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與槍二部曲：革命 - 第十回

那是馬格努斯九歲那年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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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宮西側的高塔裡，壁爐燃著火，窗外飄著雪。年輕的托馬斯還只是皇室煉金教師，黑髮尚未摻白，眼裡也還殘留著某種對世界抱有期待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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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一天，那道光第一次被人狠狠踩了一腳。

「你簡直瘋了。」

托馬斯猛地將一本教材拍在長桌上，紙頁震得翻飛。

站在他對面的，是皇室神學與歷史教師愛德華。那男人穿著筆挺的白金長袍，胸前掛著諾比亞聖徽，神情平靜得近乎傲慢。

「你居然跟皇子們說，所有不信諾比亞的人都是異端？」托馬斯的聲音越來越高，「你還說那些地方沒有律法、沒有秩序、沒有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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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德華抬起眉。

托馬斯往前一步：「你去過那些地方嗎？」

愛德華沉默了一瞬。

但那沉默只持續了不到半秒。

「歷史文獻已經證明了一切。」他平靜地說，「未受聖光照耀之地，人民愚昧、野蠻、崇拜惡神。他們彼此屠殺，用活人祭祀，沒有真正的法律概念。這些事情，教廷檔案記載得很清楚。」

托馬斯冷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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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檔案？」他像聽見笑話般搖頭，「那些坐在聖堂裡的人寫的東西，你也敢當成世界真相？」

愛德華的眼神開始冷了下來。

「托馬斯，」他緩緩道，「將文明與信仰帶往那些土地，是神聖的責任。」

「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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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馬斯猛地提高聲音。

「如果這些孩子長大後，真的相信了你這套東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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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向外面皇子們的教室。

「如果有一天，他們率軍出征，把別人的文化燒掉，把別人的信仰清洗掉，把整座城市變成廢墟——你還會說那叫神聖責任嗎？！」

他的腦海裡忽然浮現幾天前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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煉金課上，小公主伊索德不小心被切藥草的小刀割破手指，鮮血直流。

九歲的馬格努斯原本正在閱讀藥典，卻立刻放下書，快步走過去。

那孩子皺著眉，小心握住伊索德的手，用稚嫩卻溫柔的聲音低語治癒咒文。

金黃色的光慢慢包覆傷口。

旁邊年幼的塞浦里安還一臉緊張地抓著止血布。

那時候的他們，只是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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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馬斯咬著牙。

「他們才九歲。」他低聲說，「他們現在該學的，是諾比亞與亞瑪多真正教導的東西——尊重、平等、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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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德華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嘲弄。

「尊重？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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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慢走向窗邊，看著街景。

「托馬斯，你太天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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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頭。

「他們不是普通孩子。」

「他們是皇子。」

「是未來駕馭國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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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德華的聲音低沉而冷靜。

「這世界從來沒有真正的平等。拳頭越大的人，才配談尊重；擁有金幣的人，才有資格談文明。」

他伸手指向窗外。

「你說神教育我們平等，那街上那些乞丐呢？」

「人民咒罵他們懶惰、骯髒、沒用，把他們視為瘟疫與垃圾。沒有人真正理解他們，也沒有人願意靠近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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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德華緩緩道：

「因為這世界本來就是如此運作。」

「弱者，永遠不會得到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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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馬斯死死瞪著他。

壁爐火光在兩人中間跳動。

最後。

托馬斯只是冷哼一聲。

「總有一天，你們會教出怪物。」

他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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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愛德華站在原地，只是平靜地整理自己的教材。

雪仍然落著。

誰都沒有想到。

很多年後，那個曾替妹妹伊索德治癒傷口的孩子，真的會成為一頭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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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

托馬斯被召入王座廳。

年輕的國王艾拉里克·瓦勒里坐在王座上，身披深紅長袍，指間把玩著一枚寶石戒指。

那雙眼睛像鷹。

銳利、冰冷、永遠在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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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馬斯單膝跪地，低頭行禮。

他將自己與愛德華的爭論，一字不漏地說了出來。

王座廳安靜了很久。

最後，艾拉里克笑了，那是一種成年人看見孩子說傻話時的笑。

「托馬斯，」艾拉里克輕輕搖頭，「你真是太天真了。」

他站起身，走下王座。

「我九歲的孩子，是未來統治帝國的王。」

「不是街上那些滿身泥巴、只知道追著野狗跑的平民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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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拉里克站到托馬斯面前。

