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畜生……你這個野種……逆子!」
癱坐在地上的老皇帝狼狽地往後縮了半寸,脊背死死抵著冰冷的石欄。他乾癟的嘴唇劇烈哆嗦著,一邊大口咳著黑血,一邊對蕭赫破口大罵:
「你流著最卑賤的血……不過是個來歷不明的雜種!竟敢弒父……篡位奪權!」
「弒父?」
蕭赫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彷彿聽到了這世上最荒誕無稽的笑話。他胸膛起伏,喉間溢出一連串低沉的冷笑。那笑聲乾枯、黏膩而冰冷,像是一條帶著劇毒的蝮蛇在沙地上悉率游動,激得四下裡寒意驟起,令人毛骨悚然。
「老怪物,你是不是活得太久,連腦子都糊塗了?」
蕭赫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曾經執掌天下生殺大權、如今卻如喪家之犬般的腐朽軀殼,眼底是連看一眼都嫌骯髒的不屑與嫌惡,「我體內流的,何曾有過你半滴骯髒的血?今夜這遭,『兒臣』頂多算……弒君。」
他緩緩蹲下身,面孔陡然湊近了驚恐萬狀的老皇帝,聲音極低,黏稠而濕冷地在老皇帝耳畔呢喃:
「至於奪權?你那把腐爛發臭的龍椅,誰愛坐誰坐。」蕭赫一字一頓,盯著老皇帝瞳孔裡的恐懼,惡狠狠地低嘶,「今夜……我只是來帶我的大皇兄回家。」
承德帝像是被踩中了死穴,歇斯底里地尖叫起來:「你敢碰朕的崇兒!你這賤種————他是朕的!是朕的————!」
然而,那尖利的叫囂還卡在喉嚨裡,蕭赫眉眼間的最後一絲耐心便已徹底粉碎。他不再有半句廢話,猝然挺身站起,右手手腕一震,那柄沾滿鮮血的玄鐵重劍在半空中劃出一道雪亮的、不帶一絲情感的劍芒!
噗嗤!
巨劍帶著摧枯拉朽的蠻力,精準、決絕地刺入承德帝的胸口,一劍貫穿!鋒利的劍尖帶著血水破脊而出,將老皇帝整個人狠狠釘死在了身後的石欄之上。
「額……嗬……」
承德帝的怒罵與尖叫戛然而止。那具乾癟腐朽的軀殼因這致命的一劍而劇烈痙攣,他雙瞳驟縮,目光死死凝固在眼前這個滿眼瘋狂的「野種」,眼底那抹對長生的偏執與權欲,最終隨著從傷口瘋狂湧出的黑血,一寸寸渙散、湮滅,漸漸失去了焦距。
「崇兒……是朕的……」他嘴唇神經質地抽搐著,從喉嚨深處擠出最後不甘的嗬嗬聲,「大鄴……也是朕的……朕……才是天命……朕、朕……不能……」
那聲音越來越低,最終化為一聲徹底斷絕的殘喘。
大鄴的一代暴君,機關算盡、弒子續命,最終卻死在了並非親生的六皇子蕭赫手中。他曾滿心狂妄地將這隻狼崽豢養在身側,只為看這頭『雜種畜生』能將自己的親生骨肉撕咬到何種程度,卻萬萬沒有料到,有朝一日自己會被這頭惡犬反噬,落得個一劍穿心的下場。
蕭赫面無表情地「哧」的一聲拔出長劍,任由老皇帝那具死不瞑目的殘軀軟軟地癱倒在血泊之中。他甚至連擦都沒擦一下濺在自己臉上的龍血,便迫不及待地轉過身,大步奔向了平台邊緣的「他」。
「大皇兄!」
他那雙過往盛滿了瘋狂、陰鷙與暴戾的眼眸,在走向蕭崇的這短短數十步裡,竟像是被春水洗過一般,泛起無措而驚慌的微光。
玄甲沉重,他卻跑得極快,甚至因為步履過於急切,以至於在黑靴踩過平台邊緣那片凹凸不平的血窪時,身形狼狽地踉蹌了一下,顯得像個隨時會跌倒的稚童。
「六弟……」
蕭崇靠在冰冷的漢白玉欄杆上,面色因失血而呈現出一種透明的慘白,連呼吸都微弱得像是一縷隨時會散的煙。看著那個卸去了一身殺伐、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般朝自己慌亂跑來的黑甲青年,這位一向風華霽月、清雅絕倫的大皇子,溫潤的面容上竟緩緩浮現出一抹極淺、極溫柔的笑意。他那隻沒有受傷的左手微微抬起,指尖還帶著夜霧的冰涼,還未完全伸直,便在半空中被蕭赫一把死死攥住。
「我來了……臣弟來遲了,大皇兄。」
蕭赫猛地半跪在蕭崇身前,巨大的衝擊力讓他的膝蓋在石板上撞出沉悶的聲響,可他根本顧不得疼。他如獲救贖般,將臉頰在兄長冰涼的左手心裡依戀地緊貼了半瞬,隨即像是被什麼刺痛般驟然清醒。
他慌亂地鬆開那份溫存,轉而雙手小心翼翼地去捧蕭崇那隻被割開的腕子。看見那道依舊往下淌著血、皮肉翻卷的猙獰傷口時,他心疼得整個人差點瘋掉。
他當即撕下自己內襯的乾淨軟帛,急切地想要替蕭崇包紮止血。然而,就在他湊近、徹底看清那道傷口細節的那一瞬,他眼底深處那股好不容易壓制下去的戾氣,再度如沸騰的野火般肆虐翻湧。那股屬於頂級乾元、夾雜著鐵鏽與極地冰雪的凜冽威壓在頃刻間失控暴漲,激得祭壇四周的夜霧都結了霜。
他強壓著渾身暴虐的殺意,顫抖著手將軟帛覆上那道傷口,面色緊繃地一圈圈纏緊。
「老怪物……都是他害的……」蕭赫死死瞪著被層層白帛裹住的傷口,嗓音沙啞得厲害,字字句句如嚼穿齦血,浸滿蝕骨恨意:「我該多剮他幾刀……我不該讓他死得這麼痛快!我應當把那老畜生身上的肉一片片割下來餵狗!」
「阿赫,看著我。」
蕭崇低嘆了一聲。他的聲音依舊清冷如玉,卻帶著一種能撫平惡鬼戾氣的奇異力量。因失血過多,他身軀再也支撐不住,順著白玉欄杆頹然下滑,脫力地半蹲在地。
這一跌,恰好讓他拉近了與蕭赫的距離。他順勢握住了蕭赫那雙顫抖得不成樣子的手,全然不顧那上面黏膩未乾的血跡,硬是拉著它,貼在了自己尚存一絲溫熱的頰側。
「老怪物已經死了。」蕭崇看著他,眼神裡沒有恐懼,只有無盡的包容,「我沒事,不疼了。」
掌心猝然觸碰到那抹熟悉、屬於兄長的體溫,耳畔縈繞著那人溫和縱容的嗓音,蕭赫周身那股幾乎要將整座祭壇撕碎的凌厲壓迫感,在一瞬間潰不成軍。
