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那扇奢華的內艙大門再次緩緩開啟,濃重的藥苦味夾雜著那一絲稀薄、卻依舊堅韌的雪松信香撲面而來時,雲影的呼吸幾近停擺。
隔著輕薄如霧的紗帳,他看見了榻上那個面色近乎透明、卻那樣偏執且死死盯著門口的男人。
那一刻,身為死士的脊樑徹底折斷。雲影覺得,只要那個人還有一口氣在,只要那抹雪松香還在鼻尖縈繞,哪怕下一秒要他受盡千刀萬剮、墜入萬劫不復的阿鼻地獄,他也甘之如飴。
他腳步虛浮,甚至有些踉蹌。每走一步,沉重的玄鐵腳鐐便在地板上發出扭曲而悶鈍的「嘩啦、嘩啦」聲,鐵環在磨爛的踝骨上反覆碾壓,留下刺眼的血痕。那聲音在死寂的艙房裡顯得格外刺耳、格外卑微,像是在提醒著他囚徒的身分。
樊敖的目光自始至終沒離開過雲影,他看著那雙被生鐵勒得紅腫青紫的手腕,眼底掠過一抹深沉的暗色。他略微抬手,僅是一個冰冷的眼神,便示意剎犁動手。
「咔、噠。」
沉悶的金屬撞擊聲響起,鎖死多時的手銬猛然彈開,在雲影淤血的手腕上留下一圈凹陷的紫紅印記。緊接著,腳踝處那如附骨之蛆般的重枷也被粗暴地卸下,金屬墜地的悶響沉甸甸地砸在雲影心頭。
「出去。」樊敖的聲音極輕、極啞,卻透著一股令人膽寒的威壓。
剎犁抿唇,收起那副沾血的鐐銬,沉默地退出了房門。
隨著沉重的艙門再次合上,這方窄小的空間裡,只剩下苦澀的藥味、黏稠的血腥氣,以及兩人交疊在一起、如驚雷般劇烈的呼吸。
樊敖虛弱地靠在枕上,目光沉甸甸地落在雲影身上。他看著那少年始終不敢抬頭的卑微姿態,看著那滿頭被冷汗浸得散亂的頭髮,以及那雙被重枷磨得皮開肉綻、卻依舊死死抓著衣角不肯放鬆的雙手。
他低低地、有些自嘲地笑了一聲。那笑聲牽動了胸前險些致命的創口,讓他眉心猛然一抽,冷汗瞬間滲出,可他眼底卻流淌出一種近乎病態的溫柔。
「怎麼……不敢看我?」
樊敖緩緩抬起那隻還纏著紗布、隱隱滲出血跡的手,朝著雲影的方向虛弱且遲緩地招了招。那是一個毫無防備、予取予求,甚至有些卑微的姿態,語氣依舊帶著那抹令雲影心頭發顫的、玩世不恭的戲謔:「過來。刺了我這麼狠的一刀……現在連抱都不肯讓我抱一下嗎?」
雲影的眼淚在那一瞬間奪眶而出,砸在冰冷的地板上。他像是一隻迷失在荒原、終於嗅到歸巢氣息的孤犬,步履蹣跚地挪到榻邊。他看著樊敖胸前那抹觸目驚心的殘紅,像是被燙到了一般,狼狽地想要後退。他不敢觸碰那具被他親手毀傷的身體,只能卑微地蜷縮在榻邊,嗓音哭得乾澀而支離破碎,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自慚:「別……別看我……我髒。這雙手……沾了你的血,我這樣的人……不配……」
「我不看你,我還能看誰?」
樊敖低笑一聲,那笑聲裡透著劫後餘生的虛弱,更多的卻是毫不遮掩的偏愛。樊敖全然不顧醫官方才那「切莫妄動」的嚴令,他竟強行撐起半個身子,任由胸口的血再次洇透紗布。他用那隻帶著血腥氣與藥香的手,指尖微顫,卻溫柔且堅定地托起了雲影的下頜,逼著對方直視自己那雙盛滿了縱容的眼。他看著雲影那雙寫滿了悔恨、愛意與徹底破碎的眼,心口那處早已空洞了許久的位置,像是被什麼東西生生填滿。
「雲影,這道傷口是我引著你刺的。如果這雙手髒,那我這顆滿是算計的心,豈不是更髒?」
樊敖唇角勾起一絲戲謔,那笑意卻不達眼底,只剩下滿腔的憐惜。下一刻,那股原本已經沉寂下去、清冷如初雪的雪松信香,竟再次不要命地、鋪天蓋地地從他的信竅中釋放出來。
那香氣帶著一種近乎神性的守護本能,化作無形的繭,將雲影整個人密不透風地裹挾其中。它霸道地侵入雲影的每一寸呼吸,強行沖刷掉牢房裡的霉味與血腥,像是要親手為他洗淨這一身的汙穢、恐懼,以及那些如影隨形的沉重枷鎖。
「過來,讓我抱抱你。」
樊敖貼近雲影的耳畔,灼熱的呼吸噴灑在少年冰涼的頸側,語氣裡帶著一種自虐般的渴求與霸道:「雲影,我等這一天……等得胸口都要爛掉了。哪怕當真死在你手裡,你也得……讓我死在你懷裡,聽到了嗎?」
