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爺......求你,不要......」一隻冰冷且顫抖的手,忽然從背後捉住了蕭烈的衣袖。那力道小得可憐,卻讓蕭烈邁出的腳步硬生生定在原地。
蕭烈猛地回頭,目光如炬,死死釘在那隻抓著自己袖口的細白手指上,隨後視線上移,對上雲舒那雙霧濛濛卻平靜得過分的桃花眼。
「怎麼?」蕭烈壓抑著心底翻湧的暴躁,指尖粗魯地挑起雲舒的下頜,強迫他與自己對視,「她是你的姘頭,捨不得?還是說,你想跟她一塊兒回奕王府?」
「不是......我不想回奕王府。」雲舒的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隨時會散去的風,他垂下眼簾,刻意避開了蕭烈那灼熱而帶有極強侵略性的視線,「只是婠妮姐姐多次救我於危難,她對我有恩,我不願見她因我而喪命。」
「恩?」蕭烈冷笑一聲,胸膛因憤怒而劇烈起伏。他粗暴地抓過雲舒的手腕,強行按回榻上,整個人沉沉地壓了下去,將那具纖弱的身軀徹底籠罩在自己的陰影中。
「那本王對你的恩呢?」蕭烈聲音低沉如砂礫磨過冰面,帶著軍人特有的暴戾與絕對的佔有慾,一字一句地逼問,「北郊救你那一回,還有這些時日,本王下令予你醫治、保你這條殘命。這些……你心裡到底有沒有記下一點?」
帳內氣氛驟降至冰點。蕭烈死死盯著雲舒的眼底,指尖隔著薄薄的寢衣,能感受到對方微弱跳動的脈搏。他自己也說不清究竟在焦躁什麼,彷彿要在這雙空洞的眼眸裡,尋找一個能讓他心頭怒火平息的答案。
雲舒微微仰起蒼白的小臉,眼睫顫抖著,語氣破碎卻異常堅定:「有的……」
蕭烈眼底的戾氣更甚,他猛地收緊五指,咬牙切齒地逼視著他:「既然記著恩,那恨呢?本王對你動過那些刑罰,把你關在那種地方!雲舒,告訴本王,你難道就沒想過要殺了本王?沒想過要本王血債血償嗎!」
雲舒靜靜地看著他,那雙原本失焦的桃花眼中,緩緩浮現出一抹如深潭般的平靜。他輕聲開口,吐息微弱:「我從未怨過王爺……哪怕是王爺對我動用那些刑罰,也不曾怨過。」
蕭烈渾身一震,扣住雲舒手腕的力道在瞬間失控地加重。他沒想到會得到這樣的回答,那種平靜的「不怨」,比任何咒罵、反抗都讓他感到無措與焦躁。
蕭烈死死盯著那張毫無防備的臉,喉嚨深處發出粗礪的低吼。他猛地轉過頭,衝著帳外怒吼:「把她押下去。沒本王的命令,誰也不准動她。」
帳簾隨著親衛驚恐的動作重新落下,將外界的嘈雜徹底隔絕。帳內陷入了一種近乎凝滯的死寂,唯有炭火發出細微的爆裂聲。
蕭烈死死攥住雲舒的手腕不肯鬆開,彷彿只要一放手,這份脆弱的平靜就會徹底崩塌。
「你這腦子裡到底裝了什麼?」蕭烈沙啞地開口,嗓音裡褪去了往日的暴戾,竟帶出一絲難以掩飾的慌亂與自嘲,「本王親手把你扔進死牢,看著你在那幫螻蟻身下等死,你竟說不怨?」
「可王爺……終究還是救了我。」
雲舒的聲音輕如羽毛,卻字字清晰。蕭烈能清晰地感覺到對方身上那股清冷的梅香,正透著一抹不易察覺的依賴,緩緩沁入他的呼吸。
「這條命,自王爺在北郊泥地裡將我救起的那一刻,便已歸王爺所有……」雲舒眼睫微顫,緩緩睜開那雙盛滿了純真的桃花眼,語氣平靜得如同在陳述一個既定的命定,「雲舒不怨。」
蕭烈原本正欲發作的冷笑僵在嘴角,那句原本要出口的暴戾詰問,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嚨深處,化作一聲極其短促且壓抑的悶哼。
他盯著雲舒那雙乾淨得不染雜質的眼睛。這人竟僅僅為了北郊那一場救命之恩,便將所有折磨與踐踏一筆勾銷?這份乾淨純粹到近乎愚蠢的寬容,反而襯得他像個徹頭徹尾、不可理喻的畜生。
蕭烈那副平日裡如重弩般繃緊、冷硬如鐵的軀體,在此刻竟有一瞬劇烈的僵硬。他眼底閃過一抹不知所措的狼狽,胸口劇烈起伏,隨後像是被某種難以言說的頹然重重擊中,連支撐那份惡意的力氣都消散殆盡。
「閉嘴!」
蕭烈啞聲低吼,這聲命令裡不再有昔日的威懾,倒更像是在狼狽地遮掩某種即將潰堤的情緒。他動作生硬,帶著幾分報復心理的狠勁,將雲舒整個人死死摁進自己寬闊的胸膛裡。
這個擁抱來得突兀且蠻橫,蕭烈將頭深深埋進雲舒的頸窩,像是要把所有自卑與焦躁都藏起來。他大口攫取著那股讓他幾欲瘋魔、卻又讓他冷靜下來的冷梅香氣。那股平日裡總是帶著壓迫感的沉香氣息,此刻竟透著無盡的疲憊與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依戀,小心翼翼地將對方包裹。
「別以為用這些話騙本王,本王就會放過你。」蕭烈貼著他的耳根咬牙開口,嗓音沙啞得厲害,「這輩子……你都得留在本王身邊,用你這條命,把你兄長欠下的爛帳,一點一點給本王還清。」
他口中說著狠話,胸膛內那顆如同戰鼓般狂亂跳動的心臟,卻早已將他那份偽裝的暴戾擊得粉碎。
雲舒安靜地伏在蕭烈懷中,耳畔緊貼著那具充滿殺伐之氣的軀體,清晰地感受著男人紊亂的呼吸與心跳。原本極度驚懼、隨時會碎裂的心,此刻竟詭異地安定下來,在蕭烈懷裡尋得了一絲久違的、近乎自欺欺人的依附。