他像是突然被抽去了滿身的硬骨,挺直的脊樑猛地前傾。原本被按在頰側的雙手順勢向後一扣,死死環抱住兄長單薄的肩背。冰冷堅硬的黑色甲冑與蕭崇染血的華服緊緊貼合,他頹然卻又無比滿足地將腦袋深深地埋進了大皇兄的頸窩,貪婪地嗅著那抹專屬於他的氣息。
蕭崇身為中庸,身上不似乾元或坤澤那般,能生出引人瘋狂的妖嬈信香。他唯有終日與泛黃經史、晦澀祭禮為伍,久而久之,周身常年縈繞著一股檀香書墨的清雅。此時,這股清香伴著肌膚上殘存的微弱體溫,隔著黏稠的血腥氣,一寸寸滲透進蕭赫那早已乾涸的靈魂深處,撫平了他所有的戾氣。
這並非乾坤本能的肉欲吸引,卻是能將惡鬼拉回人間的唯一韁繩。
蕭赫合上雙眼,沾了龍血的長睫劇烈顫動,在蕭崇的頸側,終於發出了一聲壓抑了二十年、顫抖而沙啞的嘆息:
「大皇兄,臣弟把您搶回來了。這一次……我聽話了,沒把你弄丟。」
「嗯,我知道。」
蕭崇順從地任由他抱著,緩緩伸出左手,動作極其輕柔地撫上蕭赫的後腦,順著那被夜風吹得凌亂粗硬的黑髮,一下又一下地安撫著。看著這個在外人眼中瘋魔狠戾、此刻卻在自己懷裡發抖的弟弟,他的眼底是一片神明般的悲憫與柔和。
這紅牆深宮、腐爛皇權,曾是銬死他們大半生的沉重枷鎖。
蕭赫向來深惡痛絕的,便是承德帝對蕭崇根深蒂固的掌控與病態執念。老皇帝早已看穿了這份深情,往昔將蕭赫遠遠放逐、駐守東郊,除了當作制衡其餘皇子的棋子外,更是為了斬斷兩人的交集。在不知真相的世人眼裡,他們頂著兄友弟恭的名分,每一步走向彼此,都是離經叛道的禁忌。
可這頭惡鬼不怕天譴,那位清雅的神明更無懼深淵。
當初,蕭崇不惜背負擅離京畿的謀逆大罪,夜奔東郊,只求與他見上一面。權威不容挑釁的暴君因此震怒,傾天子之兵窮追不捨,只要一日未能將蕭崇捉拿回宮、鎖回掌心,便絕不罷休。
那時,老皇帝先是派了二皇子蕭峻與九皇子蕭凜領兵圍剿。孰料東郊一戰,蕭峻貪生怕死、只顧棄卒保帥,蕭凜更是瘋得火燒黑水碼頭,最終皆在蕭赫手裡鎩羽而歸,連蕭崇的一根頭髮都沒能帶回。
經此大敗,天子威嚴掃地。承德帝本以為,最終派出「大鄴戰神」蕭烈親自率軍追捕,便是萬無一失的絕對底牌。他卻至死都沒料到,那場本該將這份驚世私情徹底絞殺的斷魂嶺一役,非但沒能拆散他們,反而成了三兄弟聯手佈下這場弒君死局的絕妙起點。
而今,老皇帝的殘軀就在不遠處的血泊中一寸寸冷透,那個壓得他們喘不過氣的舊時代,已然在他們腳下碎成了齏粉。承德帝這個橫亙在兩人之間最大的阻礙已經伏誅,他們終於可以從黑暗走向光明。
從今往後,再沒有倫理綱常能審判他們,再沒有至高皇權能拆散他們。他們終將隱姓埋名,在世人看不見的角落裡,名正言順地共赴餘生。
自此,大鄴江山,再無他們的身影。
「以後……」蕭赫緩緩抬起頭,身體稍微往後退開些許。他看著蕭崇面無血色的容顏,眼眶竟隱隱泛起一絲病態的猩紅。
他雙手從肩背下滑,順著大皇兄清瘦的脊椎骨一路寸寸摩挲而下,最後死死扣住了那截纖細單薄的腰身,一字一頓地低喃:
「這天下,再沒人能將你從我身邊奪走。」
隨著話音落下,他手臂猝然收緊。蕭崇聽憑他扣著,毫不反抗地順著那股霸道的力道,任由自己再度被拽回那具冰冷堅硬的甲冑懷抱中。胸口突如其來地被硬甲重重一撞,激得他胸腔發悶,不由得低低喘息了一聲。他有些吃力地抬起左手,微涼的掌心安撫地貼上蕭赫滾燙的後頸,指尖安靜地摩挲了兩下,熟稔地馴服著這頭暴躁的野獸。
「阿赫,」蕭崇貼在他耳畔,用唯有兩人能聽見的氣音輕聲道,「等這裡的事了了……我們回家。」
這一聲承諾,如同定海神針,將蕭赫那顆幾乎被恐懼撕碎的心生生定住。感受著懷中人雖然微弱、卻逐漸平穩下來的心跳,蕭赫深吸了一口氣,這才被徹底順了毛。
大皇兄的承諾已在耳畔,他再無後顧之憂。
雖然不情願,卻還是乖乖鬆開了圈在大皇兄腰間的雙臂,轉而極其小心翼翼地扶著蕭崇的肩頭,將他安頓在白玉欄杆旁靠穩。
然而,就在他確認了大皇兄暫無大礙,直起腰、轉過身的那一瞬,那抹繾綣的溫柔在頃刻間盪然無存,化作了恨不得將人碎屍萬段的暴戾。
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瞳孔死死剜向負手而立、神色沉靜如水的四皇子蕭烈,看著蕭烈那副衣不染血、袖手旁觀的乾淨模樣,蕭赫方才因為極度恐懼大皇兄死去而壓抑的怒火,在這一刻徹底失控。
他提著那柄沾染龍血的銀灰重劍,步步進逼,黑靴在血泊中踩出刺耳的啪嗒聲,自喉間扯出一聲壓抑的低吼:
「蕭烈!你明明早就掌控了全局,為什麼不早點下令動手?!你明知道那個老怪物在放大皇兄的血!多耽擱一刻,大皇兄就多一分危險!你到底是在等什麼?!非要等那老畜生放乾大皇兄的最後一滴血,你才肯收網嗎?!」
他每吼一句就逼近一步,直到衝至蕭烈身前,銀灰重劍猛然橫在兩人之間。沉重的鋒刃帶著未乾的血跡,死死卡在蕭烈頸側寸許之外,靈活的劍氣甚至激起了蕭烈頸間肌膚的一陣戰慄。蕭赫眼眸裡全是瘋狂的猜忌與殺意,咬牙厲聲質問道:「還是……你另有所圖?!」
在他眼裡,這場大局唯一的目的就是「救出蕭崇、殺了老皇帝」。皇位、權力、天下他通通不在乎。正因如此,他無法理解蕭烈為什麼能冷眼旁觀蕭崇流血,更無法容忍對方把大皇兄的命當成衡量利益的籌碼。
這對他來說,是不可原諒、背後捅刀的背叛。
面對這柄近在咫尺、沾著親生父親龍血的重劍,蕭烈眼睫未曾顫動分毫。他沒有退後半步,只是順著那冰冷的劍鋒稍微偏過頭,視線毫無避諱地迎上蕭赫那雙淬毒的眼眸,面不改色地扯出了一個冠冕堂皇、卻又邏輯自洽的謊言:
「老怪物疑心極重,南薩秘法更是詭譎莫測。唯有等大陣徹底開啟,邪陣與他的氣機肉身死鎖,待到他生剜了乾元心頭血、將邪術威能催逼至頂峰的那一瞬——那時,數十名巫侍的心神全用來維持陣法,再無暇旁顧,這座血陣的防備才是最鬆懈的。」