在那鋪天蓋地的雪松香中,雲影最後一絲防禦徹底崩塌。他發出一聲絕望而又滿足的嗚咽,終於不再顧忌那雙沾血的手,死死地扣住了樊敖的後背,像是要將自己整個人都揉碎進這個充滿血腥味與藥香的懷抱裡。
這份短暫安寧終究沒能持續太久。
就在雲影沉溺在那溫熱、霸道的雪松信香中,試圖汲取最後一絲溫暖時,他的脊背猛然僵直,原本緊緊環繞在樊敖後背的手,像是觸碰到了什麼致命的陰冷,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地顫抖起來。
「……我在這……待了多久?」他僵硬地呢喃著,瞳孔因極度的驚恐而驟然縮成了一個黑點,喉間溢出細微的、漏氣般的喘息。
「已過旬餘了。」樊敖察覺到懷中人的異樣,不顧胸口的抽痛,低聲安撫,「怎麼了,雲影?」
原本以為緩解「醉春風」的藥力只需三五日,可在那場慘烈的行刺後,底層牢房中暗無天日的囚禁與心灰意冷的昏沉,竟讓他徹底遺忘了流逝的時光。
半月。整整兩個七七之數。他已逾期半月未回暗影閣復命。
在蕭凜的字典裡,從來沒有「失蹤」二字,只有「背叛」。而對付背叛者,蕭凜最擅長、也最享受的手段,便是將其最珍視的東西,一點一點在泥潭中碾成齏粉。
「雲舒……」雲影如墜冰窟,心臟像是被一隻生鏽的鐵爪死死攫住。
雲舒在京城西北郊交界那間陋室裡,沒了他的藥,便會日夜受心口絞痛之苦;沒了他的護持,那孩子甚至連一碗保命的熱粥都喝不上。更令他肝膽俱裂的是蕭凜對待坤澤的殘忍手段——蕭凜瘋狂地迷戀掌控,若蕭凜找不到他,那個與他生得一模一樣、且同樣身為坤澤卻更加病弱的弟弟,便會淪為蕭凜發洩怒火與獸慾的替代品。
一想到雲舒那副經不起半點風霜的殘破身子,被鎖進暗影閣那種吃人的地方受辱,雲影便覺得靈魂都要被生生撕裂。
「我得回去……我必須回去……」雲影推開樊敖的懷抱,像是瘋了一般衝向那扇透著冷風的木窗。
「雲影!」
樊敖忍著胸口那陣幾乎讓他昏厥的劇痛,死死扣住雲影的手腕,將人拉了回來。他看著少年那雙原本清亮的眼再次被絕望的死灰覆蓋,心如刀絞。他感受到了雲影那種刻入骨髓的恐懼——那不是對死亡的恐懼,而是眼睜睜看著至親落入煉獄、自己卻無能為力的崩潰。
「你冷靜一點!」樊敖的聲音沙啞而嚴厲,帶著不容置喙的壓迫感,強行灌入雲影混亂的意識,「看著我!告訴我出了什麼事,我可以幫你!」
然而,雲影只是慘笑著搖頭,一寸一寸、卻決絕地掰開了樊敖那隻還帶著傷後餘溫的手。
他比誰都清楚蕭凜的手段。他不回去,等待雲舒的將是比死亡慘烈百倍的羞辱與折磨。
「你不明白……這世上,有的泥潭,一旦陷進去就再也洗不乾淨了。」
雲影的聲音低不可聞,像是一片在風中凋零的枯葉。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榻上那個為他豁出性命的男人,眼中閃過一絲近乎永訣的愛慟。
「告辭。」
話音未落,他已翻身躍出木窗。那單薄纖細的身影如同一隻受傷的孤鳶,在清晨微涼的薄霧中一閃而過,瞬間沒入了那片波濤洶湧、泛著冷硬磷光的廣闊江面。
冷風夾雜著江水的鹹腥猛然倒灌進艙房,吹散了那殘留的、最後一絲清冷的雪松香,也吹冷了樊敖掌心那抹尚未消散的體溫。
「雲影——!」
樊敖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怒吼,嘶啞的嗓音撞在空蕩蕩的艙壁上。他猛地傾身,卻因為動作過激,胸腔內那道剛封合不久的創口瞬間崩裂,溫熱的鮮血噴湧而出噴灑在雪白的內衫上。他劇烈地喘息著,指尖死死扣住榻沿,卻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扇空蕩蕩的木窗。
寒風灌入,手心殘存的體溫被迅速剝奪。
除了看著,他什麼也做不了。
雲影避開了暗衛的眼線,像一抹無聲的幽靈,翻進了別宅的圍牆。
他身上的異國衣物早已換下,重新穿上了那套窄袖死士黑衣。那股被雪松香浸透的溫暖被他死死壓制在心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死寂的認命。
暗影閣內,依舊是那股令人窒息的濃重檀香。