蕭烈寬大的手掌生澀地貼在雲舒瘦削的脊背上。他本想用力捏碎這份脆弱,可當粗繭的指尖觸及那伶仃嶙峋的脊骨時,指節微顫,力道竟不由自主地卸了大半,最終只剩下幾分僵硬的僵持,伴著營帳外漸弱的風聲,沒入了濃重的夜色。
更闌人靜,主帳內的燭火「噼啪」一聲爆開點燈花,映照著榻上近乎凝固的剪影。蕭烈背靠著厚實的軟枕坐在榻邊,雲舒整個人被他橫抱在懷中,腦袋無力地歪靠在男人的肩頸間。雲舒的呼吸逐漸平穩綿長,而蕭烈始終維持著這個略顯彆扭、卻極其霸道的環抱姿勢——他的一條手臂穿過雲舒頸後,另一手死死扣住那截細窄的腰肢,任由麻木感從指尖蔓延至整條臂膀,亦不曾鬆開半分。
清晨的微光穿透厚重的營帳帷幕,灑落在凌亂的皮榻上。蕭烈這一整晚幾乎未曾合眼,他維持著那個僵冷而強硬的姿勢,雙臂如同鐵鑄般扣在雲舒腰間。他反覆告訴自己,這徹夜不眠的監控只是為了防止對方趁隙逃走,絕非捨不得放手。
直到晨鼓「咚——」地一聲沉悶敲響,他才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懊惱與自厭,僵硬地、一點一點鬆開那雙近乎麻木的鐵臂,動作極其緩慢地將懷中人放回皮榻。他粗率地翻身而起,因長時間維持同一姿勢導致血流不暢,落地時身軀猛地微晃了一下,隨即他咬牙站定,冷臉垂眸掃向榻上。
雲舒尚未醒轉,長睫安靜地垂著,因這夜的體溫相依,原先慘白的臉色竟有了幾分薄薄的血色。蕭烈喉結劇烈滾動,原已到了嘴邊的刻薄羞辱,在撞見那副毫無防備的睡顏時,最終只化作一聲不耐的冷嗤。他猛地拂袖,轉身大步走出了營帳,留下一室清冷的晨寒與他那尚未消散的、焦躁的沉香餘韻。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帳簾再度被掀開。這一次,走進來的並非平日裡唯唯諾諾的醫官,而是一個纖瘦卻透著幾分倔強的熟悉身影。
「雲舒!」婠妮肩胛處已簡單包紮,步履蹣跚地奔至榻前。看著那具裹在錦被中、面色雖蒼白的少年,眼眶瞬間紅了。她顫抖著伸出手,正欲替他掖好被角,目光卻在觸及雲舒露在錦被外的那隻手腕時猛然僵住。
那截纖細如白瓷的手腕上,赫然橫著幾道觸目驚心的指痕,因皮下淤血而呈現出滲人的青紫色,在慘白的肌膚襯托下,宛如一道被生生扣上的沉重枷鎖。這顯然是昨夜蕭烈在失控邊緣,硬生生攥出來的暴戾力道。
婠妮死死咬著下唇,喉嚨深處逸出一聲細微的嗚咽。她想伸手確認眼前之人是否安好,卻又怕指尖碰著那處淤傷,驚碎了這場虛幻的重逢。
雲舒緩緩睜開眼,看著出現在面前的婠妮,眼底掠過一絲驚喜。在察覺到婠妮驚駭的目光正死盯著自己的手腕時,他瑟縮了一下,動作微小卻急促地將手往被子裡縮了縮,試圖掩蓋那道指痕。
「婠妮姐姐……妳沒事?」雲舒開口的聲音沙啞,帶著顯而易見的後怕。
「我沒事,是蕭烈……」婠妮咬著牙,語氣中夾雜著複雜的憤恨與困惑,「他今日一早,竟親自解了我的枷鎖,甚至……甚至下令免去我的刑罰,只叫我回到你身邊,安分守己地待著。」
婠妮一邊說著,一邊小心地隔著被褥握住雲舒的肩頭,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急促的探詢:「雲舒,昨晚……他是不是又對你動了粗?那手腕上的傷……」
雲舒垂下眼簾,避開了婠妮焦灼的視線,指尖在被窩裡下意識地摩挲著那圈發燙的淤痕。
「不怪王爺……」雲舒輕聲低喃,語氣平靜得近乎麻木,「是我先逾矩抓了他的衣袖,才惹惱了他。」
雲舒微頓,腦海中浮現昨夜蕭烈那近乎崩潰的低吼,以及那抹收斂暴戾後的依戀,低聲道:「姐姐,其實現在的一切……都已經是王爺對我最寬宏大量的施捨。」
婠妮看著他那雙清澈得近乎空洞的桃花眼,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哽住。她猛地握住雲舒冰冷的手,急聲道:「雲舒,你糊塗!你分明是清白的,毀糧竊密那些事根本與你無關,是雲影做的!你為何不替自己辯解半句?蕭烈他怎能……怎能利用你這份單純,把你囚在身邊,讓你平白受這種罪……」
「可兄長已不在人世,家人理虧在前是事實。」雲舒截斷了婠妮的話,眼神平靜如死水,「守軍不力、糧草盡毀,王爺需要一個出口來宣洩這份暴戾。這份滔天的死罪,由我這個胞弟來償還……難道不應該嗎?我不覺得冤枉。」
「你……」婠妮哽咽得說不出話。
「若非王爺當初在北郊那場寒夜裡,將燒得神智不清的我從爛泥地裡拎起來,我早已是一具白骨。」雲舒仰起臉,眼底閃過一絲固執的感激。他記憶中閃現出那天,自己在那灘爛泥地裡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死死攥住蕭烈那件帶著體溫與肅殺氣息的暗紅披風。那時的攥緊,注定了他與這男人之間剪不斷的孽緣。
「他救過我,又沒因兄長的罪而殺了我。」雲舒輕聲低喃,指尖下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被角,「如今……甚至為了我的一句求情,肯親自解了姐姐的枷鎖。」
