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德哥爾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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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好，請問哪裡找？」

　　對面傳來莊重嚴肅的嗓音：「喂？請問是陳之章先生的家屬嗎？」

　　「是，我是他女兒。」

　　「方便知道姓名嗎？」

　　「陳歡，請問...我爸出了什麼事嗎？」

　　對面頓了下，低頭確認資料上的姓名一致，隨後慢慢道：「陳先生在昨天晚上發生車禍，我們趕到時已經沒有生命跡象，需要你來指認遺體，地址是…」

　　「什麼？」陳歡的腦子瞬間變成一片空白無法思考，他緊緊捏著手機到指關節泛白，聲音顫抖「不會的…不可能…不可能…」

　　對面已經掛斷電話，嘟嘟聲讓陳歡回過神，他踉蹌起身，將手機放進口袋，隨手抓起玄關的車鑰匙和錢包匆忙出門。路上，陳歡握著方向盤，嘴裡唸唸有詞，祈禱這一切都只是誤會。

　　白布揭開，陳歡的眼淚再也忍不住了，雖然臉上青一塊紫一塊腫的不成樣子，但這個躺在檯子上的人確實是他父親，他心痛的要炸開，鼻涕和淚水堵住喉嚨讓他快要窒息。

　　「陳小姐，我們很遺憾。」一旁的警察說「陳先生是意外身亡，監視器顯示他昨晚喝了酒，然後開車自撞安全島身亡，如果你有疑慮也可以申請驗屍。」

　　陳歡搖頭，喉間擠出沙啞的回應：「不用了。」

　　陳之章今年六十三歲，死法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他從國中時期染上檳榔和酒精，高中做工時被朋友拉去抽煙，到了三十多歲娶妻生子，現在人生過了大半，壞習慣卻一點沒變。

　　白布蓋回那張毫無血色的臉，整理好情緒，陳歡在警方輔佐下簡單安排了屍體停放事宜。

　　陳歡走到車旁拿起手機，對著那排熟悉的號碼遲遲不敢撥通，老家現在只有母親一人，要是他聽見這個消息再出什麼意外怎麼辦？陳歡不敢繼續想下去，螢幕暗下，手機被丟在副駕駛。車子開在筆直的高速公路，陳歡一路南下，手黏著方向盤，稍微分心就會想到自己父親那慘不忍睹的樣子。晚上九點，蘇瑤的車終於停在久違的家門口，山路崎嶇，視野不佳一度讓陳歡氣餒，自從找到工作後他就很少回家，節假日也只是打電話問好和偶爾寄些水果。

　　「媽?」老舊的紗門發出咿呀聲，陳歡探頭向屋內喊道「媽?」

　　暖黃燈光籠罩著屋內，因為陳之章的菸癮，家具上都覆蓋著一層油黃，陳歡看向桌上的茶杯，水還有一半，電視上撥放著新聞頻道，聲音大得嚇人。再往裡頭走，冰涼的磁磚讓疲憊的她恢復了一點精神，穿過走廊，母親陳淑華正在廚房裡煮東西。或許是感覺到動靜，陳淑華回過身，看見陳歡時嚇的一抖「妹妹阿，你怎麼回來了？」

　　陳淑華不可置信的湊近用手摩娑女兒的臉頰，又摸摸頭髮，淚水盈滿眼眶：「妹妹在外面過得好不好，怎麼瘦了，變苗條了？」

　　「媽...」陳歡的臉皺成一團，埋在母親肩膀失聲痛哭

　　「怎麼了？」陳淑華不知所措的輕撫女兒髮頂「公司有人欺負你嗎？還是缺錢了？」

　　老宅裡充斥著陳歡的哭聲和陳淑華的安慰聲，半晌，懷裡的陳歡終於停下哭泣，他抬起頭，抽抽噎噎的說道：「爸他…他出車禍過世了。」

　　「什麼？」陳淑華腦子裡打了個大雷「過世了？」

　　「嗯」

　　「死……了？」

　　陳歡點頭，對這個問題感到不適。

　　「他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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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在醫院裡，警察說是意外。」

　　陳歡對母親平靜的語氣感到害怕，他眼神呆滯站在原地，不像傷心也不像高興。陳之章生前長年對陳淑華家暴，小時候陳歡時常能在半夜應見母親的尖叫，淒厲的猶如來自地獄，成年後，陳歡多次勸說他們離婚，卻得到了堅定地拒絕，他還記得母親那時說：「離什麼婚，這只是小事，我和你爸很好！」

　　陳歡將母親扶到沙發上，用手拍了拍他的背安撫：「媽，你還好嗎？該怎麼辦？要回來辦喪禮嗎？」

　　陳淑華搖頭：「我也不知道，不要問我。」

　　陳歡無奈嘆氣，以母親這樣的精神狀態今晚不太可能有什麼進展。抬頭看一眼時鐘，已經十點了，陳淑華的睡覺時間到了，他收拾桌上的茶杯，拿起包著保鮮膜的遙控器關掉電視，踩著塑膠拖鞋回房，關上門前，他回頭對陳歡說：「你房間是乾淨的你晚上可以睡。」