雲影跪在冰冷的青磚地上,額頭死死抵住地面。手腕上被鐐銬勒出的青紫淤痕隱入袖口,卻遮不住他此時卑微入骨的身形。
「卑職雲影,歸來復命。」
上首傳來茶盞輕扣几案的脆響,極輕,卻讓雲影不自覺地顫慄。
蕭凜沒有立刻說話,他緩緩走下石階,靴尖停在雲影的視線範圍內。一股陰冷檀香威壓如泰山壓頂般落下,帶著審視與毫不遮掩的壓迫感。
「半月餘。」蕭凜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玩味的殘酷,「雲影,你教本王候了足足十幾個晨昏。」
他伸出冰冷的手指,強行勾起雲影的下頜。雲影不敢有絲毫反抗,只能被迫抬頭,撞進那雙陰鷙的眼中。蕭凜的目光在那張蒼白的臉上寸寸巡視,像是要剖開這副皮囊,看透裡面的背叛。
忽然,蕭凜的鼻翼微動,原本戲謔的神色驟然凝固,眼底翻湧起一股瘋狂的戾氣。他猛地湊近雲影的頸側,狠戾地嗅聞。那裡,竟殘留著一股極其霸道、即便經過海風洗刷也依舊揮之不去的雪松氣息。那香氣清冷孤傲,正不知死活地挑釁著他的領地。
「又是這該死的雪松味……」
蕭凜的手勁猛然加大,指甲幾乎要掐進雲影的下頜肉裡。乾元本能中的排他慾讓他在此刻幾欲發瘋。那是他的東西,此刻卻被另一個男人的氣息從內而外地浸透,那濃郁的雪松味對他而言是挑釁,更是明晃晃的羞辱。
他冷笑一聲,湊到雲影耳畔,低聲呢喃,語氣曖昧卻陰冷如毒蛇:「消失這十幾天,你背著本王,到底做了多少苟且之事?」
雲影忍著下頜被掐碎般的劇痛,對上蕭凜陰鷙的眼。他面色蒼白,聲音雖低微透著一股冷靜。
「卑職……並未背叛王爺。」他屏住呼吸,緩緩開口:「那日在水榭失儀,卑職自知觸怒王爺,唯求將功贖罪,試圖拔掉靖王埋在城西的暗樁。」
「靖王」二字一出,蕭凜掌心的力道微不可察地窒了一瞬。
那是蕭凜心頭盤繞多年、始終揮之不去的陰影。
九皇子「奕王」蕭凜與其同胞兄長四皇子「靖王」蕭烈素來水火不容。與蕭凜的陰鷙多疑截然不同,蕭烈的骨子裡流淌的是征戰沙場的鐵血與豪邁。他手握重兵、深得軍心,在朝堂中亦是羽翼豐滿,擁護者眾。其信香是冷冽沉厚的沉木香,釋放之時,猶如大軍壓境、帶著雷霆萬鈞的霸道之勢。
蕭凜最厭惡這份所謂的光明磊落與浩然正氣,這在他眼裡不過是另一種傲慢。更讓他如坐針氈、夜不能寐的,是蕭烈安插在京中、名為「雪鷂」的暗哨。那些人如鬼魅般無孔不入,遊走在京城的每一個暗角,時刻監視著蕭凜的一舉一動,將他那點上不得檯面的算計悉數收納在蕭烈的眼皮底下。
「怎料對方早有設伏,卑職誤中『枯榮』奇毒。在毒性發作、神志崩潰前,卑職只能求助舊友醫治。至於這信香……想必是在那醫舍昏迷多日,這才不慎沾染上的污穢。」
雲影垂下眼睫,掩蓋了眼底那一絲顫動。他在賭,賭蕭凜對蕭烈那份刻入骨髓的恨意,終究會勝過對這抹氣息的疑心。
「卑職中毒多日神志不清,與救命之人絕無苟且。轉醒後,自知逾期未歸形同叛逃,卑職不敢奢求赦免,遂即刻回府,生死不論。」
說罷,雲影雙手平舉,將代表命脈的死士令牌與隨身佩刀呈上,這是一個全然交付的姿勢:「卑職失職,令王爺蒙羞,罪無可赦。」他的語氣平靜得像是在交代遺言,「雲影的命是王爺的,即便要死,也只能死在王府的地牢裡。」
蕭凜死死地盯著那枚象徵忠誠的令牌,眼底的陰鷙如暴雨前的潮汐,劇烈地起伏翻湧。那隻幾乎要捏碎雲影下頜骨的手,竟鬼使神差地緩緩鬆開。
此刻,他腦海中盤踞的,不再是雲影身上那抹令人作嘔的陌生信香,而是那個永遠端坐在戰馬之上、以一種施捨目光俯瞰他的皇兄——蕭烈。
「蕭烈竟然連城西也埋了暗樁……」
蕭凜咬牙切齒地重複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生生磨碎後吐出來的,透出一股令人膽寒的暴戾。
這雖然只是雲影在生死關頭時隨口編造出的虛假幌子,但在多疑的蕭凜眼中,這簡直太符合蕭烈那道貌岸然的行事風格了。城西向來是蕭凜引以為傲的領地,一草一木、一磚一瓦,皆必須在他的掌心之中依循他的意志運轉。而蕭烈麾下的「雪鷂」素來如鬼魅般無孔不入,在城西這等魚龍混雜之地布下暗哨、監視他的一舉一動,不正契合那位「偽君子」最引以為傲的掌控手段嗎?