雲舒微微側過頭,看向榻邊的婠妮,唇角竟勾起一抹極淡、極清冷的弧度。
「姐姐,這條命本就是屬於王爺的。」他緩緩伸出一隻手,指節因消瘦而顯得突兀,卻堅定地覆在婠妮顫抖的手背上,「無論王爺想要我做什麼,是當棋子……還是別的,我都受著。這是我欠他的,他不殺我,已是天大的恩賜,我不存半分怨懟。」
在雲舒眼中,這條命既然是蕭烈撿回來的,那麼男人對他動用的刑罰、將他扔進死牢的暴戾,便都成了理所當然的「債」。
正因如此,每當蕭烈稍微收斂殺氣,施予哪怕只有一點點的憐憫與溫柔——無論是賞他蜜餞、親手餵藥、拭去唇邊藥漬,抑或是為了他的一句求情而寬赦婠妮——這點滴的溫存便被單純的雲舒無限放大,幻化成他精神支柱的全部,成了支撐他活下去、那一絲微薄且脆弱的安全感。
「雲舒……你是不是……被他關傻了……」婠妮看著榻上之人那雙透著異樣依戀的眼眸,終於忍不住低呼出聲,嗓音裡帶著支離破碎的哭腔。
「他那是……」婠妮的話音未落,眼光餘光瞥見帳外那道時不時閃過的、屬於蕭烈親衛的肅殺影子,那些未盡的控訴硬生生地嚥了回去。她強作鎮定,坐到榻邊,顫抖著手為雲舒攏了攏散亂的髮絲,低聲慰藉道:「罷了,不管他是存了什麼心思……只要我還能守在你身邊,總歸是好的。」
婠妮抿了抿唇,眼眶微紅地說起那日在城西染坊的事:「那日我買完藥與乾糧趕回去,卻發現染坊早已亂成一片。後來才打聽到,你被抓進了奕王府。我當時急瘋了,本想去救你,可奕王府的人四處追捕我,逼得我只能在各個巷弄間東躲西藏,連個安穩覺都沒睡過……」
「是我拖累了姐姐。」雲舒輕聲開口,聲音細若蚊蚋,纖長的睫毛顫了顫,掩去了眼底的自責。
「傻孩子,說什麼呢。」婠妮嘆了口氣,語氣愈發沉重,「後來我聽說你被送到了驍騎營受審,心裡便知道糟了。我最怕的就是蕭烈會把一切怪罪到你頭上。我本想趁著暗影衛引開他注意力的空隙把你救走……」
她說到此處,語氣變得無比不安,連肩膀都微微垮了下來:「誰知我竟這般沒用,又搭上了命進來,害得你為了救我,又多了一個非留在蕭烈身邊不可的理由。」
帳外,寒風如利刃般刮過旗幟。蕭烈負手立於風中,身形巍峨如山,鷹隼般的目光死死釘在那道微微晃動的帳簾上。帳內一字一句的低語,透過寒風,清晰地收進他的心底。
當他聽到雲舒那句「不存半分怨懟」時,胸腔內那股剛被真相澆熄的躁動,像是被澆上了滾燙的熱油,非但沒有平息,反而翻湧起一種更為陰暗、更為扭曲的佔有慾。
他不信。他不信這世上有人在受盡凌辱與誤解後,還能如此平靜地接受這一切。他更不信,雲舒對他的順從,僅僅是出於那點可笑的「報恩」與「贖罪」。
「本王才不相信,你心裡真能一點都不怨、一點都不恨……」蕭烈自嘲般低聲自語,指尖因過度用力,將冰冷的刀柄掐出一道深刻的白痕。他閉上眼,腦海中全是雲舒那雙霧濛濛的桃花眼。
「本王倒要看看,你到底藏了多少真心,又能忍到幾時。」
蕭烈透過帳簾掀開的一角微縫,冷冷地注視著內裡的景象。帳內,雲舒正靠在榻邊,婠妮輕柔地為他梳理著有些打結的長髮。蕭烈的眼神陰鬱如深淵,他給了雲舒「寬容」,甚至破例允許婠妮留下,這在他這位從未對俘虜開恩的統帥看來,已是最大的恩賜。
但他嫉妒。他嫉妒雲舒那雙清澈的眸子在看向婠妮時,竟比看向自己時多了一分他求而不得的純粹與放鬆。
蕭烈終究沒能忍住,他猛地掀開簾子,帶著一身未散的寒氣大步踏入帳內。
帳內的談話聲如被利刃切斷般戛然而止。蕭烈掃向婠妮的目光中,一抹冷冽的殺意轉瞬即逝,隨即沉澱為一種令人捉摸不定的陰鷙。婠妮下意識地護在雲舒身前,脊背緊繃。
「退下。」蕭烈負手而立,嗓音冷硬如鐵,「沒本王的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主帳方圓十步。」
婠妮擔憂地看向雲舒,在得到後者一個安撫的眼神後,才倉皇退去。
帳內重歸死寂,只剩蕭烈與雲舒兩人。蕭烈在榻沿坐下,他看著雲舒那張瘦削蒼白的臉,喉結上下滾動。明明心裡翻湧著一句「有個相熟的人陪著,是否安心了些」,出口的話卻變得扭曲而刺耳。
「看來你們關係不錯?」蕭烈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與酸楚,「你也別以為本王放了她,就是對你有什麼惻隱之心。本王沒那種閒情逸致。」
雲舒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睫毛微微顫動。
蕭烈見他不語,心中那股躁動更甚,他冷哼一聲,生硬地補充道:「留著她,不過是看你這副死氣沉沉的樣子礙眼。本王得讓你這身子多回幾分血色,否則,還怎麼拿你這顆棋子去對付蕭凜?」
「雲舒知道。」雲舒低聲道,聲音輕柔得讓人心尖發顫。他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蕭烈那隻緊緊攥著膝頭布料的手上。那雙眸子裡沒有懼怕,也沒有希冀,只有一種看透世事的平靜。
