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圖書館最偏僻的角落。
衛斯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說完,圖書館裡只剩下遠處書架之間偶爾傳來的翻書聲。
「去火龍學舍嘅地下室?你癲咗呀!」小郭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急急壓低聲音,「嗰度係火龍學舍嘅大本營!董作同舒家寶成日喺嗰度鬼鬼祟祟!鄧子音係咩人我哋唔知底,萬一係個局,我哋三個被人剝光豬揼落黑龍湖都唔出奇!」
古蘭也微微皺眉,鏡片後閃過一絲疑慮:「以鄧子音嘅背景,佢點解會無端端有一份十二年前嘅機密報告?呢件事本身就極唔合邏輯。」
衛斯沉默了片刻。他看著小郭那張寫滿恐懼的臉,開口問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話:
「小郭,你知唔知你今日上堂嗰陣,係咁用手指喺桌面度畫一條首尾相連嘅魚?」
小郭愣住,聲音卡在喉嚨裡:「我?我有咩……」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食指。努力回想,腦海裡一片空白。但當衛斯說出那個圖案的時候,他的手指竟然有一種毛骨悚然的肌肉記憶殘留——像是那個動作已經刻進了神經,只是意識層面完全不知道。
「我……我有咩時候畫過?」他臉色發白,聲音開始發抖。
「喺心理學上,呢個叫『潛意識烙印』。」古蘭推了推眼鏡,語氣沉穩但透著凝重,「當大腦接收到某種超越常規嘅能量刺激,表層意識處理唔到,潛意識就會將嗰個刺激轉化成無意識嘅重複動作。」她停頓了一下,「你喺湖底救衛斯嗰陣,一定係近距離接觸過啲嘢。而你畫嘅圖案,同太虛殿紅門上嘅雙魚圖騰,一模一樣。」
小郭雙腿一軟,跌坐在椅子上,痛苦地抱著頭:「死喇……我係咪俾湖底啲妖法纏住咗……」
看著他崩潰的樣子,衛斯深吸一口氣,把手輕輕搭在他肩膀上。
「小郭,你今晚留喺宿舍。」衛斯的聲音很低,但異常堅定,「我見到你夾喺書入面嗰張繳費通知。我父母份保險金雖然交咗我哋嘅基本學費,但你助學金唔批,仲差學校一筆全費差額。你屋企啲錢已經全部攞晒去畀郭太做醫藥費,如果今晚惹事俾學校踢出去,你點同郭大叔交代?」
小郭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眼眶瞬間紅了。他以為自己瞞得很好,不想讓衛斯再為他的錢操心,沒想到衛斯全都看在眼裡。
「我一個人去。」衛斯站起身,「呢件事係我父母嘅事,我唔可以再連累你哋。」
「你企喺度!」
小郭一把抓住衛斯的手腕,用力到指關節都泛白。
「你覺得我係因為驚冇錢交學費,所以做縮頭烏龜呀?」小郭的聲音在發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語氣中帶著難以壓抑的激動,「我由細睇住你大,當你係親生細佬咁照顧!你叫我眼白白睇住你一個人踩入火龍學舍送死?如果你出咗事,我喺呢間死人學校仲有咩意思?!」
小郭狠狠擦了一把眼睛,硬生生把眼淚逼回去,霍然站起來。為了掩飾剛才的真情流露,他故意裝出一副精明市儈的模樣:「再講,鄧子音係咩人?頂級權貴!既然我哋已經俾道門『標記』咗,避無可避,不如趁呢個機會同佢做場交易。話唔定……我可以乘機屈佢幫我交埋份學費差額呢!」
衛斯看著眼前這個明明雙腿還在發抖,卻強行給自己找個「貪錢」藉口來掩飾兄弟義氣的死黨,心底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溫熱。
