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後來成日諗，最可怕嘅唔係神本身，而係你明知佢要食嘢，仲會想行近啲。
我記得十年前，陳家村後山仲有個未封死嘅石窟，入面供住一尊觀音像，眼角長年拖住紅痕，村民都叫佢血觀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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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長成日都話，冇事就唔好上後山，唔係每次都咁好彩落得返嚟。但我哋細個，貪玩，趁大人唔喺度，就一班人偷偷上山探險。嗰日明明好曬，一入山路，成個天好似即刻縮細咗。唔係雲遮天，係啲樹長得太密，密到將個天一塊塊吞埋。起初我哋仲笑住行，但越入越靜，靜到連自己把聲都唔敢大。草無風自擺，石頭濕漉漉，腳一落去似踩住一層水，但天又乾淨得唔似落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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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良忽然扯住我，低聲話：「你有冇聽到喊聲？」我停低，仲以為係雀仔。聲好細，細到似隔住層布，喺好遠嘅地方慢慢喊。我哋再行前幾步，就見到山壁中間有個窿。個窿黑到入面乜都睇唔到，偏偏黑深處有一點紅，一閃一閃，似眼淚，又似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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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良望住個山窿，仲當係玩，開口話：「包剪揼輸咗，就要入去！」我哋幾個都出揼，得阿良出剪。阿良望住我哋，咧嘴笑咗一下，跟住慢慢將隻手縮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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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輸喇。」佢講得好輕，輕到好似唔係輸，而係被揀中。我哋幾個本來應該鬧、應該笑，但嗰陣個個都只係望住佢，連呼吸都收細咗。因為我哋睇清楚之後先知，嗰點紅根本唔係光，係一隻眼，一隻冇郁過、但好似一直望住我哋嘅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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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良吞咗口水，話：「入去就入去囉。」但佢行到窿口前面嗰陣，先知自己講大咗。入面唔係石窟，係一條窄到要側身先入到嘅路，路壁濕漉漉，摸落去似未乾透嘅肉，冷得發硬。我聽到入面有聲好輕咁講：「想要，就入嚟。」嗰把聲唔似男人，亦唔似女人，反而似有人將把聲磨平咗，攞嚟當玩具咁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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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良行咗入唔夠十秒就出返嚟，面色白得似紙。阿良用手掩住嘴，指住自己個口，眼神散晒，好似連自己啱啱入過咩地方都記唔起。我望住佢，先見到佢嘴入面空咗一格。原本應該有隻門牙嘅位置，而家空空洞洞，舌頭一縮，風就由個洞穿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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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明明想笑，但笑唔出，只係漏出一聲好細好細嘅氣。嗰陣我先聽到山窿入面又傳出嗰把聲：「願望，係要還嘅。」我哋幾個即刻退後一步。但山路唔知點解，已經唔見頭先上嚟時嗰條路。樹影一層疊一層，將我哋困喺原地，似係有人用針慢慢將山口縫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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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一路跑落山，冇人再講笑。阿良一路掩住個口，指縫間滲出唔知係汗定係血嘅濕氣。返到村口，村長見到我哋，眼神只係停咗一秒，就落咗喺阿良嘴邊，好似早就知會咁。佢冇問發生咩事，反而只係講：「你哋今日去咗後山？」阿良想點頭，但一張口，只係漏風咁嘶咗一下。村長望住佢，呆咗半秒先講：「佢揀中你，係你嘅福氣。」我哋唔係去探險，係去應承一件早就等緊我哋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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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咗幾日，阿良都冇再搵我哋。我哋先決定去探佢。行到阿良屋門口，已經聽到裏面傳出好大聲嘅碎碗聲。風一吹，門縫入面飄出一陣燒香混住藥油嘅味。我想敲門，手舉起咗又停低，因為屋入面忽然靜咗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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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住，門自己開咗。阿良阿媽企喺裏面，手上仲拎住半隻碗。見到阿良個口，冇喊，亦冇問，只係慢慢將隻碗放返落枱。佢望住我哋，聲音好平，好似早就預咗咁講：「係咪神收咗？」阿良冇出聲，只係用手掩住個口，眼淚一滴滴咁流。