「王爺對雲舒的救命之恩,雲舒一刻不敢忘。」他緩緩垂下眼簾,語氣平淡得像是在敘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只要對王爺有用,這副身子要如何處置、如何折損,全憑王爺心意。只要王爺肯留姐姐一條命……」
雲舒停頓了一下,嘴角竟漾開一抹虛弱卻真切的弧度,「雲舒……便心滿意足了。」
這抹笑意刺得蕭烈眼底發痛,他猛地站起身,像是要逃離這股令他窒息的平靜。他背對著雲舒,雙眼死死盯著帳頂的紋路,負在身後的雙手緊緊扣在一起。
「之前你說,你不想回奕王府。」蕭烈生硬地轉開話題,語氣重回冷硬,「為什麼?本王聽說,你可是蕭凜捧在手心裡的『貴澤』,在王府裡金尊玉貴地養著,你有什麼不滿?」
這話聽著像是居高臨下的質問,可他負在身後的手卻不自覺地縮緊,指腹在粗糙的衣袖布料上反覆、焦躁地摩挲。這細微的動作洩露了他心底那抹連自己都覺荒謬、不願承認的在意——他在等一個答案,一個能證明雲舒與那男人並非一心同體的答案。
「我……我從未想要當他的『貴澤』。」雲舒像是被觸碰到了最深處的恐懼,身子縮了一下,語氣陡然急促起來,「兄長過世後,他說要代替兄長照顧我……可當他發現我是坤澤之後,一切就都變了。」
蕭烈瞇起雙眼,眼底閃過一絲暴戾的探究,像是一頭嗅到了威脅的孤狼,冷聲追問:「怎麼個變法?他對你做了什麼?」
「他會強行親近我、觸碰我,甚至還說……」雲舒咬著下唇,聲音顫抖得幾乎破碎。他的指尖死死抓著身下的虎皮墊,指甲因過度用力而深深陷進了厚實的皮毛之中,將整張虎皮抓出一道道扭曲的褶皺,「他說等養好我的身子,就要與我……結契。」
聽著這番描述,蕭烈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一根生鏽的鐵錐狠狠扎了一下。
「他想結契?休想。」蕭烈冷哼一聲,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與戾氣,彷彿這個詞本身便觸碰了他的逆鱗。
他猛地跨出一步,卻在距離床榻半步之遙時生生止住。他沒有去碰雲舒,負在身後的手卻將掌心掐出了血痕。他微微俯身,高大的陰影如同一座山,將縮成一團的雲舒徹底籠罩其中。
「收起你那副要死不活的樣子。」蕭烈垂下眼簾,嗓音低沉得可怕,「只要有本王在的一天,沒人能強迫你。蕭凜不行,這世上任何一個乾元都不行。」
雲舒聽罷,錯愕地抬起頭,視線撞進了蕭烈那雙深邃且燃著無名火的眸子裡。他心底那道由恐懼構築的防線,竟因這句極具保護意味的話而出現了一絲鬆動的裂痕。他自嘲地自問,聲音低得幾乎不可聞:「王爺是在……護我?」
「護你?別自作多情。」烈猛地側過頭,避開了那雙盈滿水霧、輕易就能攪亂他心緒的桃花眼。他的喉結上下滾動,語氣重回那種不可一世的冷硬,甚至帶著幾分惱羞成怒的生硬,「你既然說過你的命是本王的,竟然還敢想著與旁人結契?簡直荒謬。這輩子,你都給本王死了這條心,以後不許再提,聽明白沒有?」
雲舒抿著慘白的唇,許久,才從喉嚨深處溢出一聲細微的應答:「……是。」
帳內的炭火發出輕微的噼啪聲,原本膠著的空氣因這聲順從而稍稍鬆動,卻又顯得更加壓抑。
「本王收到緊急戰報,必須親自帶兵離營數日。這幾日,你自己在這待著,不許踏出營帳半步。」蕭烈僵硬地交代著,語氣冷硬如石,腳步卻像是被釘在原地一般動彈不得。
他負在後腰的手掌反覆鬆開又握緊,指甲在掌心掐出幾道深痕,最終像是做了什麼極大的心理鬥爭一般,才從袖口裡摸出一包用牛皮紙裹得嚴實的蜜餞。
蕭烈想起最初親自餵藥時,這人眉頭緊蹙、強忍苦澀的模樣,便知道他是個怕苦的。他冷著臉,避開雲舒那雙清亮得過分的眼眸,將那包蜜餞重重地扔在榻前的矮几上:「拿著。若是不想吃便扔了。」
那包蜜餞因力道過重,在矮几上劇烈晃動,甚至散落出了幾顆圓滾滾的果乾,在几上孤零零地打轉。雲舒垂眸看著那些蜜餞,他知道這是蕭烈表達關懷的方式,卻也知道這份關懷始終裹著一層帶刺的甲冑。
「謝王爺賞賜。」
雲舒對著那幾顆落單的果乾低聲開口,聲音細碎得幾乎被帳外的風聲吞沒。他伸出手指,極輕地、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幻夢般,將那幾顆散落的蜜餞撥回紙包內。
「王爺放心,雲舒定會……安分守己。」
這幾個字,他吐得極慢、極沉,像是要將這四個字刻進骨子裡,好強行壓下心底那抹因這包蜜餞而生出的、不該有的悸動。
「最好如此。」蕭烈看著雲舒那副順從乖巧、甚至有些麻木的模樣,心口莫名一滯。他不再多言,轉身大步流星地朝帳門走去。就在他掀開簾幕的瞬間,北風呼嘯而入,吹亂了他肩後的暗紅色披風,也吹得雲舒單薄的身軀瑟縮了一下。
蕭烈握著帳簾的手微微一頓,那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回頭看了一眼,目光在雲舒蒼白的臉上停駐了半晌,隨即眼底掠過一抹狠絕的暗芒,不再留戀,掀簾而出。
隨著帳簾垂落,外頭那喧囂的北風被阻絕,將滿室清冷與未盡的話語一同封在了這方寸之內。
