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的空氣裡混雜著泡麵的鹹味與影印機碳粉的焦氣,冷光燈管在沈映書頭頂細微地嗡嗡作響。邱映真站在辦公桌對面,指尖夾著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邊緣已經磨損起毛。
「沈姐,這不是一般的工程圖。」邱映真壓低聲音,將一張翻拍的戒嚴時期建築檔案推到沈映書面前,「你看這幾個節點,正好對應著台北盆地的地脈走向,而且時間點,全在七零年代那幾次『大型修繕』之後。」
沈映書沒有伸手去接,她盯著那張照片。照片背景裡的建築結構,和她父親舊筆記本裡畫的草圖有著驚人的相似感。
「這種東西如果見報,你知道後果嗎?」沈映書抬起眼,語氣冷硬,「這不是揭露真相,這是要把還活著的、跟這些工程有關的人,全部拖進火坑。」
「但這才是我們存在的意義,不是嗎?」邱映真直視著她,眼神裡帶著一種不合年紀的冷靜,「沈姐,妳一直在追這條線,難道不是因為妳父親——」
「閉嘴。」沈映書猛地站起身,椅子在水泥地上劃出刺耳的摩擦聲。
辦公室外傳來敲門聲,高進福警衛探頭進來,手裡拎著一袋太陽餅,「沈小姐,妳姑姑在樓下,說有東西要給妳。臉色不太好,看起來像是專程從台中上來的。」
沈映書心頭一跳,她看了一眼邱映真,對方迅速將照片塞回檔案袋,轉身走入陰影中。
沈美琴坐在會客室,身上那件過時的深色旗袍顯得有些侷促。她見沈映書進來,立刻將那袋太陽餅推到桌子中間,手稍發抖。
「映書,有些真相,這輩子寧可不知道。」沈美琴開門見山,聲音乾癟,「妳爸當年留下的那些東西,我一直替妳收著,不是為了讓妳拿去報社換版面。」
「姑姑,如果這是為了保護我,那代價太大。」沈映書坐下,手指用力扣住筆記本的邊緣,「我已經查到了,這些節點,七個節點,七個罪。」
「那是詛咒!」沈美琴猛地按住沈映書的手,力道大得驚人,「妳以為妳在做記者?妳是在替死人傳話,但那些亡者根本不領情!」
沈映書甩開她的手,眼裡沒有溫度,「沉默就是共犯。妳們當年選了沉默,現在這代價要由誰來付?」
沈美琴看著她,眼神中透出一種近乎絕望的憐憫。她沒再說話,起身留下一個紙袋便轉身離去,步伐踉蹌。
沈映書回到辦公桌前,心跳快得無法抑制。她顫抖著打開父親那本塵封已久的筆記。筆記裡密密麻麻記錄著封印的運作方式,每一頁都像是在敘述一個活生生的囚籠。
她翻到最後一頁。
那頁紙面泛黃,墨跡卻意外地深重。上面寫著一行字:「第七罪:我親手將女兒的名字寫入封印。」
沈映書的手指剛觸碰到那個「沈」字,指尖便是一陣冰涼的刺痛。紙上的墨跡竟像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吞噬,開始模糊、消退,最後化作一團詭異的虛無。
「這不可能...」她喃喃自語,呼吸變得急促。
門口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沈映書猛地抬頭,邱映真不知何時站在門口,倚著門框,目光幽深地望著她,嘴角掛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
「沈姐,妳終於看到了。」邱映真低聲說道,「妳的名字,現在已經刻在那個封印裡了。」
沈映書僵在原地,手指還保持著按壓紙張的姿勢,指尖傳來的冰冷感順著神經一路竄上肩胛。她盯著那片空白的紙頁,彷彿那裡原本該有的字跡正像毒素般,已經侵入她的血液。
「妳一直在等這個?」沈映書聲音沙啞,喉嚨像被乾燥的紙屑堵住,「妳早就知道。」
邱映真沒動,她只是微微歪著頭,窗外的陰影將她半張臉遮得嚴實。辦公室冷光燈管又是一陣刺耳的嗡鳴,隨即閃爍了兩下,光線變得慘白而陰冷。
「知道是一回事,親眼見到又是另一回事。」邱映真踏進房內,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極輕的聲響,卻像踩在沈映書的心跳上,「妳爸當年寫下這行字的時候,沒想過會有人翻開它,更沒想過會是妳。」
「他把我當成什麼?」沈映書猛地將筆記本合上,力道大得紙頁撕裂,「一件封印的耗材?還是他那所謂『七罪』的最後一道防線?」
「這不重要了。」邱映真走到辦公桌前,手指輕輕點在合上的筆記本封面上,冰涼的觸感透過封面滲進來,「重要的是,封印已經啟動了。從妳看到名字的那一刻起,妳就已經不在採訪者的位置上。」
沈映書感覺胃裡一陣翻騰,那股泡麵的鹹味現在聞起來竟有一種腐敗的甜膩。她想推開邱映真,手剛抬起,卻發現自己的視線開始變得模糊,辦公室牆上的掛鐘指針彷彿停住了,空氣黏稠得讓人窒息。
「妳到底是誰?」沈映書咬著牙,強迫自己站穩。
邱映真靠近她,幾乎貼著她的耳邊低語,聲音冷得像剛從深井裡撈出來的鐵片。
「我是那個來確認妳有沒有死透的人。」
門外,高進福的腳步聲又傳了過來,那腳步聲聽起來沉重、遲緩,像拖著什麼沉重的東西在地板上磨蹭,一下,又一下。沈映書回頭看向門口,辦公室的門縫裡,正緩緩滲出一絲灰黑色的霧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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