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說不出口的話 - 《你走之後，世界變得很安靜》

你走之後，世界變得很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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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以為，

這句話說的是孩子長大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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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的是兩歲以前，媽媽是是孩子的全部；

幼稚園和國小，媽媽是是孩子的晚上和假日；

國高中，媽媽是孩子的晚上；

大學，媽媽是孩子的假日；

而工作以後，媽媽只剩是孩子的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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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以為，這是在說一個母親，

如何一點一點學會接受孩子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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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覺得，這句話說得很準。

孩子長大，本來就是一場安靜的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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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忽然有一天就走遠了，

不是某一個瞬間突然不需要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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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從某一天開始，他哭不再只找你，

放學不再第一個衝向你，

心事不再全部告訴你，

假日不再整天黏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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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一點一點看著他長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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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一點一點，看著自己從他的全部，

退成他的晚上、假日、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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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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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歲以前，媽媽真的是孩子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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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孩子還小，小得連路都走不穩，

哭起來卻像天要塌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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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發燒，媽媽抱著孩子在客廳裡一圈一圈地走，

拖鞋擦過地板，發出很輕很輕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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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會把額頭貼在孩子肩上，

會聞得到孩子身上淡淡的汗味，

還有洗衣精曬過太陽後留下來的味道。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Pxxr45lH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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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你不要走。」

「我沒有走啊，我就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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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的我以為，

全世界的夜晚都會有一個人，這樣抱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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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不知道，你也會累，也會睏。

也會在天快亮的時候，

坐在床邊偷偷揉自己發酸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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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我看不見的地方，你都藏得很好，

只讓我記得，你總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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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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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稚園和國小的時候，媽媽是孩子的晚上和假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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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媽媽送孩子出門，

蹲下來替孩子拉正衣領，書包揹好，水壺放進側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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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放學，只要一走出校門，

看見媽媽站在那裡，孩子就會一路跑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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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孩子一天裡有好多話想跟媽媽說，

哪個同學哭了，

老師今天說了什麼，

午餐哪一道菜最難吃，

操場邊那棵樹好像又長高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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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總是一邊聽，一邊說：

「慢慢講，媽媽有在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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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來沒想過，

一個人怎麼能真的把那些細碎到不值一提的小事，

一件件都收進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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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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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記得我喜歡吃蛋黃、不愛吃蛋白；

記得我最怕體育課跑步；

記得我下雨天鞋襪濕掉就會悶悶不樂；

記得我睡前一定要摸到床邊的小熊才肯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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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我以為，人生就是這樣。

白天去外面跑，晚上再回到你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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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很大，可我只要回頭，就一定看得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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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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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中的時候，孩子開始把房門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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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還是在，

還是會問孩子晚餐吃不吃、

牛奶要不要熱、

衣服放哪裡、

明天幾點叫我起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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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孩子不再像小時候那樣，

什麼事都要跑去跟媽媽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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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學校怎麼樣？」

「就那樣。」

「飯在電鍋裡，記得吃。」

「知道了啦，你不要每天都問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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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門關上時很用力。

門外安靜了一會兒，然後是你很輕很輕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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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我只覺得終於清靜了，

終於可以把自己藏回房間裡，

不必回答那麼多問題，

不必解釋為什麼心情不好，

不必承認自己其實也不知道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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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後我才明白，原來你不是愛問一樣的話。

你只是怕我一句都不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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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想想，那其實是你學會了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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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以後，媽媽變成晚歸的孩子的一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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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白天出門，補習、考試、社團、朋友，

生活越來越滿，

滿到像一個再也不需要留空位給家的年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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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的時候常常很晚，

屋子裡大多數燈都關了，

只剩餐桌上那盞小黃燈還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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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有時蓋著一碗湯，

有時是一盤留給我的菜，

電鍋裡的飯還是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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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總會從房間裡探出頭，壓低聲音問一句：

「回來了？吃了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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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我說吃過了，