清晨薄霧如輕紗般籠罩軍營,蕭烈翻身上馬,玄色勁裝襯得他身形愈發冷峻孤傲。隨著他揚鞭遠去,原本戒備森嚴的主帳周遭,精銳親衛竟撤走了大半。留守的幾名士兵歪斜地靠在木柵旁,巡邏的間隔被刻意拉長,空氣中透出一種荒謬且刻意的鬆懈。
但他並未遠去。營地後方一處地勢險要、枯草沒膝的暗哨內,蕭烈卸下那件帶著寒氣的暗紅披風,鷹隼般的目光透過密林縫隙,死死釘在那頂隨風微動的主帳上。他身側的「雪鷂」正透過遠程機關與線報,斷續匯報著主帳內的細微動向。
案几上,那枚玄鐵通關令牌是他臨行前親手擱下的,就壓在未收起的公文一角,泛著冰冷且誘人的黑芒。那是通往自由的鑰匙,也是他親手設下的、最後一道帶著血腥氣的誘餌。
他在等。等雲舒是會抓起那枚令牌奔向自由,徹底粉碎他心中最後一絲期冀;還是會如那少年承諾的那般「愚蠢」,安靜地待在那個充滿凌辱記憶的牢籠裡,守著那一包微不足道的蜜餞。
「報——」負責監視的「雪鷂」悄然現身,單膝跪地,壓低聲音彙報,打破了死寂,「王爺,公子與那女子正於帳內密談。那女子……已數次撥開簾縫查看帳外守備,且已發現几案上的令牌。」
蕭烈呼吸沉重且不穩,眼底翻湧著濃烈的戾氣與自嘲。他心裡比誰都清楚,只要雲舒拿起那枚令牌,憑藉婠妮對地形的熟悉,不出半個時辰,那抹冷梅香氣就會徹底消失在荒野之中。
「盯緊了。」蕭烈嗓音沙啞,透著一種近乎病態的佔有慾,「若他敢踏出營帳一步……」
話語戛然而止。若是雲舒真的逃了,那疊加在「胞弟代兄贖罪」名義之上的,將是一條更為無可赦免的「背叛」。
屆時,他便有了最正當、最殘忍的理由將那少年抓回來。他可以理直氣壯地打斷那雙纖弱的腿,讓雲舒這輩子再也無法獨自站立;或是用秘藥弄散那少年的神智,讓那雙霧濛濛的桃花眼從此只能映照出他一個人的身影;甚至乾脆鎖入不見天日的密室,將那抹冷梅香氣徹底豢養在掌心。
可若是雲舒沒逃……
蕭烈自嘲地勾起嘴角,眼底卻藏著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那抹小心翼翼的渴求。他想起昨夜雲舒伏在他懷裡時那種「不怨」的平靜,那種近乎自欺欺人的依附,竟讓他這雙殺伐過重的手在撫摸對方脊背時,感到了生平未有的慌亂。但心底深處卻又在怕。怕那少年的溫順僅僅是因為「走投無路」,而非對他有過半分真心。
「王爺,」雪鷂感覺到前方擴散開來的壓迫感,冷汗順著鬢角滲出,「若公子真的越界,是否立即拿獲?」
「不必阻攔,只需遠遠跟著。」蕭烈緩緩閉上眼,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氣,試圖壓下胸腔內那股焦慮的躁動。他的聲音低沈而陰冷,帶著不容置喙的絕對掌控,「本王要親自……把他帶回來。」
他睜開眼,目光死死釘在那道微微晃動的帳簾縫隙上。
「雲舒,本王倒要看看,你那滿口的『不怨』與『報恩』,在自由面前……還剩下幾分真心。」蕭烈低聲自語,指尖焦躁地磨挲著腰間的刀柄,在粗糙的刻紋上反覆游移,心底那股扭曲的佔有慾與不安交織成一團亂麻。
主帳內,炭火依舊在盆中細微地爆裂,偶爾濺起零星火花。
雲舒緩緩抬起頭,視線先是落在矮几上那包蜜餞上。隨後,他的目光移向遠處蕭烈平日辦公的案几——在那疊未收起的軍政公文旁,一枚玄鐵鑄成的通關令牌正靜靜地壓在紙角上,在昏暗且跳動的燭火下,泛著冰冷而誘人的光澤。
這枚象徵統帥威權、能自由出入營區的重器,此刻竟就這樣突兀地躺在視線可及之處。雲舒微瞇起眼,心中暗自揣摩:是蕭烈帶兵離營走得太急,還是……他刻意遺落?
「雲舒!這是天大的好機會!」婠妮壓低聲音衝入帳內,呼吸因極度的緊張而變得短促。她急切地抓過雲舒瘦削的手腕,另一隻手指著案几上那抹閃爍冷光的玄鐵,「蕭烈帶兵離營,連親衛都撤了大半,這令牌定是他匆忙間忘了收起……這是老天爺給我們的生路啊!」
「我打聽過了,營後小路直通枯木林,避開主道就能繞回城西染坊。我在那躲藏時,認得一條通往『西戎』的商路,只要拚命跑過這兩日,天高皇帝遠,他們再權勢滔天也抓不到我們了!我在染坊後頭還藏了一袋碎銀,夠我們僱一輛驢車奔向西戎……」婠妮的眼底燃起一抹近乎瘋狂的希冀,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顧一切的決絕,「雲舒,只要跑出去,我們往後就隱姓埋名,再也不回這吃人的王府,也不回這陰森的軍營了。」
雲舒坐在榻邊,身子因婠妮的拉扯而微微晃動。他垂下眼簾,視線冷不防落在自己手腕上——那一圈由蕭烈昨夜失控攥出的紅痕尚未消退,在瓷白的肌膚上顯得格外驚心。
他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昨夜那個帶著顫抖與依戀的擁抱,以及矮几上那包怕他吃藥苦而特意留下的蜜餞。
「姐姐,妳走吧。」雲舒開口,聲音細若蚊蚋,卻透著一股令人心驚的固執,「令牌妳帶著,或許能搏個過關的機會。但我,不能走。」
「你說什麼?」婠妮驚愕地瞪大眼,抓著他的力道不自覺加重。