古蘭抱起那盆空心蓮子草,走到他們身邊,目光平靜地看著衛斯:「唔好望我,我唔係為咗佢份學費。你哋係我喺呢度唯一嘅朋友。而且,既然係潛意識烙印,搵出源頭,先係最科學嘅解決方法。我陪你哋去。」
晚上八點。火龍學舍。
與水鯨學舍的簡樸不同,火龍學舍的走廊充滿哥德式的壓迫感——高聳的石拱頂、掛滿歷屆「精英學生」黑白肖像的牆面,每一個鏡框裡的臉都在昏黃的燈光下沉默地俯視著來者。
按照鄧子音留下的暗號,三人避開了巡視,找到了地下室的入口。那扇厚重的隔音金屬門被推開時,鄧子音已經坐在一排亮著藍光的螢幕前,頭也不回地說:「比我想像中準時。」
房間中央,擺放著一架黑色的三角鋼琴。而在鋼琴周圍,卻環繞著三組高達兩米的超級伺服器陣列,光纖線纜像神經血管一樣蔓延在地板上,藍色指示燈在昏暗中瘋狂閃爍。古典的優雅和冰冷的科技,在這個房間裡詭異地並存著。
「少廢話。」衛斯上前一步,死死盯著他,「你朝早講嗰份報告,係邊個整嘅?」
鄧子音站起身,走到鋼琴旁,手指輕輕滑過黑白琴鍵,發出一聲低沉的琴音。他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冰冷的金屬質感:
「你父母失蹤嗰一晚——官方話係車禍墜崖。」他轉過頭,「但這份報告顯示,十二年前嗰一晚,後山『太虛殿』爆發過一場極短暫、但強度驚人嘅時空異常震盪。」
他按下鍵盤,螢幕上出現了幾張模糊的熱成像照片。
「更重要嘅係,震盪發生之前,後山已經有一隊私人武裝部隊就位。」鄧子音的聲音在地下室裡迴盪,字字句句敲在他們心上,「唔係震盪之後先趕到——係之前就已經潛伏喺度,等緊。呢隊部隊冇番號,冇身份標識,但裝備遠超當時嘅常規科技。佢哋嘅任務,係封鎖現場,清除痕跡。」
「換句話講,」古蘭緩緩接下去,聲音平靜,但臉色已經白了,「有人一早知道嗰一晚會發生咩事。有人預謀咗呢件事。」
「係。」鄧子音第一次沒有反駁任何人。
小郭的手在抖:「咁……衛斯嘅父母佢哋……」
「唔係意外,唔係普通失蹤。」鄧子音看向衛斯,目光裡透著一種複雜的東西,「佢哋係被人計算好,引入太虛殿,觸發咗嗰道紅門,然後被徹底封鎖喺另一邊。」
衛斯的拳頭悄悄攥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但臉上沒有露出一絲裂縫。
「你手頭呢份報告,係邊個整嘅。你又點可以拿到?」他的聲音控制得非常好,冷靜得可怕。
鄧子音沉默了。
他走到鋼琴前,從口袋裡取出一個東西,輕輕放在琴面上。那是一個純銀的袖扣,上面雕刻著一個細小的音符,以及三個英文字母的縮寫。
「呢份報告,係我大哥留下嘅線索帶我找到嘅。」鄧子音的聲音第一次有了一絲沙啞,「鄧子弦。我大哥。三年前,佢喺聖羅蘭就讀時的一個深夜,獨自進入太虛殿,此後失蹤,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警方調查三個月,冇任何線索。學校聲稱冇異常錄像。我父親辦完一場冇遺體嘅葬禮,之後再冇提過我大哥嘅名字。」鄧子音的語氣聽起來和說別人的事沒有分別,但緊握的拳頭出賣了他,「但我唔信。」
「大哥失蹤後,我花了一年時間翻查學校每一寸監控數據,憑著大哥留下嘅一道暗號,喺太虛殿天井嘅一塊青磚下面,挖出咗呢粒袖扣——」他停頓了一下,「同埋大哥留下嘅一本加密筆記本。」
「大哥嘅加密係自創算法。我破解佢用咗兩年。」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有一種藏不住的、近乎偏執的瘋狂,「三年。一年搵到,兩年解開。」
小郭張大了嘴,想說什麼,但喉嚨發乾。
