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如刀，冷冽地刮過聖運的臉頰。
他孤身一人騎著飛天掃帚，在高聳的雲層與夜空之間疾馳，下方的艾薇荷斯特正逐漸縮小成一片模糊的光暈，他逐漸進入了凡提斯城，燈火在他腳下像一片倒扣的星空，密密麻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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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速飛行帶來的失重感並未讓他清醒，反而讓他的思緒陷入了更深的泥淖。
聖運緊緊握著掃帚柄，嘴角扯起一絲充滿自嘲的冷笑，沒想到，自己終究也走到了這一步。
他現在的所作所為，跟卡莉絲塔那個行事不擇手段、耽溺於心智操縱的傢伙，究竟有什麼兩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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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海中，卡莉絲塔那張帶著慵懶卻銳利神情的臉孔陡然浮現，連同她那近乎殘酷的理性低語，一字一句地在耳畔迴響：
『你就是正義感太重了，聖運。』
『有時候為了建立美好的新世界，必須要做一些必要的犧牲。當你試圖動用死靈軍隊去征戰時，那又何嘗不是對生命的一種褻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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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的卡莉絲塔搖眼神冰冷得像是不帶一絲溫度的機械：
『聖運，這個世界不是用「乾淨」和「骯髒」來分的。是用「活下來」和「死掉」來分的。你不做，別人也會做。你若只是乾淨地站在那裡，眼睜睜看著骯髒的事情發生，那你跟那些默許暴政的懦夫，又有什麼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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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呆滯地望著前方深邃無垠的夜空，眼神失焦。他忍不住自問：在未來的道路上，為了建立那個他心目中完美、沒有壓迫的烏托邦，他的雙手還得沾染多少泥濘？還需要動用多少令人作嘔的骯髒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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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的閘門一旦開啟，那些埋藏在靈魂深處的血色陰影便如潮水般湧現，將他溺斃——
他想起了那些曾被殖民主義殘酷迫害、流離失所的島民，他們最終在絕望中扭曲，成立了極端的「暗鴉會」，然後……殘忍地殺害了他的妻子與年幼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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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找不到正當工作的艾爾索人，他們流浪、偷竊、搶劫、殺人。然後他們殺了他的學生，艾莉莎與梅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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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那個因為害怕埃爾德里亞帝國殘酷的軍事集中營，而驚恐地躲進森林裡的矮人男孩，最後卻在黑夜中被無情遊蕩的山怪用粗暴的木棒生生砸碎整個身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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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名在他九歲時解救他於水火之中的維納特——貝克漢跟克莉絲丁。他們死於追捕維斯帕里斯的活體實驗通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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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正是維斯帕里斯那腐敗、病態的體制，讓卡莉絲塔至今仍被帝國瘋狂追殺，甚至讓他的親生父親在瘋狂的詛咒中，扭曲成了一頭只知道殺戮的鱷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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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切的悲劇，像一條沉重的鎖鏈死死勒住他的脖子。
如果他沒有力量，他也許能像他的養父奧蘭多那樣，守護著自己微不足道的正義，安分守己、不誤入歧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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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樣的代價，就是看著悲劇不斷重演。
但他現在不一樣了。他手握「光德諾亞之劍」，他擁有足以顛覆體制的力量。
他可以改變這一切，他必須改變這一切——哪怕代價是讓他的雙手沾滿鮮血。
想到這裡，聖運的內心猛地泛起一陣徹骨的寒冷，那種冷意甚至超越了高空的夜風。
他低下頭，看著下方逐漸接近、正一片燈火通明且熱鬧非凡的市集。
聖運收起思緒，操控掃帚俯衝而下，精準地降落在一個毫無光線的陰暗巷弄中。
「散。」他低語了一聲。
隨著吐字開口，維持形體的魔力產生一絲波動，覆蓋全身的隱形魔法隨之解除。
聖運將掃帚收好，扯了扯長袍的兜帽，快步走出街巷，低著頭徒步走進了路口的一家隱蔽旅館。
他輕車熟路地踏上木製樓梯，推開了最裡側的房門。
剎那間，一股極度刺鼻、帶著微酸與草藥發酵的魔藥味撲鼻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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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內，卡莉絲塔正站在混亂的木桌前，神情專注地拿著一個巨大的玻璃燒瓶，小心翼翼地將裡面淡藍紫色的液體分裝進一個個小瓶子裡，隨後熟練地用軟木塞將瓶口死死塞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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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動靜，卡莉絲塔轉過頭看向聖運，優雅地挑了挑眉：「順利嗎？」