「若我今日拿著令牌逃了,這便是背信棄義。」雲舒微微垂眸,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他人的生死,「王爺若折返發現我不在,定會將怒火遷怒於整座軍營,那些醫官、守軍……甚至連妳都走不遠。」
「你當真被他關到人都懵了嗎?」婠妮急得眼眶通紅,聲音控制不住地顫抖,「你難道真的要為了一場救命之恩,把整個人都賠進去嗎?」
「他救過我,這是事實。」雲舒嘴角漾開一抹虛弱的弧度,帶著幾分自欺欺人的安然,「他不殺我,那我便留下來,直到還清為止。」
說罷,雲舒竟罕有地撐起綿軟無力的身體,扶著榻沿緩緩下地。他每走一步,身形都有些搖晃,足下彷彿踩在虛浮雲端,不得不半扶著帳柱,勉強挪向案几。當他終於夠到案几時,另一隻手必須死死扣住几案邊緣,才不至於狼狽跌倒。
但他並沒有伸手去拿那枚令牌,而是從懷中取出一塊乾淨的帕子,細心地覆在令牌之上,將那抹誘人的玄鐵冷光遮得嚴嚴實實,彷彿那是什麼避之唯恐不及的禁忌。
「雲舒,你這是瘋了!」婠妮壓抑著哭腔,試圖伸手去扯那塊帕子,卻被雲舒用那隻帶著紅痕的手死死按住,「蕭烈那種人,今日能因一時興起饒了我,明日也能因一時暴戾殺了你!你留在他身邊,不過是給他當發洩怒火的棋子罷了!」
「姐姐,雲舒心甘情願。」
雲舒輕聲打斷她,他緩緩轉身回到榻邊,這短短幾步路已耗盡了他餘下的所有力氣。雲舒幾乎是跌撞著跌回虎皮墊旁,膝頭重重磕在堅硬的凍土上,發出一聲極輕的悶哼。
他因氣力不支而半跪在地上,大口喘著氣,緩了好一陣子,才顫抖著伸出那隻仍帶著紅痕的細白手腕,去撫平那張凌亂的虎皮墊。指尖一點一點地理順昨夜因蕭烈粗暴動作而掀起的皮毛。他的動作極輕、極柔,像是要把那個男人留下的所有暴戾與混亂,都一點一點地梳理整齊。
「你……」婠妮看著他那副專注且固執的模樣,所有的勸誡都卡在喉嚨裡,最終化為一聲絕望的嘆息。
營地後方的暗哨內,冷風穿透木板縫隙,發出如獸鳴般的嗚咽。蕭烈隱在黑暗中,唯有一雙鷹隼般的眼眸閃爍著幽微而焦躁的光。
蕭烈死死盯著前方,聽著雪鷂彙報雲舒如何一次次拒絕婠妮,聽著那少年安靜地守在營帳內,甚至在那張凌亂的虎皮墊旁蹲下,細心地一點點撫平他昨夜留下的暴戾痕跡。那份純粹到愚蠢的執著,像是一記記無形的耳光,狠狠甩在蕭烈那多疑且陰鷙的臉上。
這數日,他每一次聽著雪鷂一字一句地回報,呼吸便愈發粗重,胸膛隨之劇烈起伏,宛如一頭被困在鐵籠裡的困獸。
「雪鷂,他……有沒有碰那枚令牌?」蕭烈突然開口,語氣硬冷如冰原,卻在尾音處掩不住那一絲極微小的顫音。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掌心滲出的冷汗,正濕冷地黏附在冰冷的刀柄上。
「回王爺,公子自那日取了帕子,將那枚玄鐵令牌蓋住後,便再未動過一分一毫。」雪鷂垂首,聲音低得像是一片殘葉落地。
「蠢貨……真是個無可救藥的蠢貨。」蕭烈低聲咒罵,嗓音沙啞得厲害,眼底那抹暴戾的殺氣竟隱隱滲出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近乎戰慄的悸動。
他心底那抹陰鷙的佔有慾在此刻瘋狂叫囂。他設下這局,本是想看雲舒在自由與恩情間掙扎的醜態,想看那雙清透的桃花眼染上貪婪與恐懼。可雲舒卻用那種愚蠢的天真,將他所有的惡意原封不動地擋了回來。
他嫉妒。他嫉妒那包被雲舒視若珍寶的蜜餞,嫉妒那枚被雲舒溫柔覆蓋的令牌,甚至嫉妒那張被雲舒親手撫平的虎皮墊。
蕭烈猛地站起身,動作帶起的勁風掀翻了身旁的木凳,發出砰然巨響。他一把抓起那件帶著肅殺氣息的暗紅披風,重重一甩,披風在空中劃出一道暗沉的弧度。
「撤哨。」
他沉聲下令,推開暗哨木門,大步流星地朝主帳走去。每一步都重重踏在凍土上,彷彿要將這片荒野連同他心底那抹無處安放的不安一同踏碎。
他不再等了。他要親自回去,去拆穿那少年偽裝的平靜,去親手揉碎那份讓他感到無地自容的愚蠢。
蕭烈大步跨回主帳,厚重的牛皮簾被猛地掀開,力道大得幾乎將皮面震裂,夾雜著荒野未散的寒氣呼嘯而入。
雲舒正安靜地坐在榻邊,身形在昏暗的燭火下顯得愈發單薄。他似乎正垂首入神,被這突如其來的巨大動靜驚得瑟縮了一下,纖長的睫毛劇烈顫動,隨即緩緩抬起那雙霧濛濛的桃花眼,撞進了蕭烈那雙佈滿血絲、隱含暴戾的眸子裡。
「王爺……您回來了。」雲舒聲音細弱如蚊蚋,他透著一抹不易察覺的依賴,撐著榻沿想要起身行禮,動作卻因虛弱而顯得遲緩吃力。
「坐著。」蕭烈低吼一聲,嗓音冷硬得發乾。
蕭烈的目光越過雲舒,死死釘在几案上。那枚能調動驍騎營精銳的玄鐵令牌,此刻正安安分分地躺在原處,被一塊乾淨的白帕子遮蓋得嚴嚴實實,連一角冷光都沒露出來。那塊帕子像是一道無聲的屏障,將蕭烈預想中所有的背叛、憤怒與陰暗的掌控欲全都擋了回去。
他大步跨到几案前,指尖焦躁地蜷縮在掌心,幾次想要伸手掀開那塊帕子,卻又在觸碰前生生止住。他原本準備了一肚子刻薄的諷刺,想質問雲舒為何不逃,想嘲笑那份報恩的心思有多麼廉價,可看著那塊被鋪得平整、甚至透著幾分珍重意味的帕子,所有傷人的話語都像倒刺般扎回了他的喉嚨。