真相在此刻已不再重要。蕭烈這兩個字,如同一把淬了毒的利刃,輕而易舉地切斷了蕭凜對雲影的興師問罪。原本那股扭曲的佔有慾,在對兄長積壓已久的、近乎癲狂的忌憚與憎恨面前,顯得微不足道。比起處置一個死士,他更恨那個奪走他所有光芒、甚至在他的領地裡安插眼線的「好皇兄」。
「還知道滾回來,本王便暫且留你這條殘命。」
蕭凜冷哼一聲,終於徹底鬆開了手。他不再去看雲影那張讓他心煩意亂的臉,而是緩緩起身,負手看向窗外陰雲密布的京城,心思已全然撲在了如何撕碎蕭烈的佈局上。
對他而言,雲影是否清白已不再是重點,重點是蕭烈伸向他領地的那隻手。
「既然蕭烈那手伸得這麼長,本王就親手把它一截截剁下來。」
他側過臉,對著陰影中的暗影衛下達了死令,語氣冷得像是在冰水中浸過:「傳令下去,即日起加派三倍人手,封鎖城西所有出口。不計代價,本王要看見那群『雪鷂』的暗樁一個個被拔出來,我要讓城西的每一寸地,都滲透蕭烈那些走狗的血。」
雲影伏在冰冷的地磚上,聽著那齒縫間漏出的殺伐之聲。他知道蕭凜的瘋狂被成功引向了別處,但那份逃出生天的僥倖,在想到雲舒的瞬間便化作了刺骨的寒意。
趁著蕭凜忙於權力佈局、暗影衛傾巢出動清剿城西的空隙,雲影在權力交織的泥潭中勉強抽身。他如同一道被恐懼驅使的殘影,在黃昏殘血般的餘暉中,拼命奔向鴉鳴谷深處那間陋室。
「舒兒……」雲影嗓音嘶啞,帶著劇烈的戰慄推開了那扇熟悉的木門。
然而,想像中那聲細弱、溫軟的「兄長」並沒有響起。迎接他的,是死一般的寂靜。
屋內沒有生火,冰冷的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藥草乾枯後的苦澀與荒涼。雲影踉蹌著衝向榻邊,指尖神經質地摸向被褥——那是冷的,冷得像是一塊凍了許久的寒冰。案几上的藥碗早已乾涸,碗沿結著乾裂的褐色殘垢,無聲地訴說著主人的缺席。
「舒兒!」
雲影發出一聲支離破碎的低吼。他在狹小的屋內瘋狂地翻找,試圖找到哪怕一絲掙扎、打鬥,或是被迫離去的痕跡。
可屋內整齊得可怕,沒有血跡,沒有求救的遺留,甚至連一件翻亂的衣物都沒有。除了他在門口留下的那幾串凌亂、倉皇的腳印外,再無任何活物留下的氣息。
雲舒不見了。
雲影僵立在空蕩蕩的房間中央,呼吸陡然變得急促且混亂,一個足以讓他肝膽俱裂的猜想在腦海中瘋狂滋長。
那孩子定如往常一般蜷縮在門後,痴痴守著一個又一個日夜。從最初的滿懷期待,到最後的絕望焦灼,在那整整兩週的音訊斷絕中,生性怯弱卻偏執入骨的雲舒,終究是為了尋他,不顧那副隨時會散架的病弱殘軀,獨自踏入了那片吃人的城裡。
這京城之大,處處是權貴豢養的惡犬,亦處處是吃人的暗溝。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生得一副招災惹禍皮相的病弱坤澤,若是獨自走在街頭,那結局幾乎是不言而喻的慘烈——他會被輕易擄走,如同卑賤的玩物被輾轉賣入煙花之地;亦或是被那些以凌虐為樂、生性乖戾殘虐的乾元帶回府邸,鎖在暗無天日的密室裡活活折損,甚至……在無聲的哀求中,化作一攤腐爛在權貴深宅裡的枯骨。
這份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在雲影的胸腔裡瘋狂翻湧,讓他連呼吸都帶上了細碎且絕望的戰慄。
若雲舒真的落入那些畜生手中……他不敢想,更不能想。那些畫面每在腦海中閃過一瞬,都像是在凌遲他的魂魄。
他要去找。
哪怕要將這座吃人的京城翻轉過來,哪怕要他在刀山火海裡再死一遭,他也必須找回雲舒。那是他在這冰冷人世間,最後一絲能支撐他活下去的指望。
然而,雲影並不知道,他那視若生命的弟弟,早已墜入了一場無聲的噩夢。
雲舒在那日推開家門後,便徹底迷失在了京城西北郊交界處那片如蛛網般交錯、透不進光亮的密林中小徑。他長年深居陋室,那雙眼看慣了方寸之地的安穩,何曾識得這荒野的險惡。他在深林中跌跌撞撞地徘徊了數日,每一步都踏在枯枝與恐懼之上。為了活命,他只能忍著喉間乾裂的痛楚,採摘酸澀乾癟的野果艱難果腹。寒意侵骨,他本就孱弱的身軀終於崩潰,高燒燒得他雙眼通紅,視野模糊一片。
「咳、咳……」
然而,飢餓與風寒尚在其次,真正致命的卻是那見底的藥瓶——出門前備下的「清心丸」,那些能強行壓制坤澤情熱躁動的救命丸藥,早已被吃得一顆不剩。