說到這裡,蕭烈黑眸微動。他上身雖未大動,卻微微挺直了脊樑,任由那冰冷的重劍滑過衣領。他的視線越過銀灰色的劍身,直直刺進蕭赫的瞳孔深處,語氣陡然加重:
「提早發難,那老鬼勢必狗急跳牆、玉石俱焚。神台上的南薩巫侍絕非擺設,大陣未啟,他們便仍有餘力反撲。只要一縷幽冥妖火,頃刻就能引燃那些死士身上的屍油!屍油一著,那些偽裝成兵馬俑的暗棋便會當場爆體,全軍覆沒。到那時,你非但救不回大皇兄,連你的玄甲衛也休想踏入這祭壇半步!」
四周翻滾的夜霧似乎隨著這番話而變得更加凝重。蕭烈站在原地巋然不動,唯有那股頂級乾元的沉香威壓在夜霧中無聲漫延,與蕭赫那股鐵鏽般的凜冽氣息碰撞:
「蕭赫,這是一場拿所有人當陪葬的賭局。本王必須確保一擊即中,方能萬無一失。」
不動則已,動則必一擊必殺。作為掌控全局的黃雀,蕭烈對老皇帝的狠辣與手段了如指掌。他並非不在乎蕭崇的生死,而是他比誰都清醒,若要徹底坐穩江山,就必須將老皇帝麾下所有的暗衛死士與隱密底牌,藉著今夜良機一網打盡,永絕後患。
蕭赫之眸,僅見一人之安危;而蕭烈之眼,則俯瞰著整個大鄴江山的血洗與重塑。摧毀這場荒謬的邪祭只是序幕,下一步,便是翻天覆地的改朝換代。掀翻這腐爛的舊制度,建立新的秩序,開創一個前所未有的盛世天下。他要以最徹底、最宏大的方式,兌現他對雲舒的承諾,給予對方一個名正言順的棲身之所。那絕不是隱姓埋名、東躲西藏的苟活餘生,而是並肩佇立於這天底下最尊貴、最安全,再沒有任何人敢指手畫腳的九五之尊身旁。
為此,大皇兄流些許鮮血,其餘兄弟被剜心祭旗,在蕭烈的帝王天平上,皆是可被精準計算的籌碼與代價。
他雙眸毫無波瀾地掠過地上早已氣絕的二皇子蕭峻、三皇子蕭鎮,看著那尚帶餘溫的開膛殘屍,以及癱軟在血泊中的其餘手足,內心竟無一絲漣漪。他絕不會對蕭赫吐露最深層的那個真相:今夜他之所以按兵不動、刻意延遲動手的時機,本就是為了借承德帝這柄失控的屠刀,順理成章地將這些擋在皇權之路上的絆腳石斬草除根。
如此,他便無須背負半分殘害血親的惡名,又能利用蕭赫手刃老皇帝,自己最後從容地收拾殘局。那尊萬人景仰、至高無上的帝位,將乾乾淨淨、無可指摘地落入他的掌心。這是一場將「借刀殺人」演繹到極致的權謀藝術,亦是他走向孤高權力巔峰的必經之路。
蕭赫按在劍柄上的指節因憤怒而捏得發白,乾元氣血翻湧不止,對這番說辭依舊存疑。重劍在空中微微顫抖,折射出冰冷的光芒。他那雙滿是血絲的赤紅眼眸盯著蕭烈,彷彿要從對方那張冷峻的面皮下窺見一絲隱藏的陰毒。他心底清楚,蕭烈這套「審時度勢」的論調聽起來無懈可擊,卻字字句句皆是在掩蓋那份深不可測的算計。
「現在,老怪物死了,大局已定。」蕭烈冷笑一聲,神色冷然地瞥了一眼遠處老皇帝的殘屍。隨後,他的目光陡然轉回,刀鋒般的視線重新死死釘在蕭赫臉上:「你是要與本王在此拚個魚死網破,還是帶著你的大皇兄,退出這灘渾水?」
他說到此處,話鋒陡然一轉,語氣中透出若有若無的威脅:「莫忘了,剎犁那筆帳,本王尚未清算。他們劫走了雲舒,此債,本王遲早要向北驍討回。如此說來,這群惡狼原本就是你薦入本王身邊的……本王是不是該先找你算這一筆?」
此言一出,宛如火星落入乾柴。蕭赫胸口劇烈起伏,手背上青筋暴起,握劍的手猛然一沉,重劍幾乎要貼上蕭烈的頸動脈。他終究沒能真正砍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體內暴虐的冰雪鐵鏽威壓轟然炸開,如驚濤駭浪般與蕭烈雄渾如山的沉香威壓劇烈對撞,激得四下虛空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
「蕭烈!」蕭赫低吼,聲音裡滿是憤懣,「休要將此事強加於我!剎犁奉命帶走雲舒並非加害,而是因北驍皇子所傾心之人,正是雲舒的孿生兄長。他能有何性命之憂?不過是去與兄長團聚罷了!若要算帳,你儘管去找樊敖,休想在此對我們發難!」
兩股頂級乾元威壓在祭壇上蓄勢待發,震得石台隱隱有了崩裂之勢。就在這劍拔弩張的緊要關頭,一道虛弱而清冷的嗓音顫巍巍地響起:「都住手。」
蕭崇無力地靠在白玉欄杆邊,面容透著一抹瞭然的疲憊,卻還是強撐起最後一絲身為長兄的威嚴,對著他們緩緩搖了搖頭。他看著眼前各不相讓的兩位弟弟,目光清明而平靜:「四弟,今夜局勢瞬息萬變,莫因一時仇怨,毀了你籌謀已久的大局。至於雲舒之事,算六弟欠你一個人情。北驍此番舉動,連我與六弟亦未曾料到,他們不聲不響便將人帶走,確實過火。然雲舒性命無憂,待大鄴江山塵埃落定,你自可遣使北驍討個說法,何必急於一時?」
他停頓下來,虛弱地微喘了幾口氣,轉而望向蕭赫,眼神轉為溫柔與哀懇:「至於六弟……我如今還活著,便是萬幸。別再為我節外生枝了,帶我回家,好嗎?」
此言既為蕭烈留了體面的台階,也一針見血地點破了當下內鬥的荒謬。
蕭赫死死盯著大皇兄那雙滿是祈求與疲態的眼眸。那雙總是寬厚包容著他的眼睛,此刻卻透著一股令人心碎的無力感。在接觸到蕭崇目光的瞬間,蕭赫滿身的暴虐與殺意彷彿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宛若烈焰被冷泉澆熄。澎湃的冰雪鐵鏽威壓驟然消散,只剩下胸膛內那顆狂亂跳動的心臟,還在一聲聲發出不甘的鈍痛。
他終究是斂下了眼底的怒意。對這頭桀驁不馴、連弒君都面不改色的惡鬼而言,大皇兄的意願,便是他此生唯一的禁錮與鎖鏈。
蕭赫猛地咬牙,臉部線條繃得死緊,終於妥協般低下了頭。他憤恨地將那柄煞氣逼人的重劍「鏗鏘」一聲歸入鞘中,沉悶的撞擊聲在空曠的祭壇上迴盪,成了他最後一絲倔強的投降。