「你知道埃爾德里亞邊境那群山脈，為了軍事駐地問題，拖了我多少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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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冷冷道：

「若不是還需要處理那些邊境爭議，我早就派軍隊把那些沿岸島嶼掃平了。」

「那些人賺我們的中間貿易費，不信諾比亞，還供奉那些亂七八糟的神明與圖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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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神越來越冷。

「異端，遲早要被清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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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馬斯低著頭。

他感覺背脊發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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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拉里克忽然蹲下身，看著他。

「還有，托馬斯。」

「我給你薪水，是讓你教皇子煉金術。」

「不是讓你教他們怎麼當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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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很輕。

卻讓托馬斯胃部狠狠收縮。

「別忘了，你一家人現在住的房子、你母親的藥費、你孩子的學院學費，都是誰給的。」

王座廳裡安靜得可怕。

托馬斯沉默很久。

最後，他的頭更低了，低到能看見自己的胸口。

「……陛下說得對。」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

那聲音陌生得讓他噁心。

「是我太天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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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拉里克冷哼了一聲。

重新坐回王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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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托馬斯跪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

第一次明白。

有時候。

人不是突然變壞的。

而是一次一次低頭之後。

再也站不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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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發生在艾拉里克病危之際。

那天王宮寢殿外站滿了重臣，所有人都低著頭，連呼吸都放得很輕。成年的馬格努斯從寢室裡走出來時，全身都在微微發抖，眼眶紅得可怕，像剛從某場漫長審判裡活著出來。

他走到托馬斯面前，聲音沙啞。

「托馬斯，父王有話跟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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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馬斯低頭行禮。

「是，殿下。」

他推門進入寢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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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裡瀰漫著藥草、血腥與衰老的氣味。曾經威嚴得像鐵一樣的艾拉里克，此刻躺在床上，臉色灰敗，雙頰凹陷，每一次呼吸都像破舊風箱在拉扯。

床邊放著一張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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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拉里克抬了抬眼。

「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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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馬斯坐下。

艾拉里克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指向床頭櫃上一只玻璃杯。杯中盛著乳白色液體，表面泛著淡淡銀光。

「告解者苦酒。」艾拉里克低聲說，「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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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馬斯的臉色微變。

身為煉金大師，他太清楚那是什麼。

喝下那東西後，舌頭會背叛主人，任何出口之言都會被強迫拉回真相。

那不是普通藥劑，而是一種將靈魂壓到喉嚨口審問的東西。

他吞了口唾沫，拿起玻璃杯，一口灌下。

辛辣味瞬間刺進喉嚨，像有無數細針沿著食道往下刮。托馬斯臉色發白，額角滲出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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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拉里克看著他，露出一點疲憊的笑。

「別怕。我只是想聽真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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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馬斯低聲說：「陛下想問什麼，臣必定如實回答。」

艾拉里克咳了兩聲，緩慢道：「托馬斯，你在我身邊多少年了？」

「回陛下，臣二十歲入宮，至今已三十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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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的聲音很平，平到像一面沒有風吹過的湖，「臣的家族世代受瓦勒里家族恩寵。祖父蒙先王提拔，從一个小小的書記官做到王室記錄官。臣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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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這裡頓了一下，那個停頓很短，短到幾乎不存在，但那個停頓裡壓著什麼，「死在護送先王的路上。是瓦勒里家族給了臣教育、身份、官職。沒有瓦勒里家族，就沒有今日的托馬斯·貝克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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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拉里克點了點頭，像是滿意這個答案。

「那你覺得我那三個孩子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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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馬斯沉默片刻。苦酒在體內灼燒，他知道自己無法說謊。

「馬格努斯殿下謹慎，耐心極強，擅長記帳、地圖、貿易路線與官僚體系。他未必是天賦最耀眼的人，但他懂得忍，懂得等，懂得把每一件事記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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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拉里克眼神微動。

托馬斯繼續說：「伊索德殿下聰慧，口才驚人，能用言語煽動人心，也能讓艱深政令變得像詩一樣動人。她若願意掌權，會得到很多人的愛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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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浦里安殿下勇猛，戰鬥天賦極高，士兵會天然地追隨他。他有將領之氣，但也太相信衝鋒能解決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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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拉里克聽完，沉默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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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他輕聲說：「托馬斯，我快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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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馬斯立刻低頭：「陛下只是病重，王國還需要您，您一定能撐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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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拉里克擺了擺手，咳得更厲害。