聖運反手關上房門，將外面的喧囂隔絕。他眼神沉重，語氣低沉而簡短：「成功了。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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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廣播單位的飲用水，都已經被我下了魔藥。」卡莉絲塔嘴角勾起一抹勝券在握的冷笑，語氣裡帶著一絲殘忍的興奮：「按照這個進度，慶典當天，城裡必定會爆發無法遏制的暴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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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笑了一聲，將裝好的藥劑隨手拋了拋：「到那個時候，我們那位尊貴的國王殿下，可是會焦頭爛額到恨不得扯掉自己的頭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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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走到桌邊，眉頭微蹙，語氣透著一絲擔憂：「如果國王在看到那些被披露的消息後，臨時決定閉門不出、躲進內宮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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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這你就不懂馬格努斯了。」卡莉絲塔不屑地嗤笑一聲，一邊繼續封瓶，一邊冷靜地分析道：「以那位的傲慢與控制慾，他的第一反應絕對不是逃跑，而是加重周圍的軍事戒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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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他會試圖編織一場更大的謊言來掩蓋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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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召集那群虛偽的幕僚幫他撰寫演講稿，說那些文件是偽造的、是敵國的政治攻擊、是叛國者的陰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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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在民眾面前演講，用他最擅長的那種『上帝諾比亞的榮耀』來包裝謊言。」
「然後，他會把矛頭轉向『境外勢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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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這是敵國在試圖顛覆盧米納斯。說人民要團結，要相信國王，要抵抗外敵。他太在乎名聲了，這就是他的死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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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卡莉絲塔的動作停了下來。她神色一凜，從懷裡掏出一支泛著藍紫色藥劑瓶的特製針筒注射器，遞到聖運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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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就是最關鍵的一步。到時候你必須用隱形術匿蹤到他身邊，找機會把這管藥劑全部灌進他的脖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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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我會發動精神共鳴下達強制命令，逼他在所有擴音法陣前說出大實話。當那些被愚弄的人民聽到國王親口承認的罪行時，暴怒的群眾自然會反戈，徹底撕裂他的統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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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莉絲塔此時收起了輕浮，表情無比嚴肅認真地注視著聖運的眼睛：「聽好了，聖運。為了讓那些麻木的暴動人民徹底站起來反抗，過程裡我會動用一些激進的小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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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時候不管你看到了什麼慘狀，只要照著我們編排好的計畫做事，絕對、絕對不要有任何猶豫跟疑慮，明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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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看著那支針筒，沉默了很久。
房間裡只有魔藥沸騰的微弱咕嘟聲。最終，他深吸一口氣，沉重地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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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莉絲塔臉上的緊繃瞬間消散，露出一抹帶有安撫意味的微笑：「我知道，依照你那該死的正義感，到時候心裡可能會不太好受。但這一切，都是為了建立我們心中那個沒有壓迫的烏托邦，記住這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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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裝用的服飾、兜帽長袍，還有要散播的傳單，我全都準備好了。」聖運轉移了話題，聲音聽不出情緒，「明天一早，我會施展召喚術法，召喚兩千名傀儡。我會讓牠們穿上面具與寬大的兜帽長袍，像普通住民一樣在城內四處遊蕩，等候特定的時間點一到，就全數潛入防禦結界的核心處待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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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莉絲塔滿意地點頭，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肩膀：「很好，剩下的魔藥我會負責搞定。你弄完這些就好好休息吧，後天可有一場硬仗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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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看了看她身上那件略顯單薄且有些磨損的絲質長袍，淡淡地開口：「妳不打算去買一套抗魔皮革甲穿著嗎？妳身上這件衣服，可擋不住任何兵刃與暗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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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革甲？得了吧。」卡莉絲塔立刻露出嫌棄的表情，忍不住抱怨道：「那種硬梆梆又臭烘烘的東西穿在身上多不舒服。再說了，我只要施展『龍膚術』，普通的刀槍根本傷不到我一根汗毛；更別提我還有護盾可以抵禦遠程攻擊，遇到危險直接閃現拉開距離就好了，輕而易舉。