隨後,他轉身大步跨向蕭崇,一把將那具搖搖欲墜的軀體橫抱入懷。他動作瞧著粗魯,實則帶著刻入骨髓的溫柔。蕭崇的身子輕得令人心驚,像是隨時會被這凜冽的夜風吹散,蕭赫死死將人扣在胸前,感受著那一抹微弱卻真實的體溫,再未看蕭烈一眼。他抱著人踏下天階,步伐極快卻極穩。兩人穿過底層那扇大張的、潑滿鮮血的白石重門,頭也不回地一同隱沒在重門外濃重的夜色與瀰漫的血霧之中。
蕭烈隻身佇立在次高平台的邊緣,看著蕭赫遠去的背影消失在重門之外。眼見無數玄甲衛與狼韁騎如潮水般追隨著蕭赫撤離,他眼底那抹陰鷙與算計並未褪去分毫。
良久,他緩緩轉過身,目光如鷹隼般掃向四周。
隨著這場血腥的大劇落下帷幕,祭天台上的殘局已然無比明朗。五皇子蕭衍雙眼已瞎,正躺在血泊中悽慘抽搐,徹底淪為廢人一個;九皇子蕭凜左掌指骨錯位,加之朝堂失勢已久,已再無領兵弄權的可能。至於剩下的七皇子蕭瀾與八皇子蕭微,自始至終都是依附於他、等著分食殘羹利益的共同體,根本翻不出任何風浪。
此時此刻,這座吃人的皇家祭壇之上,再也沒有任何人與勢力,能夠阻擋蕭烈登基稱帝、俯瞰天下的腳步。
清晨,一封染血的遺詔從深宮之中傳出,正式宣告這座紫禁城在一夜之間易主。
這場驚天政變在最短的時間內,被新任掌權者編織成了一套無懈可擊的正統史冊。據宮中明面上流傳的說法,北驍蠻夷亡我大鄴之心不死,竟趁著承德帝萬壽節內苑防務繁雜、人多眼雜之機,悍然潛入皇宮發動了慘無人道的刺殺。在宮廷亂戰之中,二皇子慎王蕭峻、三皇子毅王蕭鎮為護聖駕奮不顧身,雙雙為國捐軀。而一向風華霽月、不涉朝政的大皇子寧王蕭崇,亦慘遭蠻夷歹人毒手,罹難於深宮。
至於昨夜執掌禁軍防務的四皇子靖王蕭烈,雖在驚聞異變後,第一時間帶領驍騎營精銳與禁軍奮勇殺敵、血戰多時,在付出慘烈代價後終於將北驍刺客盡數擊退,但奈何承德帝已受逆賊致命重傷,無力回天。
老皇帝在臨終彌留之際,感念四皇子救駕有功,更深知其文治武功冠絕諸子,遂在血流成河的玉階前親自立下遺詔,名正言順地將象徵大鄴至高權力的九五帝位,傳給了四皇子蕭烈。
昨日入宮赴宴的各國使臣,在大殿裡膽戰心驚地枯坐了一整夜。殿外遠遠傳來的廝殺與慘叫,像刀子一樣折磨著眾人的神經。直到天色大亮,緊閉的殿門才終於打開。然而,使臣們還來不及鬆一口氣,便發現自己並未獲得自由。前來宣旨的驍騎營將領態度雖禮貌,眼神卻冷酷如冰,將他們強硬地「留」在宮中,名為隆重邀請,實則是逼迫他們待在原地,靜候並見證隨後新帝告天祭祖歸來、於金鑾殿舉行的正式登基禮成。
隨後,這封染血的先帝遺詔被高高供奉於殿前。這血色詔書一出,滿朝文武震驚失色。可當他們觸及周遭肅殺的宮禁氣氛,以及殿外那些披甲執銳、按刀而立的驍騎營親兵時,每個人心裡都明鏡似的,深知天平早已傾斜。在絕對的兵權與這套滴水不漏的官方法理面前,一時間大殿上下竟無一人敢有異議。一座腐爛的江山在鮮血中洗淨,這場大鄴建國以來最為慘烈的皇家奪嫡,最終在四皇子蕭烈的絕對掌控中,落下了鐵血的帷幕。
新的帝王,正式登基。
在數萬驍騎營的刀劍簇擁下,蕭烈身著大鄴最隆重的帝王袞冕大禮服,以雷霆之勢走完了告天祭祖的大禮。這場極速的祭典毫無往日的繁文縟節,直接以絕對的強權軍威,悍然蓋上了天命的印璽。禮畢,他未發一言,在萬軍護送下直奔金鑾寶殿。
此時,晨曦正越過高聳的檐角,將殿前的白石階照得一片通明。隨著殿前三響鞭鳴、宮廷禮樂大奏,這位新帝在萬眾矚目中拾階而上。玄色袞服上的十二章紋在日光下泛著冰冷的光澤,垂在額前的十二旒冕旒,恰好遮住了他那雙如鷹隼般深沉的眼眸。他每一步都走得極穩,沉重的靴底踩在剛被擦拭乾淨的玉階上,彷彿將整座大鄴江山都踩在了腳下。
大殿之內,老內侍緩緩展開了那軸象徵權力更迭、新朝確立的《即位登基大誥》。
隨著內侍沙啞卻極具穿透力的嗓音響徹大殿,大誥內容逐一宣讀:痛陳北驍刺客夜襲之暴行、追諡罹難諸王、昭告天下一應兵權盡歸天子,並當殿宣告改元「崇武」,大赦天下。當最後一個字落下,這場弒君奪位的驚天政變,終於在法理上成了不可撼動的「天命所歸」。
殿內兩側,文武百官皆躬身低頭。站在最前列的七王爺蕭瀾與八王爺蕭微迅速對視了一眼,蕭微當即從蕭瀾那雙向來帶笑的狹長狐狸眼深處,捕捉到了一抹因蕭烈稱帝而泛起的雀躍。至於五王爺蕭衍與九王爺蕭凜,此時已因傷勢過重,被秘密送回各自的王府「休養」,徹底退出了權力核心。
當蕭烈終於止步於龍椅前,拂袖轉身、冷然俯瞰群臣時,老內侍的嗓音再度揚起,瞬間撕裂了殿內的死寂:
「新帝登極——文武百官、各國使臣,跪——!行三跪九叩大禮——!」
呼啦一聲,如同狂風吹折了勁草,滿殿的文臣武將、乃至被迫留下來的各國使臣,齊刷刷地跪倒了一片。
蕭瀾與蕭微帶頭跪了下去,膝蓋砸在冰冷的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蕭瀾深吸了一口氣,當先高聲喊道:
「臣等,參見皇上!願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隨著他的帶頭,殿宇上下、連同守在殿外階下的數萬驍騎營將士,同時爆發出雷鳴般的山呼萬歲: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那些被強行扣留的各國使臣,在這天威震懾與刀兵環伺之下,終究迫於無奈,只能屈辱地咬著牙,混在排山倒海的聲浪中一同張口:
「萬歲——!萬歲——!萬萬歲——!」
剎那間,一浪高過一浪的連綿山呼聲在整座紫禁城上空激盪,震耳欲聾,久久不絕。
蕭烈隻身佇立在至高處,居高臨下地俯瞰着這片黑壓壓跪倒在地的臣子、手足、外邦使臣。他臉上沒有大權得握的狂喜,只有一如既往的冷峻與淡然。
