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山坳,先听见的便是那笑声了。不是人的笑,人的笑哪有这般干净?咯咯的,泠泠的,似小孩子在玩什么有趣的游戏,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来。循着笑声找去,果然看见一道溪流,从乱石间探出头来,亮晶晶的,正笑得欢呢。
这笑是有模样的。你看它从石头上跳下来,那笑是活的,从高处的石坎上跳下来时,是哗啦啦一阵敞怀的大笑,笑得水珠子四溅,每一颗都在半空里翻着跟头,亮晶晶的,撒了一把碎水银子。落到潭里,笑声就收住了,变成咕噜噜的闷笑,在水底下打旋儿,冒起一串又一串透明的泡泡。泡泡浮到水面,噗地破了,那笑才终于释放出来,是极轻的、带着水汽的噗嗤一声。真是个淘气的孩子。
我沿着溪流往上走,它便一路笑着陪我。最顽皮是流过窄处的时候。水被石头一挤,急了,叮叮咚咚地嚷起来,不像笑,倒像一群孩子争着说话,你一句我一句,抢得热闹。抢着抢着,到了宽处,忽然都泄了气,哗地散开,各自平躺下去,舒舒服服地晒着太阳,只剩潺潺的、心满意足的哼唱了。那哼唱,时而清脆,是踩着小石子往下跳;时而低沉,是绕过大石头慢慢转;时而细碎,是穿过草丛时跟草叶儿说悄悄话。
有一处水流特别急,从高处跌落,在下面的水潭里激起白色的水花。那笑声便格外响亮,哗哗哗的,是谁讲了个顶好笑的笑话,惹得满溪的水都笑弯了腰。水花溅到我脸上,凉丝丝的,我竟也跟着笑起来。我蹲下去,想捧一把那笑声。水却从指缝里溜走了,凉丝丝的,痒丝丝的,像有谁用羽毛轻轻搔着掌心。摊开手,掌心只留下湿湿的水印,和几粒细沙,是笑声的余韵,还温热着。四下里无人,只有我和这一溪清泉,它笑它的,我笑我的,谁也不觉得谁奇怪。
再往上走,溪流窄了,笑声也变了。不再是那种开怀大笑,倒像是少女捂着嘴的轻笑,娇娇的,怯怯的。水流在石头间绕来绕去,东躲西藏的,在跟谁捉迷藏。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照在水面上,那笑声便闪着光,一跳一跳的,让人忍不住要伸手去捉。可哪里捉得住呢?手刚伸过去,它就溜走了,在不远的地方又笑起来,调皮叫着:“来呀,来呀,你捉不到我的。”
我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静静地听这笑声。原来水是这样笑的:用整个身体笑。石头撞了腰,它就咚地笑一声;水草挠了脚心,它就咕咕地笑个不停;风从水面掠过,它便簌簌地抖着笑,笑出一圈圈涟漪,那些涟漪也是笑的形状,一圈追着一圈,跑到岸边,软软地撞碎了,还在噗噗地喘着气。听着听着,竟听出许多意思来。它不是在笑我,也不是在笑什么别的东西,它就是欢喜,无缘无故的欢喜。人笑总要有缘由的——得了什么好处,遇了什么喜事,听了什么笑话。可这清泉不,它从地底下冒出来就开始笑,一路笑着下山,笑着汇进大河,笑着流进大海,一辈子都是笑着的。这样的欢喜,才是真正的欢喜罢。
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家门前也有一条小溪,也是这样笑着的。夏天午后,我常把脚伸进水里,那凉意便顺着脚踝往上爬,一直爬到头顶,暑气便消散了大半。有时候水流急了,挠得脚心痒痒的,我便也跟着笑。外婆在岸上喊:“别笑啦,再笑就要掉水里去啦!”可我还是笑,水也还是笑,谁也管不了谁。
如今外婆已经不在了,那条小溪也不在了,可那笑声,却清清楚楚地留在记忆里,那笑声是有颜色的——早晨是淡金的,映着初升的太阳;中午是亮白的,晃得人睁不开眼;傍晚呢,便成了暖暖的橘色,笑得温柔起来。一想起来,耳边便又响起了那咯咯的水声,那水声带着童年的色彩。
溪流在某个地方拐了个弯,隐到山石后面去了,笑声也渐渐远了。可那笑声还在山谷里回荡着,一下一下的,不肯散去。山里的黄昏来得早,暮色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溪流变成了暗暗的一条,可笑声还在,只是笑得轻了,笑得慢了,笑成一首摇篮曲。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回头望去,那溪流早已看不见,只有笑声隐隐约约地传来,是在送别,又是在挽留。我走快些,它便也快些;我走慢些,它便也慢些。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调皮得很。
回到住处,夜深了,躺在床上,耳边竟还是那笑声。起初以为是幻觉,凝神听了听,才知道是窗外的风声。可那风声里,分明藏着水声,泠泠的,脆脆的,在梦里响着。我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想:这流溪的笑,怕是赖上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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