他恨自己設下這種卑劣的局,更恨自己竟曾隱隱期待著雲舒逃跑,好給他一個徹底毀掉對方、將其鎖入密室的藉口。
「為何不走?」蕭烈猛地轉身,高大的陰影將雲舒徹底籠罩。他俯下身,雙手撐在雲舒身側的皮榻上,那張如刀刻般深邃的臉逼近到幾寸之處,語氣中帶著扭曲的逼問,「婠妮沒勸你走嗎?令牌就在這,本王連守軍都撤了,你只要拿了它,就能帶著那女人遠走高飛,再也不必看本王的臉色。為什麼不動它?」
雲舒沒有躲閃,只是平靜地仰起蒼白的小臉,眼底映著蕭烈那副因焦慮與自責而顯得有些扭曲的面容。「王爺說過,不許我踏出營帳半步。」他輕聲開口,目光落在蕭烈因用力過猛而泛白的指節上,「王爺既然未讓雲舒走,雲舒便不敢私自僭越。」
「你這是在演給誰看?」蕭烈猛地伸手,死死扣住雲舒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將那副纖弱的骨架生生捏碎。
「唔......王爺……」雲舒吃痛地蹙起眉,卻任由他抓著,長睫劇烈顫動,卻依舊只是溫順地仰著頭,聲音細碎卻堅定,「雲舒所言……皆是真心。」
「真心?」蕭烈像是聽到了什麼荒謬絕倫的笑話,發出一聲刺耳的冷笑,可那笑聲裡卻藏著一抹連他自己都壓不住的戰慄。
又是這種眼神。這種彷彿能看穿他所有卑劣、卻又無條件包容的眼神。
他捏著雲舒肩膀的手陡然上移,粗糙的大拇指重重地碾壓在雲舒那雙薄薄的眼瞼上,指尖悍然的力道令脆弱的眼球感到了劇烈的壓迫,在指腹之下惶恐地顫動、滾動。雲舒被迫仰起頸項,脆弱的喉結在蕭烈眼底不安地滾動。
「本王最討厭的就是你這雙眼睛。」蕭烈的聲音染上了一抹病態的瘋狂,語氣森然,「既然你說這條命是本王的,那本王現在不想要你的命,本王只想要這雙眼睛。」
雲舒的身體僵住了,甚至連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把它掘了!」蕭烈猛地鬆手,反手從腰間抽出那柄寒光凜冽的匕首,「鏘」的一聲,重重擲在皮榻上,「既然你說無論本王要你做什麼你都受著,那就親手把它掘了。」
雲舒看著那柄寒芒,又緩緩抬頭看向蕭烈。男人的眼中全是暴戾與試探,他在等,等雲舒求饒,等雲舒憤怒,等雲舒終於撕下那層「報恩」的假面。
然而,雲舒只是慘然一笑。他伸出顫抖的手,指尖觸碰到冰冷的刀柄,聲音輕得像是一陣煙:「王爺想要……雲舒給便是了。只求王爺看在雲舒自毀雙目的份上,莫要再生氣,莫要……再懷疑雲舒的真心。」
話音未落,他竟真的握緊匕首,毫不遲疑地朝自己的左眼刺去!
「住手!」
蕭烈瞳孔驟縮,在刀尖距離雲舒眼球僅剩分毫時,他猛地揮手一擊,將那柄匕首震飛出去。匕首劃破了營帳的帷幕,落在遠處的碎石地上。
蕭烈渾身顫抖,胸膛劇烈起伏。他看著雲舒那雙依舊清澈、卻蓄滿了絕望淚水的眼睛,心中那股掌控感非但沒有回來,反而像是墜入了無盡的深淵。
「你瘋了……你真的瘋了。」蕭烈猛地拽住雲舒的衣襟,將他整個人從榻上提了起來,雙目赤紅地低吼,「誰准你動手的?誰准你用這種方式來威脅本王的!」
雲舒任由他提著,雙腳虛浮地懸在半空,語氣依舊平靜得可怕:「不是威脅。王爺想要的,雲舒都會給……只是,雲舒到底要怎麼做,王爺才肯相信,我是真的想報恩?」
「報恩?又是報恩!」他從齒縫間擠出這幾個字,聲音低沉且顫抖,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荒謬感。蕭烈被這兩字激得理智全無,那種被純粹善意反傷的羞惱瞬間衝頂。
他猛地撒手,隨即在雲舒跌回榻上的瞬間,整個人如黑雲壓頂般覆了上去,寬大的掌心橫跨過那截脆弱的頸子,死死扣住。
他死死盯著雲舒那雙清澈得近乎空洞的桃花眼。在那雙眼底,他尋不見恐懼,覓不到怨懟,甚至看不見絲毫身為「受害者」應有的防備。最終,蕭烈在那瞳孔倒影中只看見了自己——看見那個面目猙獰、狼狽不堪,正對著一具毫無反抗之力的殘軀施暴的野獸。
他不敢相信,更不敢承認。
蕭烈這雙手染滿了鮮血與權謀,在他眼裡,世人皆是棋子,所有的順從皆是恐懼,所有的溫暖皆是偽裝。可偏偏是雲舒,用這副殘缺的身軀和一句輕飄飄的「報恩」,生生擊碎了他苦心經營的冷酷防禦。
「你以為本王會相信,這世上真的有你這種捨身報恩的蠢貨?還是你覺得,用這種卑微到塵埃裡的姿態,就能讓本王心軟,讓你顯得比本王更高尚?」 蕭烈的手指猛然發力,指甲深深扣進雲舒頸側的肌膚,感受著指尖下那微弱卻堅韌的跳動。
他寧願雲舒是恨他的,是想拿著令牌逃跑的,是想在背後捅他一刀的。因為「恨」是他熟悉的領域,他知道如何應對,如何鎮壓。唯獨這份「真心的報恩」,讓他像個手足無措的稚兒,除了不斷加重手中的力道,試圖用疼痛來掩蓋心底那股瘋狂滋長的慌亂,竟再無他法。
就在這股混亂的博弈中,他的目光偏執地落在了雲舒頸間那枚鑲嵌著東珠與紅寶石、鏤刻著纏枝梅紋的金屬項圈上。那是蕭凜親手扣上的、象徵「貴澤」地位的枷鎖,在此刻蕭烈的眼中,這奢靡的冷光簡直刺眼到了極點,彷彿在無聲地嘲諷著他才是那個遲到的外來者。