在這片荒僻的小徑上,高燒與情熱交織。雲舒單薄的身影在寒風中搖搖欲墜,面頰泛起一抹病態且突兀的潮紅。他能感覺到血液裡那股熟悉的、令人恐懼的燥熱正破土而出,那股清冽、孤傲的冷梅信香,此刻竟失控地從他顫抖的信竅中一絲絲溢出,在潮濕的空氣中迅速擴散開來。那誘人墮落的甜膩香氣,與周遭的荒涼格格不入。
原本隱匿在暗處的幾個劣質乾元流民,如同嗅到了腐肉氣味的野狗,喉間發出渾濁的吞嚥聲。他們佝僂著身子,眼底燃燒著淫邪且貪婪的光,步步逼近中心那個病弱、破碎得如同精緻瓷器的少年。
「嘖,瞧這細皮嫩肉的,這可是京城貴人們才玩得到的上等坤澤啊。」領頭的流民一邊解著汙穢的腰帶,一邊露出焦黃的牙齒,嘿嘿乾笑著,「這冷梅味兒真他媽勾人,要是賣到青樓定是天價。哥幾個今兒真是撞了大運,能在這荒郊野嶺撿個白白嫩嫩的小浪貨,定要好好品嘗品嘗他的滋味。」
「不要……別過來……」雲舒嚇得雙腿一軟,無力地癱倒在地,汗水濕透了單薄的衣衫,貼在他瘦削的脊背上,勾勒出驚心動魄的弧度。
「看這小模樣,這後面的小嘴怕是早就濕得一塌糊塗了吧?讓老子看看,你這騷坤澤是不是早就渴得想讓男人進去填滿了?」其中一個流民搓著黑泥斑駁的手,目光淫邪地在雲舒因急促呼吸而劇烈起伏的胸膛上逡巡,聲音嘶啞得令人作嘔。
「滾開……滾開!」雲舒絕望地哭喊著,聲音破碎在風中。
「叫啊,你叫得越響,老子等會就操得越狠!」另外一個流民拉開了腰間骯髒的布帶,眼中的淫邪幾乎要溢出來,語氣森然。
「看這小臉白得,待會兒按在泥地裡狠狠操弄的時候,怕是要哭得更招人疼……哥幾個,咱們今天就在這荒郊野外,輪流把這矜貴的坤澤給辦了!」那雙帶著厚重老繭與指甲黑泥的手,帶著令人作嘔的腥臭,眼看就要觸及雲舒蒼白的面頰。
就在那幾雙指甲漆黑、帶著惡臭的手即將觸及雲舒單薄衣角的剎那——
「唏律律——!」
玄黑的悍馬如同一道墨色的閃電,生生撞碎了那幾個流民猥瑣的包圍圈。馬蹄重重踏在泥土上,激起的煙塵混合著一股如大軍壓境般的沉木信香,瞬間清空了方圓丈內的甜膩與汙穢。
那幾個流民被這股恐怖的頂級乾元威壓震懾得雙腿發軟,甚至來不及看清來人是誰,便連滾帶爬地消失在灌木叢中。
雲舒被這股霸道至極的信香籠罩,肺腑間全是冷冽的木質氣息,連呼吸都變得艱難。他支撐著癱軟的身軀,顫抖著抬頭。
在漫天煙塵後,看見一匹神駿的純黑戰馬之上,坐著一個如冰冷群山般巍峨的男人。那身形魁梧的男人玄鐵鱗甲在身,暗紅的披風在寒風中獵獵作響,一張刀刻斧鑿般的面孔上,那雙見慣了沙場生死、銳利如隼的黑眸,正帶著一絲審視與探究,居高臨下地俯瞰著他。
蕭烈看著地上那個蜷縮成一團、因驚恐而戰慄不已的小小身影。
在京城北郊外這片荒僻的小徑,竟會出現一個生得如此招災惹禍皮相、且正散發著誘人冷梅信香的坤澤,這本身就是一種極度的不尋常。若非他今日出巡恰巧路過,眼前這脆弱的少年,此刻定已被那些汙穢的流民生生糟蹋。
「你是誰?」
蕭烈翻身下馬,沉重的戰靴扣在泥地上,發出悶雷般的聲響。他的嗓音沉穩如鐘鳴,卻帶著不容置喙的軍統威壓,生生震碎了周遭殘存的淫邪氣息。
「北郊荒野,怎會有坤澤在此發作情熱?」
他大步走上前,每一步甲片碰撞的聲音都像是敲在雲舒的心尖上。
蕭烈在距離雲舒三步之遙處站定。他居高臨下地俯瞰著這個癱軟在泥地裡的少年,那雙閱人無數、如利刃般鋒利的眼眸中,正翻湧著濃重的審視與疑慮。
雲舒驚恐地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在那股如雷霆萬鈞的沉木香中,他就像是一片誤入風暴中心的殘葉,除了坤澤生理本能的戰慄,他所有的力氣都已被那股強大的乾元威壓生生抽乾。
「……救命。」
細不可聞的求救聲在齒縫間破碎。就在意識徹底沈入黑暗前的最後一刻,雲舒那雙冰涼、細弱的手,竟鬼使神差地伸出,死死攥住了蕭烈那染著沙場寒氣、甚至帶著乾涸血腥味的暗紅披風一角。
隨著最後一絲清明散去,雲舒那單薄得過分的身體如折斷的柳枝般委頓在地,陷入了死寂般的昏迷。唯有那隻手,依舊執拗地攥著那抹暗紅。
蕭烈低頭,看著那隻骨節分明的纖細手。他臉上的寒意未減,但那雙冷酷的眼眸深處,卻在那張破碎的面孔徹底顯露時,猛然掀起了一陣驚濤駭浪。他從未見過生得如此純粹、卻又如此脆弱的皮相,像是開在血泊邊的一簇冷梅,隨時會被這世間的汙穢生生折斷。
蕭烈冷著臉,單手將昏迷的雲舒攔腰撈起,動作乾脆利落,不帶半分憐憫。