「不用拿宮廷裡那套吉祥話哄我。人終究會死，別在快死的人面前粉飾太平。」

他喘了口氣。

「你在魔法與煉金上很出色，懂藥劑、懂礦物、懂封印，也懂怎麼調度倉庫、核算軍餉、安置糧草、整理官員名冊、讓一座龐大的王宮與數萬人的行政體系不至於癱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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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拉里克看著他。

「你的缺點，就是那顆太天真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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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馬斯沒有說話。

艾拉里克繼續道：「我決定讓馬格努斯繼承王位。」

托馬斯低下頭：「陛下英明。」

「你知道為什麼嗎？」艾拉里克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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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馬斯：「屬下不知。」

艾拉里克像是自問自答：「因為帝國接下來要擴張，要壓制貴族，要吞下那些沿岸島嶼，要讓財政、軍事、信仰全部綁在王權手裡。伊索德太愛掌聲，塞浦里安太愛戰場。只有馬格努斯知道怎麼把恐懼、金錢、法律與謊言綁成一條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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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最耀眼的孩子，但他最像一個統治者。」

托馬斯點了點頭。

「是，陛下。」

就在這時，艾拉里克忽然伸手抓住托馬斯的手腕。

那隻手枯瘦，卻仍有驚人的力氣。

托馬斯嚇了一跳，抬起頭，對上國王那雙發亮的眼睛。

「我問你，如果有一天，國家出現試圖反抗馬格努斯的人，而那些人可能是他的親戚，甚至是他的弟妹，你是否會幫助他消除那些謀反之人，維持國家穩定？」

托馬斯的喉嚨乾得發痛。

告解者苦酒讓他無法虛假效忠。

可是他想起王室恩情，想起自己的家族，想起帝國壓在肩上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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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聲說：「若真有人意圖動搖國本，臣必定報答王室恩情，輔佐馬格努斯殿下穩住帝國。」

艾拉里克盯著他很久。

「我與塞浦里安、馬格努斯成功佔領艾古拉布。以後，馬格努斯若決定征服下一個國度，擴大帝國財源，不管他採用什麼手段統治，你是否願意繼續替他管理糧草、稅冊、官員任免文書、軍需採購、港口收益、殖民地帳目，讓他無後顧之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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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馬斯的臉色更加慘白，嘴唇顫抖。

但他仍然說：「臣必定竭盡所能。」

艾拉里克終於鬆開他的手，閉上眼，喘了很久。

「出去吧。叫雷克斯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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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馬斯站起身，恭敬行禮。

「是。」

他剛走到門口，艾拉里克又開口。

「等等。」

托馬斯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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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拉里克躺在床上，聲音虛弱，話語卻依舊冷酷。

「雷克斯那傢伙統兵能力優秀，但太過正直。他一旦知道我們在艾古拉布做了什麼，肯定會憤怒，甚至可能造反。去查，他有沒有私下募集人手，有沒有與邊境軍官暗中往來。若有，就找機會除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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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馬斯背脊發寒。

「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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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拉里克瞪著托馬斯。

「你會告密嗎？」

托馬斯低頭。

「絕對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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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拉里克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揮了揮手。那隻枯瘦的手在空氣中劃過一道弧線，像一把刀，切斷了最後一絲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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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馬斯退出房門時，只覺得寢殿外的空氣冷得像雪。

托馬斯記得那次領地分配晚宴。

那夜燈火明亮，銀杯與金盤在長桌上閃光，貴族們低聲談笑，吟遊詩人在角落奏著柔和樂曲。

伊索德站在人群中央，手中搖晃著金杯，酒氣染紅了她的臉頰，卻沒有削弱她眼中的銳利。

她只要開口，周圍就會自然而然地安靜。

「哥哥，看著這堆地契，你是否感到心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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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索德笑著，聲音不高，卻足以讓每個人聽見。

「父王封賞你最肥沃的平原與礦脈，僅僅是因為你那長子的身份。但在我眼裡，你那乾澀的教義宣講，甚至喚不醒一個沉睡的衛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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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靠近馬格努斯一步，酒香與嘲弄一起逼近。

「別以為你是長子，就能理所當然地坐上那個位置。在這實力至上的時代，一個能讓萬民為之狂熱、讓靈魂為之顫抖的領袖，比一個只會翻帳簿、算計幣值的稅吏，更有資格戴上王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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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馬格努斯沒有立刻回嘴。

