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清晨。
聖羅蘭學校那標誌性的英式鐘樓發出了沉重的轟鳴,穿透了籠罩在後山的濃霧。
衛斯坐在 404 號宿舍的床沿,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臂。五天的昏迷像是一場極其漫長的深潛,雖然身體已經甦醒,但那種被海水壓迫的窒息感,以及母親在那道紅門後破碎的呼喚聲,依然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
「喂,衛斯,仲發緊夢?快啲啦,歷史課遲到會俾嗰個老鬼殺咗㗎!」小郭一邊扣著校服鈕扣,一邊咋咋呼呼地喊道。
衛斯回過神來,拉下袖口,遮住了手臂上那若隱若現的金色紋路。
「知喇。」他聲音沙啞地應道。
走在通往教學大樓的林蔭小路上,聖羅蘭的一切看起來都和往常一樣。但衛斯敏銳地察覺到,空氣中有些東西變了。
昨天還在路旁修剪花圃的幾個校工,今天竟然全部消失了。更令他不寒而慄的是,從後山的方向,偶爾會傳來極其輕微的「叩、叩」聲,像是有人在岩壁內部深處敲擊。
周圍的權貴學生們依然在談笑風生,沒有任何人注意到這種異樣。只有衛斯聽到了。
行政大樓前的告示板上,貼出了一張顯眼的橙色告示:「後山建築群因近期暴雨影響,出現滲水及結構安全隱患,即時暫停開放,進行緊急安全評估及修繕工程。具體復開日期視乎工程進度另行通知,嚴禁學生擅自進入相關範圍,違者記大過處分。」
「結構安全?」走在旁邊的古蘭推了推眼鏡,目光掠過告示,聲音壓得極低,「校長呢個藉口搵得好精明,攞正牌封鎖現場。」
衛斯沒有說話,他只是默默看著後山的方向。那裡的霧氣似乎比平時更濃,像是一層灰色的厚紗。
踏入歷史班房的一瞬間,原本嘈雜的課室詭異地安靜了幾秒。坐在前排的舒家寶轉過頭,精緻的妝容遮不住眼神裡的輕蔑:「哎呀,我仲以為有人瞓到死咗添。昏迷五日喎,窮人啲體質真係令人大開眼界。」
衛斯沒有反駁,他只是平靜地走到自己的座位。他腦子裡回響著墨卿校長的話:「記住你今日嘅憤怒……呢份憤怒,係唯一可以令你活落去嘅武器。」
這節歷史課,衛斯一個字都聽不進去。他注意到旁邊的小郭表現得很反常——平日最鍾意歷史課嘅小郭,今日一直神情委靡。
更詭異的是,小郭的右手食指正在課桌上無意識地、一遍又一遍地描畫著一個圖案。衛斯定睛一看,心頭猛地一震——那是一條首尾相連、正在盤旋的魚!
小郭的雙眼毫無焦距,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手指正在畫什麼。
下課鐘響。
「衛斯,我去小食部買個包,你幫我霸定食堂個位先!」小郭急匆匆地往外跑,書包扣子都還沒扣好。
衛斯看著小郭的背影,眉頭微微皺起。
就在衛斯準備起身的時候,他看到了。
小郭遺留在課桌角落的課本上,壓著一個印著學校校徽的信封。封口開著,裡面隱約露出幾個字——「繳費通知」。
衛斯撿起來一看,呼吸瞬間停頓了一秒。
那是一張極度冷酷的通知書:「郭滿」的助學金申請被正式駁回,必須在七個工作日內補交下學期的全費差額,否則將即時取消學籍。
衛斯握住紙張的手指微微發抖,他把那張通知書重新摺好,放回信封,整齊地夾入課本裡。他沒有多想什麼,只是確保它放得穩妥,不會再從縫隙裡滑出來。
衛斯在腦海裡閃過很多畫面,但最終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在這個冰冷、充滿惡意的學校裡,小郭是他唯一的兄弟。如果小郭被趕走,他就真的只剩下一個人去面對這一切了。
「睇人哋私隱,唔係幾好嘅習慣。」
一把冷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鄧子音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他身後,臉上掛著一抹毫無溫度的微笑。
「鄧子音,你有事?」衛斯冷冷地轉過身。
鄧子音緩步走近,在經過衛斯身邊時,右手輕輕扶了一下衛斯的肩膀。他的指間,夾著一個純黑色的加密 USB 手指。
「我手頭有一份文件。」鄧子音在衛斯耳邊低聲說道,語氣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係我從某個地方……借嚟嘅。入面有人喺十二年前做咗一份極度機密嘅私人調查報告,詳細記錄咗你父母失蹤嗰晚,太虛殿發生嘅異常狀況。」
衛斯的瞳孔猛地一縮,一把抓住了鄧子音的手腕:「係邊個整嘅報告?佢哋知道啲咩?」
鄧子音不留痕跡地抽回手,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冷笑:「如果你想知道,今晚自己嚟睇。今晚八點,火龍學舍地下室。帶埋你嗰兩個朋友。我唔鍾意人多,但我知道,如果唔俾佢哋跟,會有更加多障礙。」
鄧子音轉身離開,黑色風衣的衣角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冷峻的弧線。
衛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窗外,後山的霧還沒有散。他想起校長說的話——不要再靠近那道門。他知道那是對的。
他也想起課桌裡那張通知書,想起小郭急匆匆跑出去的背影,想起那條無意識畫在桌面上、首尾相連的魚。
衛斯轉過身,開始收書包。平靜的表面下,獵人已經撒出了他第一張網。
(第一節 完)8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uVoRagD0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