他掀起黑金龍袍、冷然落座於那把九五龍椅之上。隨後,他微微抬手,那一股屬於頂級乾元的沉香威壓,在頃刻間如潮水般漫過整座大殿,壓得眾人甚至不敢抬頭看一眼新帝的容顏。
「眾卿貴使,平身。」
蕭烈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嚴,在金鑾殿內沉沉散開。
滿朝文武與各國使臣戰戰兢兢地謝恩起身,殿內方才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然而,新帝話音未落,使臣列席之中卻無端掀起了一陣按捺不住的騷動。
幾名留守的西戎下級官員與舞姬面色焦灼、舉止失措,竟在眾目睽睽之下直接跨步出列。他們的目光死死釘在東弦使團的位置,眼底燃著近乎失控的憤怒。領頭的西戎官員在殿中央單膝跪地,用生硬的大鄴官話厲聲控訴:
「啟稟大鄴新帝陛下!我西戎此番本是帶了滿滿的誠意前來為先皇賀壽,可昨夜大宴中途,我家正、副使臣大人和幾個身手最好的兄弟,見東弦使臣喝得醉醺醺,這才好意陪同前往花園吹風醒酒,結果一去就沒再回來!我們西戎人向來有話直說,就怕我家大人是被小人暗算了!」
說到此處,一旁的西戎舞姬因極度惶恐而失了分寸,竟不顧宮禁禮儀跨前一步,抬手指著東弦席位上領頭的那個少年,咬牙切齒地逼問道:「我親眼看見的!昨晚我家大人就是摟著你這小白臉一起離席的!如今大人不返,你卻安然坐在殿中!你說!昨晚在花園裡,你們到底使了什麼下三濫的陰招?!把我們大人藏哪去了?!」
她「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對著龍椅上的蕭烈瘋狂磕頭,聲音尖利得變了調,幾乎是撕心裂肺地哭喊:
「大鄴的新皇帝!你得替我們西戎做主!查辦東弦這幫陰險小鬼!必須把我西戎的大人找回來!」
此言一出,大殿內眾人的目光紛紛投向東弦席位。
迎著西戎使團歇斯底里的指控,以及高台之上新帝那雙深不見底的鷹隼黑眸,那個昨夜被西戎正使視作獵物的東弦小使臣,不知何時已氣定神閒地佇立在席間,神色自若。他身上那件朱紅衣冠規整如新,昨夜裙擺下肆虐、瘋狂在西戎乾元體內注毒產卵的暗色觸手,此刻早已收斂得不著痕跡。
唯有那呼吸吐納之間,還帶著淡淡的、尚未散盡的……人血與肉脂的腥甜。
小使臣微微傾身,遙遙對著高台之上的蕭烈做了一個極其規矩恭順的異族禮節。他面容精緻美型,唇角甚至帶著一抹天真無邪的笑意,微啟的紅唇開合,嗓音清朗而乾淨,猶如稚童般軟糯:
「陛下明鑒,昨夜花園風大,西戎兩位大人體貼,與外臣等說了幾句話便自行離去了。臣駑鈍,實不知兩位大人後來去了何處。況且東弦使團皆是文臣,手無縛雞之力,臣連沉些的酒盞都提不起來,更遑論去加害身材魁偉的西戎武人呢。惟願陛下垂憐,明察秋毫。」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短暫交錯,激起一片不易察覺的暗流。東弦小使臣那個規矩的禮節與「無辜」辯解,明面上是自證清白,暗地裡,卻是向新帝不動聲色地示好,更是代表整個東弦,在感謝蕭烈昨夜與呼救聲擦肩而過時的「不理之恩」。
高坐於龍椅之上的新帝蕭烈,冕旒後的雙眸冷冷地看著這場鬧劇。西戎與東弦在後花園的這場「狗咬狗」,本就是他預料中的雜音。
他自然能猜到昨夜寧壽宮花園真正的兇手是誰。他曾親耳聽見西戎正使那毫無自尊的慘烈哀鳴,只是此時的他,還不知道更深一層的恐怖真相。
這群外表看似孱弱白皙的東弦使臣,實則是非人非鬼的妖異怪物。
在結界籠罩的幽冷水池邊,他們用覆滿半透明黏液的暗色觸手強行破開了西戎乾元的身體,將其當成繁衍後代的肉體苗床。西戎正副使那魁梧強悍的乾元腸道被源源不斷地灌入異形巨卵與催情淫毒,在無盡的摧殘、高潮、受精與痛苦誕卵的循環中徹底崩潰。這兩具不可一世的強壯肉體,在天亮時分才剛被徹底改造成洩精噴乳、腸肉脫垂的活體孵卵器,隨後便在破曉的晨光中,被這群披著人皮的怪物活生生殘忍分食,連骨髓都被榨得乾乾淨淨。
但蕭烈不在乎。如今大鄴新朝初立,北驍早已是明面上的死敵,西戎使團死得蹊蹺,此時正好可以拿來充作嫁禍北驍、挑起戰端的鐵證。至於東弦這柄藏在暗處的刀,現在還不是折斷它的時候,雙方各取所需,正好互相利用。
「不必尋了。」
蕭烈緩緩開口。他冰冷的嗓音裹挾著頂級乾元的沉香威壓,瞬間漫過整座金鑾殿,生生蓋過了西戎使團的喧鬧。他高坐九五,神色肅然地俯瞰著底下叫囂的西戎官員,一字一頓地裁決道:
「昨夜北驍刺客行刺先帝與諸位皇子。禁軍深夜搜捕時,在寧壽宮花園水池的假山暗處,發現西戎使團不幸在宮禁亂戰之中,慘遭北驍賊子毒手。禁軍尋獲時,現場只剩殘缺不全的屍首。西戎正副使不幸殞命,朕深表痛惜。」
這番無中生有的「殘屍」之說,以絕對的帝王權威,在金鑾殿上將西戎使臣已被東弦活活分食的血腥真相徹底掩埋。蕭烈非但抹去了東弦的痕跡,更順理成章地給北驍扣上了一頂殺害西戎使團的滔天大罪。
「陛下——!這不可能!我家大人武藝高強,怎會……」西戎官員臉色慘白,還想高聲反駁。
「嗯?」蕭烈微微抬眼,冕旒後的目光如刀鋒般刺下,那一股沉香威壓驟然加重。大殿內的空氣彷彿在一瞬間被抽空,澎湃的威壓如泰山壓頂,逼得跪在地上的西戎人胸口發悶,喉間登時泛起一陣腥甜。
「西戎正副使之仇,大鄴記下了。待朕大軍遠征北驍之日,定會用北驍將領的項上人頭,來祭奠西戎諸位使臣的在天之靈。」蕭烈的手指在龍椅扶手上冷冷一扣,聲音低沉而透著鐵血的殺伐果決,「西戎使團,爾等可有異議?」
這不是商量,而是新帝不容違抗的最後通牒。他直接將西戎正副使的「失蹤」定性為死亡,並強行歸咎於北驍,順理成章地將西戎綁上了大鄴遠征的戰車。