　　「好，晚安。」

　　回到久違的房間，所有的擺設都和他上一次回來時一樣，書桌上的茶杯是乾淨的能看見自己的倒影，枕頭和被子上有淡淡的肥皂香。早秋的夜晚開始泛起涼意，陳歡縮在被子裡，暖意蔓延身體，心裡卻的冷颼颼的，今天所有事都來太突然，上午他還在家裡準備工作的文件，晚上就因為父親出事回到老家，就好像在作夢。

　　算了，快點睡吧，陳歡對自己說。

　　母女總是相像，在另一間房間的陳淑華翻來覆去無法入眠，他側躺，眼睛盯著陳之章的位置發呆，絲絲縷縷的煙味瀰漫在枕頭附近，床頭櫃上的煙灰缸還是他出門前的樣子，事情來得太快讓他恍惚，好像陳之章沒有死，只是出了趟遠門。時鐘的滴答聲不斷，不知不覺就來到了三更天，月光在黑夜的映襯下更加明亮，陳淑華嘆了口氣，啪的打開燈。他拉開床下的抽屜，翻看起了從前的點滴，和陳之章結婚後他就沒有走出過村莊，生下女兒後的生活更是枯燥，因為產後漏尿和關節炎，陳淑華不能出太遠的門，一公里遠的菜市場就是他世界的盡頭。

　　相片裡是一家三口的合照，經過歲月的摧殘已經泛黃，那時陳淑華剛出第一個月子，手裡抱著尚在襁褓中的大兒子。不過好景不長，兒子的身體不好，拍完這張照片不到一年就病死了。陳淑華眼淚滾滾的流，他還能想起兒子那時的重量和溫度，過世前一晚，他身體燒的滾燙，額頭上的退燒貼根本無濟於事，村子裡醫療資源落後，他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孩兒失去意識。下葬那天飄著毛毛細雨，陳歡在屋子裡睡午覺，丈夫對此不管不問，陳淑華獨自將兒子埋葬在一處荒地，沒有墓碑只有從家裡拿來的幾隻香，她將所有兒子的衣服都放進火裡，濃濃的黑煙直竄雲霄。

　　照片放回抽屜，陳淑華用手背抹去臉頰上的淚，接著捧起一件碎花裙，因為長時間塵封染上了一股抽屜裡的味道，她將裙子湊近臉頰仔細感受，依稀能嗅到香水味。

　　「媽？」門外傳來陳歡的問候「我進來了喔。」

　　陳淑華還沒來得及將抽屜推回去門就轉開，陳歡頭髮亂糟糟的，眼睛還有點睜不開。

　　「怎麼了」陳淑華問

　　「喝水」

　　陳歡敏銳的注意到了母親身前露出來的一角碎花裙擺，她疑惑的拿起來：「這是你的衣服？」

　　陳淑華苦笑道：「是啊，年輕的時候穿的。」

　　陳歡仔細打量裙子，眉頭擰在一起：「村里買的到這麼時髦的衣服呀，那我以前怎麼沒看過？」

　　「那間店後來搬走了」

　　話題被截斷，陳歡看出母親不想再說下去，於是話鋒一轉。陳歡一屁股坐下，從背後抱著母親「媽，明天我們一起把爸的東西整理整理，然後我帶你去我那裡住」

　　「不用！」陳淑華幾乎是反射性回應

　　陳歡從她母親身上彈開「為什麼？」

　　「住習慣這裡了，還有，你爸的東西我要留著。」

　　「為什麼，你一個人要是突然生病該怎麼辦？附近又沒有醫院。」

　　陳淑華站起身表示不想再聽下去：「我身體好的很不用你操心，你快去睡覺。」

　　「可是…」

　　「去睡覺！」

　　陳歡被無情的逐出房門，她回到房間，始終不明白母親的執著，或許是老一輩比較重感情？想著想著便睡了過去，外面太陽逐漸升起，後院裡的雞開始此起彼伏的打鳴，他用枕頭包著耳朵卻還是不敵聲波攻擊。

　　「哎呀！」陳歡不耐煩的起床，拖著沉重的身體到後院喂雞

　　好不容易恢復安靜，陳歡的睏意也已消散。陳淑華還沒起床，要不然這時候家裡應該會有早餐的香味，陳歡走過母親房前，一片安靜，他不捨得叫醒母親，於是走到廚房開始尋找早餐，冷凍庫被塞滿東西，陳歡隨手拿起一個塑膠袋，打開，裡面是被凍了不知道多久的饅頭，湊近鼻子了聞聞倒是沒什麼味道。早餐很快解決，萬幸沒有拉肚子，陳歡沒帶筆電回來，只好用手機簡單處理請假期間的工作交接，一回神，已經過去了幾個小時，而母親房間還是沒有動靜，一股不安油然而生，他敲了敲門「媽？」