他只是看著伊索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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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馬斯坐在一旁，看見了那個眼神。

那是一種迅速收束起來的殺意。馬格努斯的下顎微微繃緊，手指按在酒杯邊緣，指節泛白。

他的眼睛像計算毒藥劑量般冷靜，彷彿眼前站著的不是妹妹，而是一個必須在最短時間內排除的威脅。

那一刻，托馬斯心裡微微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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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艾拉里克駕崩之後。

塞浦里安點齊三千精銳巫師騎兵，日夜兼程趕往凡瑞斯城。當他抵達王宮時，靈堂已設在大殿之中，白幡飄揚，哀樂低迴。

可塞浦里安沒有先去靈前弔唁。

他身穿鎧甲，披風上還沾著邊境沙塵，徑直走入議政廳。

在那張空蕩蕩的王座前，他停下腳步，轉向守在廳中的內務大臣，只問了一句：「先王的權杖在哪裡？」

整座議政廳的空氣驟然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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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格努斯坐在王座上，沒有動。

但托馬斯站在側後方，看見他的眼睛變了。

那雙眼睛先是一縮，隨即沉下去，像一道鐵門在黑暗中關上。馬格努斯望著塞浦里安，眼底沒有兄弟重逢的驚訝，只有一種極深的戒備，彷彿看見一隻手正伸向自己的王座，要把他從上面拖下來。

在盧米納斯的傳統中，王冠象徵榮耀，權杖代表權威。

誰掌握權杖，誰就能調動軍隊、簽署法令、任免官員。沒有權杖的人，即使坐上王座，也只是沒有實權的傀儡。

塞浦里安問的是權杖。

不是王冠。

他要的不是榮耀。

而是軍事動員權。

那之後不久，馬格努斯兩次借用了托馬斯的專用煉金室。

他還要求托馬斯從外地與黑市採購幾種毒藥，說是為了建立王室禁藥檔案，防止敵人刺殺。

托馬斯聞得出那些藥劑的味道。

苦杏仁般的冷香。

帶金屬腥氣的粉末。

還有一種極淡、幾乎被甜味掩蓋的慢性放血藥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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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塞浦里安食物中毒而死。

伊索德生育難產，失血過多而死。

托馬斯被任命為鑑識薩滿時，馬格努斯站在旁邊看著他。那位新王的臉上表情冷酷，手握著魔杖，握得很緊。

托馬斯低頭檢查屍體與殘留藥性，額頭一點一點冒出冷汗。

他猜到了。

或者說，他從很早以前就已經知道答案。

可他想起艾拉里克病榻上的手，想起告解者苦酒刺穿喉嚨的味道，想起自己答應過要輔佐馬格努斯穩住帝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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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他開始說服自己。

伊索德若活著，或許會用群眾與貴族動搖王權。

塞浦里安若活著，邊境軍隊或許會奉他為真正的王。若兄妹相爭，帝國必定內戰，死的就不只是兩個人，而是幾萬名士兵、幾十座城市、無數家庭。

殿下做的是殘酷的選擇。

但也許是正確的選擇。

托馬斯在報告上寫下「意外」。

筆尖落下時，他覺得自己也跟著死了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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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馬格努斯即位多年。

他提高稅率，派遣雷克斯為大將，征服盧米納斯西北方的艾維隆島嶼。

雷克斯回來那天，穿著沾滿泥土與血跡的軍裝，騎馬直奔王宮。他穿過一道道拱門，越過一隊隊衛兵，一路走到議政大廳前。

侍衛想攔他。

「將軍，陛下正在——」

「讓開。」

那聲音嘶啞得像生鏽的刀劃過石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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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衛從未見過這位以冷靜著稱的將軍露出那樣的表情。那不是單純憤怒，而是一種深入骨髓、比憤怒更可怕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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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衛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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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格努斯正坐在方尖石王座上，翻閱一份貿易報告。長桌上攤滿地圖、賬冊與羊皮卷。他抬起頭，看見雷克斯時，語氣甚至還帶著輕鬆。

「雷克斯，你比預期早了三天回來。島上沒給你們添麻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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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克斯深吸一口氣，將他在艾維隆島上看到的一切說了出來。