此言一出,跪在殿中央的西戎下級官員與舞姬齊齊打了個寒顫。他們在極度的驚恐中抬起頭,視線所及之處,是四周密密麻麻、按刀而立的驍騎營精銳,那些寒光凜冽的兵刃正無聲地彰顯著新朝的鐵血手腕。
而當他們的餘光掠過東弦席位時,那個披著人皮的小使臣正站在案前,毫無預兆地微微歪著腦袋,甚至意猶未盡地伸出舌尖,輕輕舔了舔唇角。那一抹童稚般的笑意,此刻落在西戎人眼中,只化作一股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的徹骨陰寒。
他們終於明白,在這座被絕對兵權死死封鎖、一夜易主的新朝朝堂上,真相早已不重要。新帝的指鹿為馬是聖旨,更是他們不能質疑的鐵律。
「……外臣等……謹遵聖諭。叩謝陛下……為西戎主持公道!」西戎官員與舞姬徹底癱軟在地,頹然叩首,顫抖的嗓音裡滿是絕望與妥協的哭腔。
大殿一角,東弦小使臣滿意地收回視線。他微微側過身,藏在寬大衣袖下的手輕輕撫過腹部,任由喉間殘存的乾元肉脂香氣與血腥味在唇齒間蔓延。感受著那兩具強悍肉體在腹中的飽足感,他唇角的笑意愈發甜膩。
朝堂在此刻歸於死寂。待這場風波勉強平息,驚魂未定的百官這才戰戰兢兢地轉移話題,硬著頭皮開始議論其他政務。此時擺在案頭的,多數是承德帝生前經年積壓、一拖再拖的種種爛攤子,樁樁件件都是亟待處理的棘手難題。
出乎意料的是,新帝並未推諉,反倒條分縷析、雷厲風行地裁決這些沉痾舊疾。待各項政務逐一商討完畢,金鑾殿上空的氣壓已沉重得令人窒息。那是新朝展現出的鐵血與高效,壓得習慣了尸位素餐的舊臣們大汗淋漓,愈發敬畏這位新主。
「退朝——!」
隨著老內侍尖銳高亢的甩鞭高呼,滿殿百官與各國使臣如蒙大赦,一刻也不敢多留,戰戰兢兢地魚貫退出了這座險些將他們生吞活剝的金鑾殿。東弦小使臣夾雜在退朝的洪流中,朱紅裙擺款款,走得優雅而從容,轉瞬便融進了日光裡。
群臣散去,高坐九五的新帝蕭烈卻自始至終未曾放鬆半分。他心裡清楚,這僅僅是個開始。在正式出征北驍、迎回雲舒之前,他必須先以雷霆手段穩固這座剛剛易主的政權。
新朝立威的第一把火,最先燒向的,便是那座承載了老皇帝大半生荒淫的後宮。
蕭烈對先帝後宮的清理,在外人看來顯得決絕而不可理喻。他心中唯有雲舒一人,那顆被乾元本能與深情死死禁錮的心臟,根本容不下任何政治聯姻或後宮點綴,更遑論去寵幸承德帝留下的任何坤澤。
登基不過數日,他便以新帝清修、為先皇守孝祈福的名義,冷酷地下達了一道旨意。他下令將承德帝遺留下的龐大後宮——上至位分尊崇的妃嬪,下至那些甚至未曾承恩、有名無實的卑微選侍,通通遣送往京郊。那座出了名清苦寂冷、形同活寡囚牢的「律敦寺」,便是她們此生的終點,所有人皆須削髮出家、終身為尼。
巍峨冰冷的深宮自此被徹底清空,不再留一絲前朝餘孽,只安靜地等待著它唯一真正的主人。
然而,這般鐵血無情的株連手段,自然激起了滔天的反撲與怨毒。
五皇子蕭衍的母妃鄺貴妃,過往在後宮中向來是個驕縱跋扈的主。可如今大勢已去,她那引以為傲的乾元兒子雙目失明、形同廢人般被軟禁在王府,而她自己身為高位貴妃,非但沒能熬成尊榮的太妃,反倒要被剝去一身錦繡,送去那青燈古佛的「律敦寺」等死。
絕望與怨恨交織,將她心底最後一絲理智燃燒殆盡。在被強行押解出宮的前夕,鄺貴妃竟不知從何處生出一股蠻力,瘋了似的甩開宮人,一路衝向內苑御道。恰逢此時,蕭烈的天子鑾輿浩浩蕩蕩地自前方駛來。
她披頭散髮,不顧一切地撞在侍衛死死築起的人牆上,隨即被無情地推搡在地。她毫無尊嚴地趴在地上歇斯底里大罵,一邊哭訴承德帝往日的盛寵厚愛,一邊尖聲指責蕭烈弒兄囚弟、刻薄寡恩,字字句句皆是詛咒他定會遭天譴報應,罪該萬死。
前行的鑾輿緩緩停駐。
蕭烈隻身端坐在鑾輿之上,冕旒後的黑眸甚至沒有泛起一絲漣漪,他微微偏過頭,看著這個在泥地裡叫囂的瘋婦,嫌惡地皺了皺眉。他甚至懶得動用乾元威壓,只覺得那尖銳的哭喊聒噪得令人心煩。此時此刻,他滿心只算計着出兵北驍的糧草與行軍圖,這瘋婦多耽擱他一秒,都是對他迎回雲舒的褻瀆。
「鄺氏既然對先帝如此情深意重,朕便成全你的貞烈。」
蕭烈冷冷開口,嗓音平靜得不起一絲起伏,卻字字如刀。他漠然對著身側的內侍吩咐:「擬旨。貴妃鄺氏,感念先帝恩德,哀毀骨立,自願於先帝起靈之日入陵從葬,以全夫妻之義。即刻將人帶下去嚴加看管,莫要讓貴妃娘娘在先帝起靈前,傷了這副金貴之軀。」
聽聞要被活活生葬,鄺貴妃的罵聲戛然而止,那張保養得宜的面孔頃刻間慘白如死紙。
「不……不!陛下!皇上饒命!本宮不殉葬!本宮不——」
她甚至來不及再發出一聲完整的哀號,便被兩名面無表情的驍騎營精銳粗暴地捂住嘴拖了下去。等待鄺貴妃的,將是先帝大靈入葬之時,皇陵深處那座暗無天日、隔絕人世的活埋石棺,以及老皇帝那具正在腐爛發臭的屍身。
那是漫長而絕望的窒息。
地宮的石門一旦落下,便是永恆的黑暗。數千年後,當後世的盜墓者在機緣巧合下探索這座古墓、合力撬開貴妃的石棺時,借著手電筒冰冷的光線,便能清晰地看到,那具厚重石棺蓋的內壁上,密密麻麻、疊加交錯地布滿了手指瘋狂摳抓的猙獰痕跡。每一道都深深凹陷進石料中,凝聚著十指指甲生生扣斷剝離、血肉模糊間所留下且早已乾涸發黑的血跡。
而那具已腐化為白骨的屍骸,雙腿呈現著一種極度屈曲、痛苦向兩側分開的畸形姿態。不難推測,她是在無比清醒的狀態下被封入棺槨,在經歷了長達數小時、甚至數天的恐懼後,才絕望死去。那是人類在黑暗的幽閉空間裡,憑藉著最後的求生本能,在棺木中瘋狂蹬踹、極力掙扎,直到胸腔徹底憋悶、肺腑撕裂,才最終活活窒息而死的慘烈證據。
新朝初立,整座大鄴江山的萬鈞重擔,此刻皆壓在蕭烈一人肩上。