有時候我說等一下，

有時候我心情不好，連回答都很敷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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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盞燈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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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後來才明白，原來有些愛不是很大聲地說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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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只是每天晚上替你留一盞燈，留一碗湯，

留一個再晚都還有人在等你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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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之後，媽媽變成了孩子的假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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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離開家去外地讀書，

開始真的不常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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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朋友、報告、期中期末、打工，

日子像被誰按了快轉鍵，一週一週過得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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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裡，媽媽的聲音總是跟平常一樣：

「最近過得怎麼樣？」

「還好。」

「生活費會不會不夠？」

「我有在打工，還夠。」

「你要好好保重身體！」

「知道啦！」

「那……你週末要回家嗎？」

「我再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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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其實，很多個週末，我有空，卻還是沒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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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覺得來回一趟太遠，

作業很多，朋友有約，

下次好了，下下次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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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家就在那裡，

反正你也一直都在，

反正我想回去的時候，門總會開著，飯總會熱著，

你總會像以前那樣說一句：「怎麼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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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我以為，「下次」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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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後來我才知道，

原來不是每一次想見面，都真的還有下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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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以後，媽媽變成了孩子的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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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開始有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工作、自己的生活，

手機裡的未接來電越來越多來自主管、客戶、同事，

越來越少來自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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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奏越來越快，事情越來越多，

日曆一頁頁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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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回家的時間，被壓縮成端午、中秋、過年，

還有那些不得不回去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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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週回來嗎？」

「再看看，最近有點忙。」

「沒關係，你忙你的，家裡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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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總是這樣說，說得輕輕的，像真的不在意。

可我後來才知道，原來每一句「沒關係」後面，

都藏著一整桌已經備好的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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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回去，飯桌上還是我愛吃的菜。

一樣在我說「不用那麼多啦」的時候笑一笑，

說順手多做兩道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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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樣在我待不了多久、又急著要走的時候，

把水果、餅乾、醬菜、保健食品一袋袋塞進我手裡，

像怕我在外面會餓著、冷著、少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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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總說你太誇張了。

總說我不是小孩子了。

總說不用這麼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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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從來沒有真的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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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像永遠都還記得那個兩歲前需要抱著睡的我；

國小放學會一路跑向你的我；

發燒時會貼在你肩上哭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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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我，以為自己早就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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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以為，這就是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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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一直沒有想過，有一天媽媽也會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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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想過媽媽拿鍋鏟的手會開始發抖，

沒有想過媽媽上樓時會慢慢扶著欄杆，

沒有想過媽媽會在電話裡停頓一下，

才想起孩子要的東西放在哪個抽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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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沒有想過，那個永遠站在原地等孩子的人，

也有一天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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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問你是李女士的家屬嗎？」

「是。」

「她現在在OO醫院急診室，請你過來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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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正病倒的時候，我正在外地加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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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打電話來，我還愣了一下，

像聽不懂那一長串專有名詞，怎麼會跟你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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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趕回家的路上，

一直想著你上次還在廚房切水果，

還在電話裡叮嚀我記得穿外套，

還在笑著嫌我節日才回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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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麼也想不通，怎麼會突然變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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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後來我才明白，

原來很多「突然」，其實都不是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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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我太久沒有仔細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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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我看不見的地方，慢慢變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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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一通又一通說著「最近很忙」的日子裡，

慢慢變虛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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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直都在原地等我，

所以我竟然忘了，原地等人的人，也是會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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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住院的那段時間，病房很白，很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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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床邊削水果，動作笨拙得不像話。

你看著我笑，說我連蘋果都削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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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笑，可眼睛一直很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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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明明瘦了很多，聲音也小了，

還是先問我有沒有吃飯、工作忙不忙，

這樣請假會不會被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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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像到最後都還在擔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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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病房裡只剩監測儀規律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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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趴在床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跟你說話，

說公司最近很亂，說我同事又離職了一個，

說冰箱裡那罐你做的醃蘿蔔我終於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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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那些都不是重要的事，

