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與川 - 第 6 章｜組織陸路

江老鬼昨日雖被周守正喝退，不敢再踏進茶社，但他那句「加三成運費」早已傳遍整個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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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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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青瓷蓋碗被狠狠砸在八仙桌上，茶水濺了一地，飛濺到了白川的鞋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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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三成？！這個死老鬼，根本是要逼死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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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行的李老闆雙眼通紅，身上的綢緞長衫因激動而扯得歪斜。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x33SrOUHG
他劈手奪過旁邊茶葉行陳掌櫃手中的算盤，劈哩啪啦一陣猛撥，最後將算盤重重一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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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批布運不出同里，下半年我非輸光身家不可！周掌櫃，你們搞成這樣，你說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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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南園茶社，沒有半點平日裡聽評彈的閒適。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c3WjEmsTv
自清晨卸下門板起，這裡就成了同里十三間大商號的戰場。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DrOEEGka8
茶葉行、布行、鹽鋪、米行的東家一齊湧了進來，每個人臉上都覆著一層揭不開的鐵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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櫃檯後的周掌櫃臉色煞白，攥著布巾的手指微微發顫，一個字也答不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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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闆，你也不要拿周掌櫃出氣。」陳永昌苦書一聲，一邊撿起算盤，一邊端起發苦的茶碗，「我那幾車新茶，被硬生生加了四成。走水路就蝕大本，不送出去，貨就等著爛在倉庫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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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路走不通，難道叫我們去走陸路？陸路有雷虎！那是掉腦袋的買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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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社裡怨聲載道，焦慮與絕望在堂內蔓延，一點就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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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片幾乎要掀翻屋頂的嘈雜中，只有白川靜靜的站在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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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腦海裡，飛快閃過昨日那個穿便服、眼神清亮的同里知縣周守正，更響起周守正臨走前拋下的那句：「要謝，就去謝沈致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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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頭望向靠窗的那個空位——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DYp2zXSKO
那是沈致和昨日坐過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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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行商在這裡等周掌櫃的交代，但白川心裡清楚，周掌櫃給不了答案。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BuV3UiCyG
整個同里，能破這個局的，只有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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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老闆來了——」門口突然傳來一聲低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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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內眾人霍然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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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吵鬧得像鴨子塘的茶社，頃刻間靜得落下一根針都能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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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致和站在門口，那不怒自威的目光，在滿屋子焦躁的茶客臉上緩緩掃過一圈。看完，他才拂了拂衣袖，慢條斯理地踱步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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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茶社中央站定，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砸進每個人耳中：

「江老鬼加了運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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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內一時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沈致和已經接著說：

「既然水路走不通，從今天起，同里十三間大商號，跟我改走陸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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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死水。眾人面面相覷，茶葉行的陳永昌抹了一把冷汗，聲音壓得極低：

「沈老闆……你是想叫我們走陸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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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致和只是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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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永昌心裡一沉，硬著頭皮繼續說：「幾家合起來走陸路，說來容易。但大家各有各的生意，運費、鏢局、山賊……哪樣不是問題？還有，誰肯做帶頭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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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問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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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致和偏過頭，目光直逼陳永昌：

「永昌，你開茶行，早春頭一轉新茶最講時令。你等得，你的貨等不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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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永昌臉色一白，咬牙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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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致和上前一步，長衫微動，聲音字字砸在木板上：

「你帶頭。鏢局的銀兩，我沈家免息借給你。有事——我沈家同你一起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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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永昌猛地抬頭，眼中燃起一線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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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致和轉過身，目光從陳永昌身上收回，緩緩掃過堂內其餘掌櫃。那眼神不急，卻像在點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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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各位——」他頓了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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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沈致和不是開善堂，不會個個都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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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兩根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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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江老鬼要加你們三成運費——我沈家，可以幫你們省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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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回手，向前踱了半步，長衫微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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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今天起，凡願改走陸路者，原本要交給江老鬼的運費，全數存入我沈家銀號做押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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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下來，轉頭望向門口。門簾微動，風從縫隙滲進來。他頓了一頓，才轉回來，語氣更沉：

「我沈家出面，代各位與平水鏢局簽約。貨到結算，貨若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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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說下去。只是抬眼，冷冷掃了一圈。

「沈家用押金，原價賠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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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貸款，這是一個旱澇保收的局。反正運費橫豎都要花，存進沈家還能保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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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致和轉身走向門口，腳步一頓，留下最後一錘：

「想好的，今天下午，帶著印章來沈家銀號簽押。過了今天，陸路就沒你的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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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簾挑起，落下。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kGCGleYLc
身影消失在微涼的早春雨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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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社裡瞬間炸開了鍋。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iFupTFdm2
行商們不再抱怨，而是急著交頭接耳，盤算著下午去沈家銀號的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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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落的陰影裡，白川盯著那道早已空無一人的門口。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VTZbAsxPj
他的手指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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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會撥算盤，也算不清這十三家商號一年到底能賺多少兩銀子。但他看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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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老闆根本不用自己掏銀子。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st1OKAZga
他只是拍了拍陳老闆的肩膀，說了幾句話，原本在堂裡要砸飯碗、要拼命的各路東家，今天下午就會乖乖地把一箱箱銀元寶，自己抬進沈家的錢莊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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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一兩銀子都沒少，全同里的行商，卻都得聽他的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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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才是真正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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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川低頭看著自己那雙粗糙的、只能用來端茶盤的手。十六歲的少年，心底那層卑微的殼，被沈致和的這一記連環局，生生砸出了一道無法癒合的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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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行入後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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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還早，早春的微光從窗口照進來，落在白川布滿老繭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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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茶盤、倒茶、聽人說話、記住人家的名字——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nLGodrNMf
他現在只做得到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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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記住了沈致和翻弄風浪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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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讓人聽話不一定要靠刀。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y7XG2P0aN
下一次，這個讓人乖乖把銀子送上門的局，得由他來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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