　　沒有回應

　　雞皮疙瘩瞬間爬滿手臂，陳歡轉動門鎖，鎖住了，她沒有猶豫，飛快尋找破門工具。“碰” 腎上腺素爆發，陳歡舉起一把木頭凳子往門砸去，幾輪發力後，木門被砸開一個大洞，而陳淑華正躺在床邊地板上不省人事。

　　陳歡抱起母親往外跑

　　陳淑華安頓在副駕駛，想起還沒拿健保卡的他又返回房間，一陣東翻西找，結果空手而歸，時間緊迫，陳歡馬上回到車裡，直接開車載著母親出山，村里離最近的醫院大概一個半小時，陳歡一路不敢多停頓，一個小時就到了急診室門口。

　　病房內，陳淑華沒有生命危險，但暫時還是暈厥狀態。

　　陳歡返家尋找母親的健保卡，幾乎將家裡翻了過來，卻還是一無所獲，他突然想起母親好像從來沒有看過醫生，每次都是從家裡找成藥自己吃，他越想越奇怪。突然，他轉頭瞥見那個昨天開著的抽屜，一股力量正在召喚他。陳歡打開抽屜，除了照片、連衣裙以外還有一本紅皮日記本，紙張泛著黃斑，裡頭大片空白，只有第一頁寫了字：

　　歡歡，我想你看到這些時我應該已經離開了。我想告訴你一個事實，我是被拐賣的。你或許想問我為什麼不逃，其實，剛被賣到這裡時我也以為能夠逃出去，但在看見其他人被抓回來時我才意識到困難，尤其在懷了身孕後。抽屜裡的東西你應該也都看了，那件碎花裙是我被拐賣那天穿的衣服，很漂亮吧，我瞞著你父親藏了好久，每當想家時就會拿出來看看。照片裡是你哥哥，他在你很小的時候就過世了，我想，要是他能平安長大成人一定和你一樣聰明可愛。每次只要看見你我就會想起他，你們長得就和雙胞胎一樣。現在我終於能去見他了。我知道妳很生氣，但請不要報警或告訴任何人，你父親已經老了，而且他也是個可憐人，沒讀書娶不到老婆才會出此下策，他其實沒有壞心。最後，我希望妳能將我的骨灰和你哥哥葬在一起，就在後山的那個小森林，有一顆綁了紅繩子的樹。

—媽媽留

　　陳歡腦子嗡的一聲像被人打了一拳，他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但又好像很合理。抱著試一試的心態，他驅車前往最近的警局。警察聽見此事也嚇了一跳，問道：「陳小姐，方便採集你母親的DNA樣本嗎？我們需要做進一步的確認。」

　　陳歡腦子裏閃過母親讓他別報警那句話。腦裡閃過猶豫，一陣沉默後，陳歡堅定說道：「可以」

　　在等待結果的兩天內，陳歡的心情很複雜，他失眠了，兩天加起來睡不到8小時，他不知道該對父親抱持怎樣的態度，他是害母親終生無法好過的惡魔，也是買賣人口的幫兇。但…母親是如此維護他，就像…一對恩愛夫妻？

　　結果出爐，沒有意外，陳歡手裡拿著當年的失蹤人口海報，其中一張照片和母親一模ㄧ樣，但下面的名字是「林意映」而不是「陳淑華」，原來這是母親的姓名。好美，陳歡一邊想一邊心疼，明明母親可以有和他名字一樣美麗精彩的人生，卻被自己父親這樣的人給折磨至此。過了一個月，陳歡將母親安頓回老家，並在幾個角落放了監視器預防意外，同時聘請了一位心理師解決心裡的疑惑和心結。年紀輕輕的他真的感覺要被擊垮了。

　　兩人約在診所談話。「這大約是斯德哥爾摩症候群，又稱人質情結」心理師聽完陳歡的描述後說「這是一種在極端恐懼或長期受控下的自我防衛機制，受害者可能會合理化加害者的行為或是對加害者產生愛戀等情愫」

　　陳歡將臉埋在手心，有點接受不了這樣的事實，他語帶哽咽的問：「這種病可以治癒嗎？還是只能維持現狀？」

　　心理師無奈點頭：「要完全治癒不太可能，尤其林女士年紀大了，觀念上可能沒辦法接受。還是希望一切還是以他的喜好為主，畢竟事情已經發生了。」

　　陳歡含淚答應：「謝謝，我知道了。」

　　經過檢查證實林意映沒有大礙，住院的這幾天陳歡已經將她父親的遺體火化，並將骨灰作為植物的肥料回歸自然，同時從警方處得知母親的雙親在幾年前過世了，沒有遺孤，也就是說林意映在世上除了女兒沒有其他親人。陳歡選擇隱瞞這個令人痛心的消息，他為母親重新辦了健保卡以及身份証，也將自己的姓氏改為母姓，睽違多年，母親終於找回曾經的名字，林意映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J8aRRLvM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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