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二月十五日，小年夜。
今年的物流業簡直像發了瘋一樣。身為倉儲主管的周彥廷，一路加班到除夕前一天才勉強把最後一批貨理完。他和老婆雨萱說好，今年過年兩邊各自回家吃年夜飯，但在那之前，今晚他們要在自己家裡先煮頓火鍋，當作兩人的小團圓。
推著大賣場的購物車，彥廷看著眼前空蕩蕩的貨架，眉頭越鎖越緊。
「人也太多了吧……」他喃喃自語。
不只是因為逢年過節的採買潮，賣場裡的氣氛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焦躁。每個人推車裡裝的都不是什麼年節禮盒，而是成箱的礦泉水、泡麵和衛生紙。
這幾天，新聞不斷播報著各地出現不明的「重感冒」疫情。起初只是急診室爆滿，接著開始傳出車站、機場有民眾因高燒產生幻覺而攻擊他人的暴力事件。多數人只把這當作年假期間的社會亂象，但經歷過幾年前 COVID-19 疫情的彥廷，心裡那股不安的警報器早就響了。
他在賣場角落撥了通電話給雨萱。
「喂？老公，你下班了嗎？」電話那頭傳來雨萱的聲音，背景音還伴隨著貓咪的叫聲。
「剛離開公司，現在在賣場。雨萱，我覺得不太對勁。」彥廷把手機夾在耳邊，伸手將架上最後幾排海底撈火鍋湯底掃進推車，「這幾天新聞報的那個感冒和暴力事件，我總覺得沒那麼簡單。我除了買今晚火鍋要用的肉片跟青菜，還多搬了兩箱水、一堆罐頭和麵包。我們就當作是防颱準備，多囤點物資以防萬一。」
「你說得對，我今天看新聞也覺得心裡毛毛的。」雨萱嘆了口氣，「那你趕快買完回家，『橘子』今天不知道為什麼一直焦躁地在門口走來走去，連平常最貪睡的『芝麻』都縮在沙發底下不肯出來。」
「好，我結完帳就回去，等我。」
結帳隊伍排了快半小時。等彥廷把兩大袋物資塞進汽車後車廂，坐上駕駛座時，外頭已經飄起了細雨。
他發動車子駛出停車場，才剛轉入主幹道，眼前的景象就讓他踩下了煞車。
塞車。一望無際的紅色尾燈，像是一條死去的紅色巨蟒，癱瘓在前往市區的道路上。
「怎麼塞成這樣？」彥廷煩躁地敲了敲方向盤。
平時車多就算了，但今天不僅是塞車，車窗外不時傳來刺耳的警笛聲。警車、消防車、救護車的鳴笛聲此起彼落，從四面八方交織成一張讓人喘不過氣的網。
車內的廣播原本正播放著歡樂的賀歲歌曲，突然間，音樂被硬生生切斷，傳來一陣刺耳的雜訊聲。
『——緊急插播！緊急插播！』廣播主持人的聲音失去了平時的冷靜，甚至帶著一絲顫抖，『內政部發布緊急通報，目前雙北多個地區出現大規模群眾暴力事件。請所有民眾盡快返回家中，鎖好門窗，切勿在外逗留！重複一次，請盡快返回家中……』
廣播還沒播完，儀表板上的手機螢幕亮了起來，是雨萱打來的。
「老公！你人在哪裡？」一接通，雨萱急促的聲音立刻傳來。
「我在路上，完全塞死了動不了。」彥廷緊盯著前方靜止不動的車陣。
「我看新聞了！很多地方都出事了，網路上有人發影片，那些人根本不是在打架，是在咬人！你趕快回家！」
「我知道，我正在——」
彥廷的話還沒說完，「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從前方大約幾百公尺處的十字路口傳來。漆黑的夜空中猛然竄起一道刺眼的橘紅色火光，濃烈的黑煙瞬間騰空而起。前方的車陣爆發出驚恐的喇叭聲，隱約還能聽見人群的尖叫。
「老公？！發生什麼事了？那是什麼聲音！」雨萱在電話那頭嚇得大喊。
「我不知道……前面好像發生爆炸了，有火光！」彥廷心跳加速，大腦飛速運轉。他看了一眼導航，原本回家的路線已經徹底變成了代表死路的深紅色。
「雨萱聽著，前面過不去了，我必須繞路。妳乖乖待在家裡，把門窗鎖好，哪裡都不要去。我晚點一定到！」
掛斷電話後，彥廷看著前方已經開始有駕駛棄車逃跑的混亂場面，他一咬牙，猛打方向盤。
剛好他的車就停在一個分隔島的缺口處。他不再管什麼紅燈和交通規則，重踩油門，車子硬生生地在馬路上甩出一個大迴轉，逆向駛入了對向車道。
由於所有車都往市區和住宅區的方向擠，反方向的車道反而空無一車。彥廷一路狂飆，試圖從其他替代道路繞回家。然而，十分鐘後，他的心徹底涼了。
連繞了三條路，只要是通往他家的方向，無一例外全被撞毀的車輛和逃難的人群塞得水洩不通。更可怕的是，在那短短的十分鐘內，遠處又傳來了兩次沉悶的爆炸聲。
他把車停在路邊，雙手用力抹了一把臉，再次撥通了雨萱的電話。
「雨萱……我回不去了。」彥廷的聲音有些沙啞，看著擋風玻璃外越來越混亂的街景，「到處都塞死了，根本過不去。」
電話那頭，雨萱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恐慌：「我這裡……我這裡也聽到了爆炸聲。聽起來很遠，可是樓下的馬路好吵，一直有人在尖叫，還有玻璃碎掉的聲音。老公，我好害怕，『橘子』跟『芝麻』也嚇得一直發抖……」
聽到老婆和兩隻貓的狀況，彥廷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越是混亂的狀況，越需要理智的判斷。
現在盲目地棄車走回家，在這種隨時會發生暴力事件的街頭絕對是找死。更何況後車廂還有剛買的肉片和大量物資。
「老婆，妳聽我說，深呼吸。」彥廷用最沉穩的語氣說道，「妳現在去確認大門的鎖有沒有扣上，把窗簾全部拉起來，不要開大燈，關注一下新聞和網路的動態。我車上買的這些火鍋肉片和冷凍食品沒辦法放太久，在這種時候，這些物資絕對不能浪費。」
「那你現在要去哪裡？」
彥廷抬起頭，看向後照鏡裡那條他剛剛才駛離、暢通無阻的工業區道路。
「我先回公司。」彥廷冷靜地說道，「倉庫那裡有緊急用發電機、有冰櫃，而且那裡有大量的物資，地形我最熟。我先把物資安頓好，看這波混亂怎麼發展，再想辦法回去接妳們。」
掛斷電話，周彥廷打滿方向盤。在整座城市陷入火海與瘋狂的除夕前夕，他獨自駕車，駛向了那個即將成為他末日堡壘的巨大倉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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