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天宮的香火氣味厚重,燻得人眼角泛酸。林澤謙站在偏殿角落,腳邊是那一張格格不入的空桌。桌上沒供品,甚至連一截香腳都沒有。
「別盯著看,這地方沒你的事。」
陳火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股陳年線香的苦澀味。他手裡捏著一串早已盤到發黑的佛珠,走過來時,腳步刻意錯開了林澤謙的影子。
林澤謙沒回頭,視線依然釘在桌角那道斑駁的漆皮上。他手指微動,試圖探向桌布邊緣,卻被陳火旺一把按住手腕。
「陳先生,這廟裡規矩多,我懂。但這張桌子擺在這,不是為了招攬香客的吧?」
「有些規矩是為了保命,不是為了讓你調查的。」陳火旺的力道大得驚人,枯瘦的手指像鐵鉗一樣死死扣住林澤謙的脈搏,「你身上那股從基隆帶來的鏽味,還沒散乾淨。城隍廟不留外地人的因果,你最好清楚。」
「我爸的案子,檔案裡缺了幾頁。」林澤謙抽回手,轉身直視著對方那雙渾濁的眼睛,「有人告訴我,城隍體系裡有一本帳,專門記那些不該消失的人。」
陳火旺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他猛地轉過頭,看向偏殿外熙攘的香客,語氣壓得極低:「你聽誰說的?這種話出了這扇門,你連命都留不住。」
「聽誰說的不重要。重點是,這張桌子為什麼永遠空著?為什麼連個編號都沒有?」
陳火旺冷笑一聲,眼神裡透出某種絕望的疲憊。他正要開口,一陣細碎的腳步聲打斷了兩人。
高秋蓮端著一個鐵盤走進來,盤子裡裝著幾塊三峽綠豆糕,糕點散發出的甜膩味,硬生生把偏殿裡的壓迫感撕開了一道裂縫。
「旺叔,別難為年輕人了。」高秋蓮把盤子擱在桌上,眼神卻有意無意地掃過林澤謙,「這糕點是給心裡有火的人吃的。吃完火氣退了,該走的就走,不該問的就爛在肚子裡。」
林澤謙看著那盤綠豆糕,心跳猛地加速。他感覺到高秋蓮的手指在觸碰桌沿時,顫抖得厲害。
「阿蓮,妳這是幹什麼?」陳火旺壓低聲音,語氣裡滿是警告。
「他都找上門了,你覺得還能瞞多久?」高秋蓮壓低聲音,聲音細如蚊蚋,「有些名字,不是你藏著就能抹掉的。那本帳,在一個你絕對不想去的地方。但這張桌子...是老吳留給他的。」
林澤謙腦袋嗡的一聲,他死死盯著那張空桌,喉嚨乾澀。「老吳?那個已經除名的前輩?」
「除名是為了保護,不是為了遺忘。」高秋蓮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她猛地掀開了桌布。
桌腳內側,那裡刻著三個字:林澤謙。
筆觸極深,像是用指甲硬生生摳出來的,邊緣還滲著一絲暗紅的鏽漬。
陳火旺的臉色變得慘白,他猛地推了林澤謙一把,低吼道:「跑!別回頭!」
林澤謙僵在原地,指尖觸碰到那刻字,冰冷得像是觸摸到了某種金屬。
「你不是來調查的。」陳火旺的聲音在顫抖,帶著一股絕望的嘶吼,「你是被預訂回來的。這裡的一切,都在等你。」
偏殿外的香火煙霧陡然轉濃,那股鏽味混著廟宇深處傳來的木頭腐朽氣息,將整個空間封死。林澤謙轉過身,發現原本喧鬧的廟宇大殿,竟安靜得連一絲人聲都沒有。
他看著自己刻在桌腳的名字,後背滲出一層冷汗。這不是調查的終點,而是一張早已寫好的、逃不掉的死亡名單。
「這名字...什麼時候刻的?」
林澤謙的手指順著那三個凹陷的字跡緩慢滑過,指尖傳來的冰冷感讓他頭皮發麻。那紅色的鏽漬不像鐵鏽,更像是凝固已久的血。
「閉嘴!」陳火旺猛地抬手,揮落了桌上的綠豆糕。糕點碎裂在青石板上,發出輕微的悶響。
他眼角的餘光死死盯著殿外。原本熙攘的香客不知何時消失了,空氣中只剩下一股濃烈的檀香混雜著屍臭,那是陳舊木料腐朽後的氣味。
高秋蓮癱坐在椅子上,臉色比剛才更白,她抓緊手中的盤子,聲音顫抖:「老吳說過,只要這名字還在,這裡就永遠有一張空桌。林澤謙,這不是你的命,這是你的『歸位』。」
「我爸呢?他也刻在某個地方嗎?」林澤謙的聲音因為憤怒而低啞,他猛地揪住陳火旺的衣領,「告訴我那本帳在哪!別跟我提什麼歸位,我不是你們城隍體系的祭品!」
「你還不懂嗎?」陳火旺沒有反抗,只是任由林澤謙揪著,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竟流露出一絲悲哀,「老吳被除名,是因為他發現這張桌子其實不是為了保留位置,而是為了——」
話音未落,廟宇大殿深處傳來一聲沉重的悶響,像是什麼巨大的木栓被抽開了。
一陣陰風捲著香灰,直接灌進了偏殿。林澤謙感到後頸一涼,彷彿有一雙冰冷的手正緩緩搭上他的肩膀。
「沒時間了。」高秋蓮突然站起來,將那盤碎掉的綠豆糕一把塞進林澤謙手裡,「這東西能幫你擋一陣子,走後門出去,千萬別看那些香客的臉!」
「為什麼是我?」林澤謙回頭,卻發現陳火旺已經跪倒在空桌前,對著那三個字磕頭。
「因為這間廟,從來就不是為了供奉城隍蓋的。」陳火旺低著頭,聲音在顫抖,「它是為了關住你,才蓋在這裡的。」
殿外的腳步聲逼近了。那聲音不是人的腳步,而是某種沉重的金屬摩擦聲。林澤謙握緊了拳頭,他看向桌腳的名字,那字跡彷彿在跳動,正要從木頭裡活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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