他的動作稱不上溫柔,甚至帶著幾分軍旅之人的粗礪。他將那具單薄如紙、尚帶著病態潮紅的身體扯至身前,強行按在馬鞍上與他同向而坐。蕭烈雙臂橫過雲舒的腰際扣住韁繩,寬闊的胸膛從後方壓下,將人嚴絲合縫地圈禁在懷中。
雲舒單薄的脊背緊貼著冷硬的玄鐵護甲,整個人被徹底禁錮在那股如大軍壓境、冷冽沉厚的沉木香裡。那霸道的乾元氣息強行覆蓋了雲舒身上殘存的情熱,將其所有的戰慄與不安悉數封印。
「王爺,此人身份不明,且情熱發作形跡可疑,極有可能是對面派來的細作。」身後的副將策馬上首,語氣謹慎,「請將此人交給卑職處理,卑職有的是法子能撬開他的嘴。」
「不必。」蕭烈頭也不回,冷硬的嗓音在寒風中激起一陣肅殺之氣,生生截斷了副將的話頭。他垂眸看了一眼懷中那張慘白如雪、卻美得驚心動魄的面孔,眼底閃過一抹深沉的暗色。
「此人,本王親自審。」
話音未落,蕭烈已猛然策馬。玄黑的悍馬發出一聲暴戾的嘶鳴,如同一道黑色颶風,載著這件意外獵得的獲贈品,消失在荒郊漆黑的林莽之中。
玄甲與馬鞍撞擊的沉悶聲響,在死寂的林間迴盪。風如利刃,切割著懷中坤澤本就微弱的呼吸。蕭烈握韁的手臂如鐵閘般收攏,任憑懷中那具病弱的軀體隨著馬匹的騰躍而不斷撞擊在他冰冷的護心鏡上。對於一個軍人而言,他不需要憐憫,只需要絕對的掌控。
不知奔行了多久,急促如雷鳴的馬蹄聲,震得雲舒破碎的意識隱約聚攏。他在劇烈的顛簸中睜開一線眼縫,首先侵入感官的,是後背那冷硬得如同墓碑的玄鐵護甲。他遲鈍地發現自己正被一雙如鋼鐵鑄就的手臂死死圈禁,整個人陷在一個充滿肅殺氣息的懷抱裡。
那股沉木信香太過霸道,像是要把他肺腑間殘存的冷梅香氣悉數絞殺。他勉強轉動僵硬的脖頸,視線向上攀爬,撞見了蕭烈那張冷若冰霜的側臉。
那男人薄唇緊抿,下頜線條如刀削般凌厲,眼中是一片望不到底的深淵,正帶著某種審視死物般的冷漠,盯著前方漆黑的林莽。感受到懷中人的顫動,蕭烈微微低頭。那道冰冷、威嚴,帶著絕對審視的目光,如同一柄重錘,生生砸進了雲舒支離破碎的瞳孔裡。
「醒了?」
那嗓音低沉且沙啞,不帶一絲溫度,卻像是一道雷霆在雲舒耳畔炸裂。
雲舒驚恐地戰慄起來,喉間溢出一聲破碎的嗚咽。在那股排山倒海的乾元威壓下,他剛聚起的一絲清明被恐懼瞬間擊碎。他甚至分不清這究竟是現實,還是另一場永無止境的噩夢,心臟劇烈收縮,眼前再度黑蒙一片,身體徹底癱軟在那冰冷的甲片上,再次墮入無邊的黑暗。
蕭烈勒住韁繩,低頭看著懷中人那張慘白如紙、卻依舊美得驚心動魄的面孔。他眼底閃過一抹複雜的煩躁。他從不對弱者感興趣,更厭惡這種會引發乾元本能衝動的麻煩貨色,可那隻執拗攥著他披風的手,卻像是一道無解的咒。
「駕!」
蕭烈猛然揮鞭,玄黑悍馬發出一聲短促的嘶鳴,如同一道墨色疾風,轟然撞開了驍騎營沉重的大門。
馬蹄聲在空曠、肅殺的校場上激起陣陣迴響。守夜的甲衛甚至來不及看清那馬鞍上橫抱著的是什麼,便被那股鋪天蓋地的沉木威壓生生逼退,低頭屏息。
蕭烈並未下馬,而是直接策馬衝向軍營深處的主帥營帳。
「王爺!」副將疾步跟上,看著蕭烈竟親自環抱著一個來歷不明、且渾身散發著情熱氣息的坤澤,眼底滿是駭然。
蕭烈勒馬停蹄,玄黑悍馬在飛揚的塵土中發出暴戾的嘶鳴。他翻身下馬,單手探出,五指如鷹爪般粗魯地攥住雲舒的腰際,將這昏迷不醒的少年從馬背上生生「拎」了下來,動作乾脆得像是在搬運一件毫無溫度的貨物。
他完全無視了雲舒因為粗暴的動作而溢出的細微呻吟,那聲破碎的喘息在他眼裡,甚至不如軍中傷殘士卒的哀號來得有分量。
他大步跨入營帳,單手一揮,將那具單薄如紙、尚帶著病態潮紅的身體隨手扔在鋪著粗糙虎皮的長榻上。虎皮那硬扎的長毛瞬間沒過了少年蒼白的面頰,這粗獷、野蠻的環境,與雲舒那副精緻易碎的皮相形成了極致的撕裂感。
「宣醫官。」
蕭烈背對著長榻站定,如蒼松般的背影透出一股拒人千里的肅殺之氣。他隨手解開那件被雲舒指尖攥皺的披風,像是要撇清某種不該存在的聯繫一般,將那件染了令他心頭莫名煩躁、冷梅香氣縈繞不散的重帛,狠狠擲在一旁的木架上。
營帳內,燭火在寒風中瘋狂搖曳,映照著蕭烈那張如同大理石雕琢而成的側臉,冷硬且毫無波瀾。他即便不言不語,那股經年累月在死人堆裡浸淫出的戾氣,依舊如同無形的巨獸,盤踞在營帳的每一個角落。
醫官跪在長榻前,指尖觸及雲舒那燒得滾燙卻又細弱如弦的腕脈,額際滲出了密密的冷汗。他戰戰兢兢地收回手,甚至不敢回頭直視背後那道如大軍壓境般的恐怖身影。