但佢阿媽已經轉身去攞香：「咁即係，佢聽到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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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冇等幾耐，村長就喺遠處慢慢行埋嚟。村長望住阿良個口，停咗好耐先講：「入去之後，唔好話自己唔信。」佢似想再講落去，最後只係抿住唇：「你要，佢就會收。收咩，唔係你話事。」佢頓一頓，聲線低咗少少：「所以唔好貪。」到呢個時候我先發現，村長冇咗幾隻牙，同埋幾隻手指。佢再望住阿良講：「三日之後就係第七日，到時我會帶你哋去還願，記住唔好遲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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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諗：「你哋？」我忍唔住問村長：「我哋都要去咩？」村長斬釘截鐵答：「要！唔好遲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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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後，我哋到咗村口等村長。過咗五分鐘，村長先到。出發之前，佢同我哋講：「等陣還願嗰陣，記住講，如是生，如是魂，如是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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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然係嗰條山路，條路一樣咁暗。我哋行咗一陣，風聲愈嚟愈細，細到好似入咗條山之後，就再冇空氣。村長走喺最前，冇講話，只係偶爾回頭望我哋一眼，似係確認我哋有冇跟住。去到山窿嗰度，佢停低，將手按喺石壁上，低聲講：「記住，等陣唔好亂講嘢。見到神，要先念口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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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良面色仲係白，但今次冇再掩住個口，只係一直盯住個窿，吞口水。村長再講多一次：「如是生，如是魂，如是神。」我跟住念，念到第三次嗰陣，個窿入面突然傳出一聲好細嘅呼吸。好似有嘢，醒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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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長打開手電筒，帶我哋行入去。手電筒照到石像時，阿良慢慢行前咗幾步。今次我終於知道阿良上次見到啲咩。係一座石像，一尊坐得端正嘅觀音像，眼角留住血嘅痕，一隻手攞住牙齒，一隻手攞住手指。村長望住石像，瞇埋雙眼念：「如是生，如是魂，如是神。」之後叫我哋跟住一齊念：「如是生，如是魂，如是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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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念到第三次：「如是生，如是魂，如是神。」觀音對眼忽然湧出兩道新鮮嘅血，沿住石面慢慢流落嚟。阿良個身猛咁震咗一下，右手垂喺身邊，手指卻一節一節彎起嚟。佢明明想退後，但腳跟好似生咗根，釘死喺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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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長冇出聲，只係低低地再念一次：「如是生，如是魂，如是神。」阿良聽到之後，喉嚨滾咗一下，慢慢將兩隻手指伸入口。起初佢只係碰住嗰隻門牙，下一秒，忽然狠狠一掹。我聽到一聲好脆嘅裂響。血即刻由佢嘴角流落嚟。佢攤開手嗰陣，掌心入面多咗一隻門牙。佢慢慢行到去觀音面前，放低咗手上嘅牙齒。我想伸手拉住阿良，但手指一郁，先發現自己雙手已經凍到冇力。村長望住供台嗰隻牙，冇講話，只係將手電筒往前推近少少。光一照，石像嘴角似乎微微彎咗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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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我有返意識嗰時，已經行到返村口。阿良咩都冇講，低住頭，一個人行返屋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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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成績嗰日，我望住張榜，阿良個名排喺最頂。佢冇笑，只係低頭望住自己隻手，好似要確認啲咩係咪真係已經留喺度，或者已經被換走。我問佢：「你而家想要啲咩？」佢抬頭望咗我一眼，眼神好空，空到好似一口井，然後佢話：「你問得太遲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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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時聽唔明。直到我返屋企，望住神台，香灰跌落嚟，落喺桌面，像一排細細隻牙。我本來想轉身，但喉嚨先一步動咗。嗰一下我先知，原來我唔係驚神會聽見我。我係驚自己，已經準備好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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