我只是很怕一停下來，就只剩機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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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聽了一會兒，忽然很輕地說：「你小時候最黏我了。」

我笑了笑，眼淚差點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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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也很黏啊。」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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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有拆穿我。

只是望著我，很慢很慢地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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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們最後一次好好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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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走那天，天還沒亮。

窗外灰灰的，像一個沒有醒透的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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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的人來來去去，腳步很輕，說話也很輕，

像每個人都知道，這種時候不能太大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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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什麼都聽不太清。

那些聲音隔著很遠很遠，像不是發生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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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記得，你的手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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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得不像那個以前會在冬天替我暖手，

夏天替我搧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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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的事情都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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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知親戚、辦手續、收東西、接電話、張羅後事。

每一件事都在推著我往前走，

像不讓我有空停下來，去想你真的已經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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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一切結束，我一個人回到這間老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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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門口，拿著鑰匙，忽然有一瞬間不敢進去。

好像只要我不推門，這個家就還停在從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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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在你還在廚房裡洗菜、還在客廳裡看電視、

還會從房間裡探出頭說「回來啦」的某一個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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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門還是打開了。

裡面很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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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箱還在嗡嗡作響，洗衣機放在陽台，

電鍋也還擺在老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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鞋櫃上那盆快養不活的植物居然還沒完全枯掉，

客廳牆上的時鐘照樣一格一格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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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家什麼都沒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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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少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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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了你拖鞋擦過地板的聲音，

少了你在廚房切菜時刀碰砧板的聲音，

少了你傍晚收衣服時在陽台喊我來幫忙的聲音，

少了你每次一聽見我開門，

就會先問一句「吃了沒」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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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那裡，忽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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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我總覺得，是我一步一步長大，

一步一步走出這個家，

一步一步把人生拿回去，

也一步一步把你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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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一刻我才終於明白，不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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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讓世界變安靜的，從來不是孩子長大。

是那個永遠替你留燈、替你熱飯、

替你記得所有細碎小事的人，真的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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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替你整理衣櫃的時候，

在最底下的抽屜裡翻到一疊舊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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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學的獎狀、

幼稚園畫得亂七八糟的全家福、

國中時我寫得很醜的卡片，

還有一張摺得很整齊的便條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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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已經有點黃了，邊角微微捲起，

上面是熟悉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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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寫：

如果哪天家裡安靜下來，你不要怕。

那只是你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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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還補了一句：

媽媽會很想你，但媽媽會替你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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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捏著那張紙，眼淚突然就掉下來了。

掉得很兇，很安靜，一點聲音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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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你什麼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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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我會越走越遠，

知道我不可能永遠是那個放學就衝回家的孩子，

知道我總有一天會把更多時間，

給工作、給愛人、給朋友、給我自己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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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明明知道，卻還是一次次站在原地等我，

等我節日回家，

等我深夜來電，

等我終於想起來說一句「媽，我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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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一直以為，

是我長大後一步一步走出了你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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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才知道，

真正讓世界變安靜的，不是我離開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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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先離開了這個，

總等我回家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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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沒有開很多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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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留了餐桌上那一盞小小的黃燈，

像你以前等我回家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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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鍋沒有跳，廚房也沒有飯菜的香味，

窗外巷口的狗照樣在傍晚亂叫，

冰箱還是規律地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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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些聲音都很遠，很輕，像隔著一層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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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桌前，突然很想跟你說很多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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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說我其實都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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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你半夜抱著我走來走去，

記得你蹲在校門口幫我擦汗，

記得你在我青春期把所有關心都放輕，

記得你替我留的燈、留的飯，

記得那些我總以為理所當然的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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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想說對不起，

對不起我總覺得來日方長，

總把回家放到下次，

總以為你會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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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已經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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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最痛的，不是你走了。

是你走了以後，我才終於長成了一個能看懂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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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很暗，屋裡很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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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你曾經坐過的位置上，

忽然明白，有些人的離開，

不是少一個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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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整個家，都忽然學會了安靜。

而我會在這份安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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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你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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