「回、回王爺……」醫官的聲音在死寂的帳中顫抖得不成樣子,「此人……此人本就身染極重的風寒,加之體內情熱來勢洶洶,此刻是寒熱交織,脈象……脈象已是亂成了一團麻。」
蕭烈依舊背對著長榻,雙手負於身後,指尖摩挲著腰間的刀柄,語氣聽不出喜怒:「本王要的是他開口說話,不是聽你廢話。」
「老臣明白,老臣這就開方子……」醫官嚥了一口唾沫,餘光瞥向榻上那個面色潮紅、卻呼吸微弱得近乎停滯的少年,語氣愈發惶恐:「只是,此人天生底子極薄,心脈細弱如殘弦,倒像是從胎裡帶出的弱症,身子骨嬌貴得怕稍微猛烈些的藥力都承不住。以他這副殘軀……」
醫官的聲音越發顫抖,額上的汗珠墜落在地,發出輕微的聲響。
「怕是、怕是萬萬受不了王爺的半分恩寵。王爺修為深厚,那乾元信香如大軍壓境、霸道無匹。若當真強行行房,只怕……只怕在王爺那信香入體的瞬間,這少年便會因為承受不住那翻江倒海般的威壓而當場心脈崩裂,活活折損在榻上……到那時,只怕連半口氣都留不住。」
醫官將頭埋得更低,聲音幾乎細不可聞,卻在死寂的帳內顯得格外驚心。
「恩寵?」
蕭烈像是聽到了什麼極為荒謬的笑話,緩緩轉過身。
他那雙如鷹隼般銳利的眼眸掠過榻上那抹在虎皮中瑟縮、面紅如滴血的病弱身影,眼底閃過一抹毫不掩飾的輕蔑與戾氣。
「你哪隻眼睛看見,本王會對這樣一具半死不活的病骨感興趣?」
蕭烈大步走到榻前,居高臨下地俯瞰著意識模糊的雲舒,冷硬的語氣如同冰渣落地:「在他交代出真實身份之前,他便是想死,也得給本王硬生生地活著。去煎藥,用最烈的猛藥、最快的方子。本王只要他活著開口,至於他是病著還是痛著,這具身體是完整還是破碎,本王概不關心。」
他頓了頓,目光如利刃般掠過雲舒那張因高熱而泛著異樣潮紅的面孔,最後冷冷地剮向伏在地上的醫官,「治不好他,你就去軍法處領罪。」
這是一道死命令,不僅是給醫官的,也是給榻上那個少年的。
說罷,蕭烈甚至懶得再施捨給榻上的雲舒一眼,轉身大步走到書案前。他在翻飛的燭火中坐定,開始翻閱那疊染著乾涸血腥味的軍報。
與此同時,京城的夜色濃稠如化不開的冷墨。
雲影的身影如同一道鬼魅,瘋狂地穿梭在城西那些吃人的巷弄與暗溝之間。他那雙向來沉靜如水的眼眸,此刻布滿了可怖的血絲,眼底燃燒著一種近乎自毀的瘋狂。
「舒兒……」
細碎而嘶啞的呢喃剛溢出齒縫,便被如刀刮過的寒風瞬間絞碎。
這京城太大,大到能輕而易舉地吞噬掉一個病弱的坤澤而不留半點聲息,但他依舊不知疲倦地翻找著每一處汙穢的角落。
每當他在暗巷中撞見那些不懷好意的乾元、或是在煙花之地聽見一聲似是而非的哭喊,雲影的心臟便會痙攣般地劇痛。那些關於「玩物」、「折損」、「密室」的恐怖臆想,如同毒蛇般啃噬著他的理智,讓他連呼吸都帶著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他甚至不敢停下。只要一停下,腦海中便會浮現雲舒那張慘白、絕望,正無聲求救的臉。
若他出了事……
「雲影!」
一道尖細的女聲突兀地劈開了死寂。正在城西替奕王清剿「雪鷂」暗樁的婠妮快步走上前,鞋底扣在青石板上的聲響,在焦躁的空氣中顯得格外刺耳。
她伸手欲拉雲影的衣袖,語氣中帶著掩不住的關切,卻也透著一絲埋怨:「這麼多天你到底去了哪兒?還以為你不知死在哪個暗巷裡了。王爺正為了那些『雪鷂』的事大發雷霆,你倒好,竟在此處失了魂似的亂晃,連命都不要了嗎?」
雲影那近乎崩潰的混亂思緒,被婠妮那聲尖銳的呼喚硬生生地拉了回來。
他僵硬地轉過頭,視線在焦灼的空氣中好不容易才定焦。他在生死關頭、為了掩蓋身上那抹雪松信香而隨口編造的幌子——那個所謂靖王在城西深埋「雪鷂」暗樁的謊言,竟像是某種惡毒的詛咒,誤打誤撞地成了真。
聽婠妮說,如今的城西已成了人間煉獄,局勢混亂得令人心驚。暗影衛在瘋狂的清剿中,竟然真的在城西那幾處魚龍混雜的深巷裡,揪出了數個隱匿極深的「雪鷂」據點。
奕王蕭凜為此雷霆震怒。城西一向被他視為不容他人染指的領地,如今卻被蕭烈的眼線滲透得如同篩子一般。那種被兄長玩弄於股掌間的屈辱,讓蕭凜那本就扭曲的占有欲徹底轉化成了歇斯底里的報復,每一道搜捕令都帶著濃重的血腥味。
「竟然……真的有。」
雲影在心底自嘲地低喃。他原本只是想給自己爭取一條活路,卻沒想到這隨口噴出的毒液,竟真的引燃了兩座王府之間蓄謀已久的戰火。
