經也沒事。」思瑜重重地點了點頭,「裡面的鐵鏽清得差不多了,組織顏色看起來還算紅潤。只要接下來不發燒、不感染,基本上這條腿保住了。」
聽完這句話,我和雨萱、還有站在一旁警戒的阿傑,全都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憋在胸口好久的氣。
接下來,思瑜的動作變得極其熟練且迅速。因為沒有縫合的器具和麻醉藥,她拿出了一包免縫膠帶(蝴蝶膠帶),像拉拉鍊一樣,一段一段地將宇彤外翻的傷口邊緣交叉拉緊、對合。最後,再用乾淨的無菌紗布和繃帶,將整條小腿仔細地包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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