穿那種笨重衣服完全沒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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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輕聲道：「是嗎……總之，謝謝妳，卡莉絲塔。雖然妳的某些手段我至今仍無法認同，但我真的很感謝妳……願意陪我走到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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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莉絲塔正轉身走向櫥櫃，聽到這話動作微微一僵。她轉過頭，嘴角帶著一抹調侃的壞笑：「怎麼？你下一句該不會是打算跟我告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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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的嘴角微微抽蓄，笑著說：「如果妳願意跟我締結血脈赤契，並約定妳這輩子絕對不會用任何魔法或手段操縱我的心智，那我或許會考慮一下。」
卡莉絲塔冷哼一聲，翻了個極大的白眼，沒好氣地啐道：「得了吧，我才不會隨便操縱別人的心智。再說了，我操縱你的心智幹嘛？對我有什麼好處？」
「比如——」聖運揮舞食指，食指在空中畫圈說道：「逼我天天幫妳清洗沾滿泥濘的衣物和長靴、一大早跑遍半個城區幫妳買想吃的三餐之類的？或者是，利用我的點石成金，逼我天天幫妳製造漂亮的珠寶與金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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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莉絲塔這下連翻白眼的力氣都快沒了，一邊翻著櫥櫃一邊忍不住吐槽：「在你眼裡我到底是有多懶散、多愛慕虛榮啊？真虧你想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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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被聖運這麼一打岔，緊繃的氣氛倒是緩和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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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莉絲塔終於從櫥櫃最深處翻出了一瓶尚未開封、用蠟封得死死的精緻威士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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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對著聖運揚了揚酒瓶：「來，喝點酒吧。你這傢伙很久沒有好好來一杯了吧？等後天的慶典一到……哼，到時候我們能不能活著見到大後天的太陽都還不曉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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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的目光落在那瓶嶄新的威士忌上，眼神微微一凝，隨後突然抬起手：「等等。」
在卡莉絲塔疑惑的目光中，聖運轉身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過了片刻，走廊傳來沉穩的腳步聲，聖運再次推門進來，順手關上門，此時他的手裡，正拿著一瓶已經開封且喝到一半的烈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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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莉絲塔看著那瓶殘酒，又看了看自己手裡高檔的密封威士忌，頓時有些哭笑不得，語氣帶著一絲自尊受損的懊惱：「不是吧？聖運，你是覺得我會在這瓶酒裡下毒害你嗎？這瓶可是完整密封、連蠟封都沒拆的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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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走到桌邊坐下，臉上的表情有些無奈，輕聲解釋道：「不是那個意思。只是這瓶沒喝完的擺在那，我想先把它喝完，別浪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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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莉絲塔再次冷哼了一聲，嘟囔著「真是不懂得享受的木頭」，但也沒再堅持。
她收起昂貴的威士忌，拿來兩個略帶裂痕的玻璃杯，接過聖運手裡那瓶喝了一半的烈酒，替彼此滿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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琥珀色的辛辣液體在杯中晃蕩。
在昏暗的燭光與刺鼻的魔藥味中，這兩個即將去顛覆一個帝國、甚至做好了赴死準備的狂徒，終於碰了碰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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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烈酒入喉的灼燒感，緊繃的防線在酒精的作用下漸漸瓦解。
在這個風雨欲來的漫長前夜，兩人開始倒酒、暢聊。他們卸下了白天的偽裝與防備，開始聊起彼此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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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說起橡木屯。說起那片麥田，那棵蘋果樹，那個舊輪胎做的鞦韆。說起他父親——那個會用邊角料幫他修玩具木馬的木匠。說起他母親——那個會在麵團上捏出小兔子、用蜂蜜點眼睛的麵包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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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莉絲塔說起維斯帕里斯。說起那座潮濕的、永遠籠罩在霧氣中的宮殿。說起她父親——那個功高震主、被變成鱷魚的將軍。
說起她母親——那個因為瘧疾突然去世、連最後一面都沒見到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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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談起那個在他們夢中無數次出現、卻必須用鮮血與枯骨才能澆灌出來的「烏托邦」樣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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