燃燒的神殿。

被處決的祭司。

被強暴的婦女。

被釘在路邊的屍體。

他說完後，直視馬格努斯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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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格努斯聽完，沉默片刻，微微前傾身體，語氣輕柔得像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雷克斯，你看到的不是悲劇，而是淨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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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克斯皺起眉。

馬格努斯站起來，繞過長桌，走到他面前。靴子踏在石板上，聲音均勻而平穩。

「那些錯誤信仰是靈魂的瘟疫。我們清洗他們的文化，是為了種下聖光的種子。至於你說的那些無辜者，若他們不皈依，便是魔鬼的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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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下，歪了歪頭。

「你是在為魔鬼的僕人流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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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克斯拳頭握緊，手背青筋暴起。

「陛下，他們不是魔鬼的僕人。他們只是——」

「只是什麼？」馬格努斯的語氣仍然輕柔，眼神卻鋒利起來，「只是女人？只是孩子？只是老人？雷克斯，你要明白，憐憫是留給盟友的，不是留給被征服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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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走回王座，重新坐下，彷彿剛才只是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

「如果我不摧毀他們的文化，不讓他們的後代感到恐懼，十年後，他們的孩子就會拿起劍刺向你的後背。我要的是一片順從的土地，即便那是一片焦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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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克斯的聲音發沉：「那些百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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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格努斯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他。

「百姓？那不過是會說話的牲口。只要這塊土地產出金幣，只要他們交稅，誰在乎那幾副哭泣的肚皮？你的職責是守住邊境，而不是當一個只會唱歌的吟遊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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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克斯慘然一笑，猛地扯下腰間象徵將領地位的魔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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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杖落在大理石地上，發出清脆而刺耳的聲響。

「如果這就是您要的帝國，我不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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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大步離去。

軍靴踏在石板上的聲音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長廊盡頭。

馬格努斯沒有叫住他。

他只是靜靜坐在王座上，看著那根裂出細紋的魔杖。杖身銀色符文的光芒斷斷續續，像一條將死的蛇。

托馬斯從王座左側向前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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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他的頭髮已經花白，臉上布滿歲月溝壑。他服侍瓦勒里家族多年，從艾拉里克時代便在宮中任職。他抱過年幼的馬格努斯上馬，教過他如何拿筆寫字，也親眼看著那個沉默寡言的孩子一步步變成今日的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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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少數還敢在馬格努斯面前說真話的人。

至少在大部分時候。

「陛下，」托馬斯低聲開口，語氣謹慎得像在試探薄冰，「也許……我們做得太過火了。也許應該有所調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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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片刻，觀察馬格努斯的表情。

「而且雷克斯的能力舉世罕見。您的父親在世時曾說過，雷克斯·薩克森是這三十年來帝國最出色的將領。失去他，對帝國是巨大的損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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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格努斯低頭看著地圖上剛被標記為盧米納斯領地的艾維隆島，手指沿著島嶼輪廓輕輕劃過，像在撫摸一件心愛收藏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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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抬起頭。

臉上沒有憤怒。

只有絕對冷靜。

那比憤怒更可怕。

「調整？」

他重複這個詞，語氣裡帶著玩味。

「如果我現在退縮，就等於告訴全天下，一個將軍可以用丟下魔杖來威脅他的君主。他以為他是誰？」

他的聲音漸漸升高，卻不是失控，而是刻意安排好的節奏。

「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想當將軍的莽夫。」

他揮了揮手，像在趕走一隻蒼蠅。

「傳令下去，剝奪雷克斯·薩克森的一切爵位，沒收他的領地。我要讓所有人知道，仁慈是我賜予的恩典，不是臣下勒索我的戰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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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馬斯張了張嘴，想再說什麼。

可馬格努斯已經轉過身。

「托馬斯，這是投資。」

「陛下？」

「我們佔領那些島嶼的每一分錢，都在以百倍利潤回來。」馬格努斯走到

窗邊，推開窗戶。凡瑞斯城的風灌進議政廳，帶著初秋涼意。

「艾古拉布的絲綢與香料，艾維隆的乙太礦，還有那些沿岸島嶼的產物。那些財富，足夠我再招募十個將軍。」

他轉頭看向托馬斯，夕陽在他的側臉勾出一道鋒利輪廓。

「雷克斯·薩克森可以走了。帝國的戰車，不會因為少了一匹馬就停下。」

托馬斯低頭鞠躬，將眼中的憂慮藏進陰影裡。

他靜靜低語：「陛下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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