每當退朝,他總會移駕養心殿。此時的殿內,燃著的安神香壓不住大堆宣紙散發出的乾墨氣息。蕭烈將自己困在這方寸之地,日夜不休地批閱著由各部門呈遞上來的加急奏摺。他大半時日不曾離座,乾綱獨斷地裁決著各方政務,即便是極少數的闔眼歇息,也多是將手臂隨意支在案頭前,任由冕旒垂落,閉目勉強小憩個一刻半晌。
正當此時,內侍輕手輕腳地入內通傳。片刻後,康王蕭瀾與誠王蕭微兩兄弟低頭斂目,聯袂踏入了殿內。
隨著蕭瀾的走動,他頸項上那圈標誌性的紅寶石金絲鎖頸圈在燭火下泛著幽幽的冷光,空氣中那一抹清冽中裹挾著冷麝信香的曇花氣息,也隨之在殿內顯得若有若無。看著案前那道明黃色袍服上隱隱透出的疲憊與威嚴,蕭瀾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緊。他停下腳步,目光在蕭烈略顯青黑的眼底上停留了半瞬,率先皺眉開口,語氣裡帶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緊繃與心疼:
「四哥,好歹休息一下。你這般日夜不休,身子骨遲早要熬垮。」
蕭烈手中硃筆未停,連頭也沒抬,只冷冷吐出兩個字:「不必。」
筆尖在折子上劃出一道刺目的血紅。他隨手將折子一合,扔到了旁邊堆疊如山的案頭上,這才緩緩抬眼,冕旒後的黑眸深不見底,沉聲道:「既然來了,就將正事辦了。」
按大鄴歷代新帝登基的慣例,天子皆需在即位之初下旨晉封胞兄庶弟,不論是為了安撫宗室,還是穩固這座初定的朝局。蕭烈自然深諳此道,他不免俗地循例降旨,取過手邊早已擬好的兩道明黃聖旨,拋在了案前:「領旨吧。朕晉封你二人為『康親王』與『誠親王』。禮部那些累贅的禮數全免了,今日起便改口。」
蕭瀾與蕭微齊齊躬身,肅然謝恩。
蕭烈抬手揉了揉眉心,凌厲的視線自二人身上掃過。年少時,大鄴朝堂上下皆崇尚乾元天資,身為坤澤的蕭瀾與身為中庸的蕭微,在世俗與天資強悍的乾元兄長眼裡,無異於皇室的殘次品,沒少受過二哥蕭峻與老五蕭衍的欺凌。而今風水輪流,昔日被他們踩在腳底的廢物,終究成了新帝登基後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聖旨既出,權責亦隨之分明。
「旨意給了你們,大鄴的底子,你們也得替朕守好了。」蕭烈冷然看向蕭瀾,語氣斷然,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蕭瀾,皇城大權從今日起由你總攬。上至翰林院、大理寺,下至兵仗局、百工所。朕不管你用什麼手段,三日之內,把各部理得乾乾淨淨,不准留一絲前朝餘孽的眼線。」
那一聲冷酷的『蕭瀾』,直擊他的心尖。
登基前,四哥總會喚他一聲「七弟」,那時他們還是手足、是同盟。可如今登基稱帝,四哥成了九五之尊,天子孤家寡人,從此再無私情。四哥不再需要用「兄弟情義」來拉攏人心,他是大鄴至高無上的主宰。而他蕭瀾,也正式成為了新帝麾下最鋒利的一柄刀。
可奇怪的是,這種不留情面的冰冷與支配,非但沒有讓蕭瀾感到失落,反而激得他全身戰慄。蕭烈此時的冷漠與高高在上比往日更具侵略性,混雜著濃醇的沉香威壓,隔著頸間那圈敷上體溫的鎖頸圈,一路燙進了他的骨髓深處。他身上那抹清冽的曇花信香,竟在渴望被乾元支配的欲望下悄然洇開。
聽著蕭烈那聲冰冷得不帶一絲私情、卻又將整座皇城的安穩全盤託付的命令,蕭瀾神色倏然一凜。感受著空氣中對方那股不容置疑的乾元威壓,他眼底翻湧起毫不掩飾的愛意與敬慕,死死克制著心頭的悸動,低頭恭順地拱手道:「臣弟領旨,絕不讓四哥有半點後顧之憂。」
蕭烈只當這是七弟對強者的極致崇拜,並未對這份過於熱切的忠誠施予半分回應,只是冷漠地轉向一旁沉默的蕭微,目光如刀鋒般落了下去。
「蕭微,京城外圍的命脈,朕全數交給你。」蕭烈聲線低沉,透著不怒自威的帝王霸氣,「從東郊碼頭到西郊靈泉山,掐死所有進出要道,給朕守好遠征的糧草供給。除了內務府與皇商藥庫,外圍要道的各路稅收與調撥,即日起一併由你代管。」
突然被點到名字,蕭微的心頭猛地一跳。他本就貪財貪利,往日裡頂著個閒散王爺的名頭,沒少利用職權私底下將皇商藥庫與內務府的珍寶偷龍轉鳳、低買高賣,從中撈取了無數不乾不淨的腌臢油水。如今蕭烈這一發話,無異於將整個大鄴的錢袋子與行軍後勤的命脈悉數送到了他的手上。
這是一筆能讓人眼紅發瘋的潑天財富,更是一塊肥得流油的肉。
蕭微掌心滲出了汗,心裡算盤撥得飛快。他清楚自己就算再貪,也絕不敢生出二心去加害這位高坐九五、與自己同母所生的親四哥。既然有這層一母同胞的血緣在,只要自己把差事辦好,日後從指縫裡稍微漏下那麼一點點油水,四哥看在同胞情面上,想必也不至於真會砍了他的腦袋。
他上前一步,單膝跪地接令,低垂的眼簾掩去眼底對權財的火熱。他的語氣在極力克制下顯得沉穩,卻仍隱含著幾分小心的試探:「臣弟定當盡心竭力。只是……四哥這般急切分權,可是遠征之日將近?」
殿內陡然一靜。
蕭烈緩緩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養心殿的燭火下拉得極長。他走到那幅巨大的天下列國地圖前,視線死死釘在最北方那片代表著北驍的冰原上。
「朕即將親率大軍,遠征北驍。朕不在的這段日子,大鄴的社稷運轉、新朝的生殺大權,全在你們兩兄弟手裡。」蕭烈沒有回頭,只背對著他們,嗓音冷得像裹著碎冰,卻透出無邊的偏執與殺伐,「朕不容許後方出任何亂子。朕要去北驍,把雲舒接回來。」
雲舒。
當這兩個字從蕭烈口中吐出時,站在後方的蕭瀾面色驟然一白,藏在袖中的指甲生生掐進了肉裡。
他這輩子最討厭、最妒忌的人,就是雲舒。那個人憑什麼能讓四哥瘋魔至此?甚至不惜冒著動搖國本的風險,也要傾盡舉國兵力去遠征北驍?