他感受到掌心下那枚精美的項圈正冰冷地抵著雲舒跳動的脈搏。這項圈代表雲舒曾被另一個男人寸寸撫摸過,更代表著雲舒曾徹底屬於他人。那種屬於另一個男人的烙印,讓蕭烈心底那股陰鷙的佔有慾幾近瘋狂。
蕭烈額角青筋暴起,喉間發出一聲困獸般的低嘶。他手指猛然發力,指甲深深扣進了軟金的縫隙中,伴隨著一聲刺耳的金屬扭曲聲與珠玉崩碎的脆響,那枚被蕭凜視為珍寶、標榜著雲舒身價的項圈,被蕭烈生生扯爛,殘破的金屬片劃破了他的掌心,鮮血滴落在雲舒白皙的鎖骨上,也帶走了雲舒頸間最後一絲屬於奕王府的痕跡。
雲舒纖細的脖頸上瞬間被粗暴的力道勒出一道血痕,與那被扯爛的奢華飾品形成了驚心動魄的對比。他被迫仰著頭,呼吸因扼制而變得破碎,卻依舊固執地看著蕭烈,那雙眼裡的清澈與坦然,反倒襯得施暴者卑劣得無地自容。
那枚破碎的項圈殘骸從蕭烈指縫間滑落,沉悶地掉進虎皮墊深處。蕭烈僵硬地盯著那道由自己親手勒出的血痕,掌心被金屬劃破的刺痛提醒著他剛剛的失控有多麼難看。他本想毀掉這份枷鎖來彰顯主權,可當他對上雲舒那雙毫無怨尤、甚至帶著一絲悲憫的桃花眼時,預想中「贏了」的快感瞬間崩塌。
雲舒這種近乎愚蠢的逆來順受,彷彿無論自己如何踐踏、如何施暴,這少年都能化作一灘溫柔的水將其包容,這讓蕭烈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
「別再用那種眼神看著本王!好像本王做的一切,你都能原諒一樣!」蕭烈聲音暗啞地咆哮,指尖依舊死死扣住雲舒的脖頸不肯鬆開。
因為窒息,雲舒眼角被逼出了一抹晶瑩的淚水。他緩緩抬起手,指尖顫抖著覆在蕭烈那隻扣住他脖頸的手背上。他的動作極輕,並非反抗,倒更像是一種無聲的安撫。
「王爺……是在怕嗎?」雲舒斷斷續續地開口,每個字都吐得極其艱難,輕得像是一陣隨時會散去的風。
蕭烈的手猛地一僵,瞳孔驟然緊縮成針尖大小,「本王會怕你?」
「王爺怕雲舒……騙了您。」雲舒平靜地望著他,頸側的鮮血與蕭烈的掌心黏膩地磨合在一起。他嘴角微微上揚,漾開一抹虛弱卻真切的弧度,「可雲舒……從不對救命恩人撒謊。」
「閉嘴!你懂什麼?」蕭烈像是被踩中了痛腳,猛地鬆開手,整個人卻沒有離開,而是更加陰沉地壓了下去。他死死盯著雲舒頸間那道血痕,那是他親手留下的烙印。
那句「不對救命恩人撒謊」如同一記重錘,生生擊碎了蕭烈最後一絲用以自保的理智防線。他生性乖戾多疑,向來習慣將世人的善意冷酷剖開,窺視內裡的陰謀盤算;可雲舒卻荒謬地在他眼前,徹底袒露了一場「唯他不可」的純粹依附。這份被視作唯一救贖、唯一特殊的愉悅感,如同烈火燎原,在他荒蕪陰鷙的心底瘋狂侵襲。他從未想過,自己這雙沾滿汙濁鮮血的手,竟也能換來這樣一份不顧生死的赤誠。
他眼底那抹原本想要將雲舒徹底毀去、好讓自己從這份混亂情緒中解脫的殺意,在觸及那抹艷紅與雲舒毫無保留的目光時,竟像是被潑了一點星火,瞬間扭曲成了另一種更為幽深且瘋狂的渴求。他眼裡的戾氣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病態的、充滿佔有慾的凝視,彷彿不再只想著如何折斷這副殘軀,而是想要撕開這層皮肉,將內裡那顆溫熱、跳動、且裝滿了他的真心一併生吞活剝。這種從未體驗過的、被另一個人牽動神魂的失控感,讓他感到憤怒,更讓他感到一種毀天滅地的飢渴。
他突然低下頭,粗糙的舌尖沿著雲舒頸間那道血痕緩緩滑過,捲走了猶帶餘溫的鮮血。那股帶著冷梅香氣與血腥味的氣息鑽進他的鼻腔,讓他本就紊亂的心跳徹底失控。
雲舒被這突如其來、帶著灼熱溫度的舔吮弄得身子微微一顫,纖細的脊背僵直,隨即又在對方那股熟悉的沉香氣息中一點點軟化下去。
「既然你這條命是本王的……」蕭烈貼著他的頸窩發出一聲自嘲的低笑,嗓音裡帶著幾分扭曲的狠戾,「那這顆心,本王也要一併收了。」
他不再像往日那般粗魯地撕扯,反而伸出那隻沾染了兩人鮮血的手掌,生澀而笨拙地撫上雲舒冰涼的臉頰。指尖那抹艷紅的血跡在雲舒蒼白的肌膚上緩緩抹開,像是在潔白的雪地上強行烙下的一道歸屬印記,襯得那張小臉愈發病態,美得驚心動魄。
雲舒沒有躲,反而主動將臉頰貼近蕭烈那隻帶血的手掌。他輕輕磨蹭著那粗礪的掌心,彷彿在試圖撫平那男人心底那片永遠無法填補的荒原。
蕭烈呼吸猛地一滯,那隻沾滿鮮血的手掌竟因這毫無防備的親昵而微微戰慄起來。這是一場荒謬且徹底的反向馴服,令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卻又在對方那雙清澈的眼眸中,心甘情願地任由自己沉淪。
「本王絕不會放你走,至死亦然。」蕭烈的眼神陰鬱如深淵,死死盯著雲舒臉上的血痕,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乞求的威脅,「既然要報恩……是不是往後本王如何對你予取予求,你都斷不會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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