「筆記本入面,有一個組織嘅名字——『天樞院』。」鄧子音把螢幕翻到一頁掃描文件,「呢個絕對唔係普通嘅機構,而係由現實世界頂級權貴暗中成立嘅極機密組織。佢哋喺全球各地尋找可以連接『異常空間』嘅裂縫。而聖羅蘭學校嘅後山,就係佢哋其中一個最核心嘅觀測目標。」
鄧子音看著衛斯:「直到十二年前你父母喺太虛殿引發震盪,佢哋先至知道,原來仲有另一道門隱藏喺黑龍湖底。而呢份十二年前嘅機密報告,就係我大哥從天樞院檔案裡盜取出嚟嘅副本。」
「天樞院而家仲存在嗎?」古蘭敏銳地問道。
「唔存在。」鄧子音搖頭,眼神變得極其冰冷,「大哥失蹤嗰年,呢個機構突然關閉,所有對外聯絡中止,冇留下任何解散公告。就好似有一股龐大嘅勢力,刻意將整個機構從世界上徹底抹去一樣。」
「係邊個有咁大嘅能力……」小郭忍不住問。
「呢個,係我至今搵唔到答案嘅問題。」鄧子音難得說了一句承認自己局限的話。
他轉向螢幕,翻出另一頁:「但筆記本入面仲有一樣嘢。呢句話,係大哥抄錄自一本古籍——」
鄧子音把其中一頁掃描圖放大,螢幕上顯示出一行工整的抄錄字跡:
「唯血脈共鳴者,方可啟之。」
「嗰本古籍,我七歲就喺屋企書房睇過。」鄧子音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令人心寒,「但我大哥喺筆記本裡,喺呢句話嘅旁邊,只加了三個字。」
他用修長的手指點了點螢幕邊緣,一行細小而凌亂的旁注赫然出現:
「不是我。」
地下室裡的伺服器嗡嗡聲在這一刻變得格外清晰,彷彿是某種沉重的喪鐘。
衛斯死死盯著螢幕上那三個字,一動不動。
「我以前一直唔明呢三個字點解。」鄧子音看著衛斯,眼神變得無比深邃,「直到尋晚,我親自去太虛殿試過嗰道紅門。無論我用咩儀器,讀數都係零。我先至明白,大哥嘅意思係:佢冇血脈,道門根本唔認佢。」
鄧子音深吸了一口氣:「佢明知自己冇血脈開唔到門,但三年前嗰晚,佢依然去咗太虛殿。點解?係咪當年嗰隊神秘部隊發現咗佢,將佢強行帶走?定係佢憑住天才嘅傲氣,試圖強行破陣,結果被空間吞噬?我唔知。」
他按下鍵盤,螢幕上出現兩條頻率波形圖。一紅一藍,並排排列,形狀竟然幾乎完全重疊!
「但係一個月前,當衛斯你跌入黑龍湖底嗰晚,我嘅無人潛水機錄到一股震波。我將呢股震波同十二年前太虛殿嘅異常數據做咗對比。兩次嘅頻率,一模一樣。」
鄧子音靜靜地看著衛斯:「十二年前嘅太虛殿,一個月前嘅黑龍湖底。係同一樣嘢,醒過來。」
衛斯死死盯著螢幕上重疊的波形,感覺到左手臂上那條隱藏在皮膚下的金色紋路,在這一刻竟然微微發熱了起來。
「三道門,同一個頻率,同一個源頭。」衛斯緩緩地說。
「係。」鄧子音走到衛斯面前,兩人的距離近得可以感受到彼此的體溫,「你父母喺門後面。我大哥,極有可能都喺門後面。或者講——門後面有佢哋失蹤嘅真正答案。」
他伸出右手。眼神裡,是衛斯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東西——不是算計,不是高高在上的俯視,而是一種被三年孤獨、憤怒和偏執磨出來的、硬邦邦的渴望。
「所以我需要你。衛斯,我哋做個交易。你做鎖匙去開門,我用我嘅技術同資源,幫你對抗學校甚至外面嗰股神秘勢力。你搵你嘅父母,我搵我嘅大哥。」
地下室裡,只剩下伺服器風扇低沉的嗡嗡聲。
衛斯看著鄧子音伸出的手,沒有立刻接。他轉頭看了小郭一眼,又看了古蘭一眼。
小郭把嘴抿緊,用力地點了一下頭。
古蘭沒有說話,她只是把那盆空心蓮子草抱得更穩妥了一些。
衛斯轉回頭,伸出手,重重地握住了鄧子音的手。
那一刻,隱藏在衛斯左手臂上的金色紋路,悄悄地向前蔓延了一毫米。
(第二節 完)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qqAw8h1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