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窗外的鞭炮聲炸得震天響，像是要把舊的一年徹底粉碎。我縮在電腦椅上，螢幕透出的藍光是我唯一的慰藉。客廳裡親戚們的吆喝聲、麻將撞擊聲，對我來說都像是來自另一個維度的噪音。
我戴上全罩式耳機，點開了那款像素風格的線上遊戲。
在這個大家都忙著圍爐守歲的深夜，遊戲頻道空蕩蕩的。我操作著角色來到地圖邊緣的「雪域」，準備獨自刷掉那組枯燥的組隊任務。就在這時，一個穿著新手裝的刺客角色跳到了我身邊。
視窗彈出一行字：『組？』
我回：『組。』
那是我們最初的對話。簡潔、冰冷，像極了那天深夜的氣溫。
我們沉默地配合著，技能的光影在螢幕上交錯。兩個小時過去，任務進度條終於走完。我揉了揉乾澀的眼睛，隨口在隊伍頻道敲下一句：『這任務設計得真爛，刷到快睡著。』
原本以為他會直接下線，沒想到他回了一句：『嗯，像是在數沙子。』
我噗哧一聲笑了出來，緊繃的肩膀放鬆了些，開始漫無目的地和他閒聊。我說起家裡那個愛顯擺的大伯，說起我那隻被鞭炮嚇到鑽進沙發底下的貓。他回話很慢，總是一句接一句地搭著，但我發現，無論我丟出多麼細碎、荒謬的話題，他都能接得住。
「妳說話很有趣。」他在下線前敲下這句話，「像是在看一本會動的小說。」
我心頭一跳，鬼使神差地送出了好友邀請。
那時的我並不相信「網戀」。在我的認知裡，隔著螢幕的真心比泡沫還脆弱。但我沒想到，這份脆弱的連結，竟成了我接下來三百多個日子裡最重要的支柱。
我們交換了即時通，也交換了無名小站的帳號。
每天放學後，第一件事就是聽那聲清脆的「登登登」——那是他上線的聲音。我們會開著視窗，從學校的營養午餐聊到對未來的迷惘。
我是一個極度依賴文字的人，我喜歡在無名小站寫些虛實交錯的短文。我曾對他說過：「現實生活太無聊了，所以我要把那些不堪的事，都寫成浮誇的故事。」
我曾大言不慚地分享我的「情史」：『欸，我跟你說，我上個月遇到一個超級海王，同時跟五個女生網戀，被我抓包後還說他只是想給每個女孩一個家。這劇情是不是很扯？』
他在螢幕那頭回：『妳真的沒受傷？』
『受傷？怎麼可能，這可是絕佳的小說素材！』我飛快地打字，掩飾掉心底那一點點被背叛的酸澀。
在他眼裡，我大概是個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灑脫女孩。而他，則是那個安靜的樹洞，聽著我那些真假難辨的故事。我貪戀這種被傾聽的感覺，卻忘記了，當一個人習慣用戲謔包裝真心時，別人就再也看不見他的傷口。
直到那天，我們認識滿一週年的除夕。
同樣的深夜，同樣的頻道。我們操作著角色，並肩坐在遊戲裡的星空下。
「喂，」即時通的視窗跳動著，「我們要不要見個面？初三我有空，去妳那座城市。」
我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恐慌感毫無預警地襲來。
那一整年，我建立起的自信都來自於文字。在文字裡，我是活潑開朗、故事滿滿的女主角；但在現實裡，我只是個平庸、自卑，連跟店員說話都會結巴的普通女生。
我怕他見到我之後，發現我那些「精彩的人生」全是靠修辭堆砌出來的。
『見面？你想來採集素材嗎？』我試圖用玩笑帶過。
『我是認真的。』他說，『我想看看那個寫故事的人。』
我握著滑鼠的手在出汗。為了防禦，我下意識地開啟了我的「故事模式」。
『算了吧，跟我見面很無聊的。我最近又認識了一個學長，他正打算約我出去。』我敲下這行字時，心像被針扎了一下，但我停不下來，『你知道的，我這種人，最受不了平淡的關係，網路上聊聊就好，現實見面會毀了美感。』
對話框沉寂了很久。久到我以為當機了。
終於，他傳來一段話：『原來對妳來說，這一年來的對話，也只是妳隨手揮霍的「美感」之一嗎？』
我慌了，腦袋一片空白。我想解釋，我想說我只是害怕，我想說我根本沒有什麼學長。但那股該死的自尊心和防禦機制鎖住了我的手指。
為了證明我不介意，為了維持那個「灑脫」的人設，我敲下了那句讓我後悔了整整十年的話：
「反正對你來說，這些都只是你可以用來消遣的故事素材而已吧？我們這種關係，認真就輸了。」
螢幕另一頭陷入了死寂。
五分鐘後，他的頭像暗了下去。
那天深夜，我沒有收到「下線提醒」，他是直接切斷了電源。我坐在電腦前，看著那個灰掉的頭像，世界安靜得只剩下窗外漸稀的鞭炮聲。
我以為他過兩天就會氣消，以為他會像往常一樣傳來一個無奈的表情符號。但我錯了。他刪除了遊戲角色，註銷了即時通，連無名小站都設成了強制隱藏。
他從我的世界裡徹底蒸發了，快得像一場從未發生過的夢。
十年後。
我成了一名專職的文字工作者，專門幫客戶撰寫品牌故事。我的文字依然精煉，依然能輕易調動讀者的情緒，但我再也沒有寫過關於自己的故事。
在一次老舊伺服器數據清理的活動中，我意外登入了那個塵封已久的信箱。在垃圾郵件匣的深處，我發現了一封未讀信件。
發信日期是十年前，我們斷聯後的第三天。
寄件人是他的無名帳號。信件標題只有兩個字：『續集』。
我顫抖著點開。信裡沒有長篇大論，只有一個連結，指向一個我從未見過的隱藏相簿。相簿的密碼提示是：「我們相遇的那一天。」
我輸入了那天除夕的日期。
相簿裡只有一張照片。那是一張手繪的草圖，畫的是遊戲裡那個「雪域」的地圖邊緣。兩個像素小人並肩坐著，身後是盛放的煙火。
照片下方有一行註記： 『妳說妳最擅長敘事，但我其實早就看穿了妳。妳那些誇張的情史，日期根本對不上；妳說妳灑脫，但妳每次提到受傷的事，語助詞都會變多。我不是想去採集素材，我是想去接住那個躲在故事背後哭的小女孩。』
信件最後寫著： 『其實我也有一句話沒說。我不怕輸，我只怕妳從頭到尾都沒想過要跟我贏。』
眼淚毫無預警地砸在鍵盤上。
原來，我一直以為我在用故事欺騙世界，其實我只是在用故事推開唯一看懂我的人。我以為我說那句話是在保護自尊，實際上是在親手割斷那條我唯一的救生繩。
如果當初我沒有說那句話。
如果當初我坦承自己的平凡，坦承我的自卑，坦承我其實在那一年的除夕夜，就已經對那個沉默的刺客動了心。
現在的我，會不會正坐在他身邊，聽他親口對我說那些未完的故事？
可惜，現實不是小說。現實沒有草稿，也沒有橡皮擦。
我闔上筆電，窗外又是除夕。
「我最擅長敘事，卻唯獨對你，我連標點符號都不知道該怎麼放。」
我對著空蕩蕩的房間輕聲說道。這是這十年間，我唯一寫得真心實意，卻再也寄不出去的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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