蕭瀾死死盯著蕭烈那決絕的背影,眼底深處滿是怨毒。他恨不得雲舒這輩子都死在北驍,永遠都不要回來。
如今前朝後宮已被清空,只要沒有雲舒,以四哥那等孤冷偏執的性子,此生就絕對不會再納任何坤澤入宮。只要雲舒死了,他便能以康親王的名義、以最忠誠的臣弟之姿,在朝堂與深宮之間隨侍左右,名正言順地伴著四哥,孤獨而尊榮地過完這漫長的一世。
在蕭瀾扭曲的心思裡,這大鄴天底下最尊貴的頂級乾元,本該永遠只屬於他一個人。
「四哥……北驍冰原環境惡劣,樊敖更是狼子野心、生性殘暴。此番遠征吉凶未卜,四哥何必親自涉險……」蕭瀾喉頭滾動,那一抹清冽冷麝的曇花信香,因心頭劇烈起伏的嫉恨與恐懼而顯得有些紊亂。他試圖上前一步勸阻,話語裡滿是掩飾不住的擔憂。
然而,蕭烈主意已決,根本不容任何人置喙。他猝然轉身,冕旒晃動間,那股磅礴如山的沉香威壓瞬間在殿內炸開,將蕭瀾未盡的話語生生逼回了喉嚨裡。
「大軍開拔之事,不容再議。」蕭烈冷峻地看著眼前的七弟,眼底沒有半分動容。他隨手從案頭上抄起另外一道明黃色的聖旨,啪的一聲扔在案前,冷酷地吩咐道:
「蕭瀾,你以後代表朕去『關心』一下老五,並將這道晉封他為『禹親王』的聖旨帶給他。告訴他,朕念在手足情深,特賜他這個爵位,讓他往後在府裡安心養病,莫要辜負了朕的苦心。」
這哪裡是手足情深的晉封,分明是對那頭斷了腿、瞎了眼的肥豬最殘忍的羞辱與警告。蕭烈要讓蕭衍頂著這個徒有其表的親王頭銜,在無盡的黑暗與軟禁中痛苦地熬過餘生。
蕭瀾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雙手恭敬無比地接過聖旨。
接過那道明黃聖旨的瞬間,他隱在寬大袖下的指尖不可抑制地劇烈顫抖起來。那不是因為對雲舒的妒忌或對四哥遠征的擔憂,而是一股自骨髓深處炸裂開來的、近乎癲狂的扭曲快意。狐狸眼中閃爍著妖異而殘忍的光芒,他嗓音因極度的愉悅而透出一絲微顫的暗啞:「臣弟……領旨。定不負四哥重託,必會『好好』慰問五哥。」
沒錯,他恨雲舒,恨得恨不能將其挫骨揚灰,好讓四哥的眼裡永遠只看見自己;他也憂心四哥,北驍狼潭虎穴,他恨不得能以身代之去受那些風雪。可這所有的一切,在「蕭衍」這個名字砸落耳畔的瞬間,全都變得微不足道。
雲舒奪走的只是他求而不得的妄念,而蕭衍那頭肥豬,當年踐踏的卻是他身為人、身為坤澤所有的尊嚴!
昔日那些在御花園死角裡,被狂暴信香壓制得大口吐血、骨頭幾欲碎裂的絕望屈辱;那頭肥豬一邊用靴底碾著他的手指,一邊惡毒嘲諷他是「下賤胚子、殘次品」的猙獰嘴臉……那是刻在他靈魂上的烙印,是每逢陰雨天便瘋狂啃噬他理智的蝕骨毒蛆!與這種浸透了年少血淚的刻骨之恨相比,對雲舒的嫉妒甚至顯得有些輕飄飄。
「禹親王」?安心養病?
四哥這道聖旨,不僅是給了那肥豬最後一擊,更是親手將報仇雪恨的權力交予蕭瀾,把復仇的利刃遞到了他掌心。
剎那間,胸中原本翻湧的紊亂曇花信香竟奇蹟般地平息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類似於毒蛇盯上獵物時的亢奮與陰冷。雲舒的事可以暫且擱置,四哥的安危他亦能用沉香閣的勢力暗中護航,唯獨折磨蕭衍這件事,他一天、一刻都等不及了。他要親眼去看著那頭瞎眼斷腿的肥豬,如何在最底層的泥潭裡,頂著這施捨來的「尊貴頭銜」活得生不如死。
蕭烈自然也沒漏掉這皇家手足中的最後一位。他緩緩收回落在蕭瀾身上的視線,轉而對著一旁躬身伺候的老內侍冷冷吩咐:「既然九弟身子不適,便在府裡好生『養著』。多派幾個御醫過去瞧瞧,務必治好他的傷。待朕踏平北驍、迎回雲舒之日,朕的立后大典,還要他親自前來,為朕賀喜。」
老內侍打了個寒顫,連忙顫聲應下。
聖旨與賞賜正式送進奕王府的那天,京城正落著紛紛揚揚的碎雪。
蕭凜面色慘白地跪在冰冷的庭院裡,右手死死護著那隻正骨後仍呈現微微畸形的左掌。內侍那尖銳高亢的宣讀聲,裹挾著刺骨的寒風,響徹這座偏僻冷清的院落: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九皇弟蕭凜,克襄帝業,溫恭懋著。特晉封為奕親王,賞黃金萬兩,賜御醫、內侍各十員入府調護。着其安居府第,閉門謝客,非詔不得出,以全靜養之禮。欽此。」
隨著尖利的高呼聲落下,那道明黃色的晉封聖旨被內侍隨手一拋,無情地砸在了蕭凜的膝頭。
大批皇家賞賜如流水般抬進了王府。蕭烈在下達晉封聖旨的同時,因體恤九弟左掌抱恙,特意賞賜了無數名貴藥材與傷膏,並派遣了那二十名「御醫」與「內侍」直接入駐奕親王府。明面上這是無微不至的體恤與恩典,實則卻是全方位、無死角的幽禁與監視。那隻被老五蕭衍踩傷的左掌,日後每敷一次藥、每正一次骨,都是對蕭凜無能與失敗的羞辱。
「臣弟……謝主隆恩。」蕭凜低垂著頭,喉間溢出一聲困獸般的低笑,眼底卻沁出了猩紅的淚意。
他心裡清楚,四哥甚至懶得要他的命,因為現在的他在九五之尊眼裡,連做對手的資格都沒有。這道聖旨和這座王府,是蕭烈精心給他打造的金絲囚牢。蕭烈要他活著,要他被死死困在京城,活活聽著大鄴鐵騎北上、將他最愛的雲舒重新迎回帝王懷中的每一聲戰報,以此對他進行精神上的凌遲。
可蕭凜絕不會坐以待斃。那些被送進府裡、無孔不入的帝王耳目,終究低估了一個瘋子的執念。藉著養傷的幌子,他硬是在那群御醫與內侍的眼皮子底下,暗中聯絡上往日留下的「暗影衛」死士。當殘存暗部冒死刺探到的北驍情報,終於越過重重監視傳回府內時,他深埋在眼底的瘋狂徹底死灰復燃。
他已謀劃好要逃離這座王府。眼下他只需耐著性子養好左手,待蕭烈大軍遠征、京城空虛之際,便是他製造混亂、脫困而出的最佳時機。
屆時京城若突發變故,這些沒了主心骨的耳目勢必六神無主。往上,他們既來不及向遠在萬里之外的蕭烈匯報,也無權向遠征軍越級密報;往下,這群人更是人人自危,生怕擔上「看管不力」的死罪。在惶恐之下,他們最終只會選擇瞞報互推、拖延時間。而這,正好給了蕭凜最致命的緩衝期。
趁著所有人作繭自縛、無暇顧及的空隙,他便能徹底擺脫追捕,親自去北驍把雲舒搶過來。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D0YUWeMH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