「王爺現在何處?」
雲影迅速收斂了眼底的失魂落魄,嗓音嘶啞得如同被砂石磨過。他必須在蕭凜徹底發瘋之前,利用這場清剿的混亂,把雲舒從這座隨時會崩塌的京城廢墟裡挖出來。
此時的城西,早已不復往日的魚龍混雜,而是成了一片被鮮血浸透的焦土。原本陰暗的小巷被暗影衛粗暴地撞開,火把的濃煙與燒焦的氣味在潮濕的空氣中翻滾,尖叫聲與兵刃相接的鏗鏘聲此起彼落,將這片民居生生變成了人間煉獄。
雲影正打算借著「清剿」這把燒遍全城的烈火,去翻找那個被他視為命根子的少年。而此時的蕭凜,顯然已在那座盤踞於城西郊外、充斥著刑具與血腥味的別宅私牢中親自督戰,每一聲慘叫都像是為這場瘋狂的報復伴奏。
就在雲影前往復命、試圖潛入清剿核心的途中,他與一隊正往西郊別宅押送著血淋淋犯人的暗影衛擦身而過。
空氣中那股濃郁得散不開的血腥氣裡,雜糅著幾分劣質乾元的暴動氣息,熏得雲影陣陣反胃。那一隊暗影衛個個殺紅了眼,甲冑上噴濺的血跡尚未乾涸,動作粗暴蠻橫,皮鞭抽打在犯人皮肉上的聲音清脆得令人心驚。
然而,在看見職級顯然更高的雲影時,這群嗜血的瘋狗仍是收斂了幾分戾氣,僵硬且木然地點了點頭示意。
「這批人是?」雲影以上級的身份循例詢問。他那雙在斗篷陰影下的眸子冷得像冰,嗓音雖然依舊嘶啞,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森嚴。
任何細微、哪怕看似無關的線索,在此刻的他眼中,都是救命的稻草。
「回大人,這一隊流民流竄至城西,正撞在兄弟們的刀口上。」
一名暗影衛停下腳步,漫不經心地用半乾的袖口抹去腰刀上的殘血,隨口朝地上吐了一口腥紅的唾沫。他嘿嘿冷笑著,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下流嘲弄:「聽這幫雜碎交待,說先前在北郊那邊劫掠時,竟撞見了一個生得極其標緻、甚至透著股冷梅香味兒的坤澤。」
「冷梅味……」
雲影的瞳孔驟然緊縮,那三個字如同帶著倒鉤的雷霆,在他腦海中轟然炸裂,震得他耳鳴陣陣,指尖因極度的戰慄而深深陷進了掌心的血肉裡。
「嘖,聽這幫廢物吹噓,那小模樣嫩得能掐出水來,正準備按在泥地裡狠狠姦淫一番,沒想到剛好遇上巡邏的驍騎營,這才叫人給攪了局。」另一名暗影衛一邊擦拭著刀刃,一邊對同伴嗤笑,「這幫廢物,連到嘴的肥肉都能丟了,真是爛泥扶不上牆。」
聽到「驍騎營」三個字,雲影的心臟幾乎有一瞬的停擺——那是蕭烈的直屬精銳,是這京城中最冷酷、最不講情面的戰爭機器。
旁邊的暗影衛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淫笑,「可惜被驍騎營那些大老粗帶走了。那樣細皮嫩肉的坤澤落進軍營,怕是現在正被關在軍帳裡,叫那幫如狼似虎的兵痞子輪番『消遣』呢,哪還能有命在?」
他看著那幾個被打得皮開肉綻、蜷縮在泥地裡的流民,胸腔裡那股瘋狂壓抑的戾氣終於徹底決堤。
「這批人交給我,親自押入私牢審問。」
雲影緩緩轉過身,斗篷在夜風中翻捲如一雙巨大的漆黑羽翼。他周身散發出的威壓濃烈得幾欲液化,將周遭數丈內的空氣生生凍結。那些原本還在嬉笑諂媚的暗影衛,此刻竟無端感到一陣透骨的涼意從腳底直竄天靈,笑聲戛然而止,像是被生生掐斷了脖子的公雞。
「你們的首要任務是清剿『雪鷂』據點。王爺那邊,不可延誤。」
雲影的聲音低沉得如同從地底傳出的悶雷震鳴,聽不出半分情緒起伏,卻冷得讓人靈魂發顫。
那幾個暗影衛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原本那點對流民的戲謔早已煙消雲散。他們低下頭,甚至不敢窺視雲影在那斗篷陰影下的眼睛,匆匆領命而去,消失在幽暗的巷弄盡頭。
直到那幾人的腳步聲徹底消失,雲影才緩緩垂下眸子,看向地上那幾個依舊在瑟縮、對即將到來的噩夢一無所知的流民。
雲影看著他們,眼底沒有一絲人情味,唯有令人心驚的、看向死物般的空洞。他要親自「審」,他要在那幽暗、腐臭的私牢裡,將這些人施加在雲舒身上的恐懼,千萬倍地討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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