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死而生：隋末點燃科技樹 - 第7章｜三千隻雞

清晨的霧氣還未完全散去。

嵩山一帶的天亮得不算慢，可真正能把山林輪廓照得分明，往往要再等上一陣。此刻的營地，還籠著一層薄白的霧，遠遠看去，像是整個山坳都浸在一鍋尚未滾開的水氣裡。

營地裡卻已經熱鬧起來了。

有人蹲在火堆旁生火，有人提著木桶去溪邊取水，也有人把昨夜帶回來的野菜和魚堆在一起，低頭分揀。魚腥味、泥土味、柴煙味混在一起，說不上好聞，卻很真實。這樣的味道，至少代表他們今天還有東西能下鍋。

冥天站在糧袋旁看了好一會。

昨晚睡前，他心裡其實已經有了個大概，可到了清晨再重新看一遍，那個結果反而更清楚了。布袋沒有變，綁口的繩子也沒有變，但裡頭那種「快空了」的感覺，是藏不住的。

他彎腰提起其中一袋，手腕微微一沉，隨後又立刻穩住。

太輕了。

不是一天兩天能看出的變化，而是這幾日所有消耗一起壓下來之後，終於到了不能再裝作看不見的時候。

旁邊一個蹲著分揀野菜的婦人抬頭看了他一眼，小聲問道：「先生，這些苦菜和薺菜都能吃吧？」

冥天走過去，蹲下來仔細看了看。

「能吃，這些留下。旁邊那一堆先別動，我待會再看一次。」

那婦人點了點頭，似乎鬆了口氣。

冥天站起身，又看向不遠處正被架上火堆的小鍋。鍋裡的水還沒滾，火也還沒旺，旁邊一個孩子正盯著鍋看，像是只要多看一會，裡面就能多長出些東西來。

他收回視線，心裡那點原本就不多的僥倖，也一併按了下去。

不能再拖了。

他沒有立刻去找人商量，先在心裡讓 AI 把昨晚的推演又過了一遍。

農業改革來不及，這已經不是判斷，而是定論。就算今天立刻整地播種，能最快拿來救命的也只是些熱量不足的葉菜。真正能讓三千人不餓垮的糧食，至少也在七十日之後。這條路可以做，但不是現在立刻能救命的那一條。

那麼眼下唯一能撐起這六十天空檔的，就只剩兩件事。

第一，往封登周邊挖一切能吃、能存、能撐命的資源。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RkbUA6mqC
第二，立刻開始建立養雞系統，把第一輪閉環趕在兩個月內接起來。

思路既然定了，接下來就不是猶豫的時候。

冥天轉身，朝營地另一側走去。

還沒靠近，就聽見那道熟悉的大嗓門穿過晨霧，砸進整個營地。

「你小子，昨天是不是少搬了一袋！」

「別跟我裝，我可看得清清楚楚！」

被吼的壯漢苦著臉說道：「老大，我真沒偷懶，那袋本來就比較小，您總不能把半袋也算一袋吧。」

程咬金立刻瞪眼：「小也是糧，半袋不是糧啊。你今天少搬半袋，明天大家就少喝半碗粥，這點帳你都算不明白，還好意思跟我頂嘴。」

旁邊幾個人忍不住笑了起來。

那壯漢被說得一噎，只能連連點頭：「是是是，老大說得對，今天我補回來，我補回來還不行嗎。」

程咬金哼了一聲，正要再說兩句，目光忽然一轉，看見正朝這邊走來的冥天。

他臉上的凶勁立刻收了大半。

「冥天兄弟？這麼早就過來了？」

他上下看了一眼，順口問道：「是不是昨晚誰又鬧肚子，還是有人受寒了？」

冥天搖了搖頭，走到近前，語氣比平時略微放緩一些。

「不是看病的事。」

「我剛剛在營地那邊看了一圈，也順便看了糧袋。照現在這樣下去，恐怕撐不了太久。我心裡有些想法，得先跟咬金大哥商量一下。」

程咬金聽到「糧袋」兩個字，臉上的笑也淡了些。

他往旁邊挪了兩步，示意冥天跟他走到一旁去說，省得讓其他人聽了先亂。

兩人走到帳外一棵老樹旁，晨霧還沒退盡，葉尖上掛著露水。程咬金先開口了。

「其實這事我心裡也有數。」

「這幾天看著大家還能吃上東西，可那是因為先前帶來的存糧還沒真正見底。真要繼續這麼吃，最多再拖一陣，鍋裡怕就只剩清湯了。」

他抓了抓脖子，說得很直。

「我這人不愛裝。糧不夠，就是不夠。這事再怎麼撐，也撐不成多出一袋糧來。」

說完，他抬眼看向冥天。

「你既然特地來找我，應該不只是提醒我糧不夠吧。你這人一向不說空話，有什麼想法，直接講。」

冥天點了點頭，語氣很平穩，但不再像先前那樣一句一句往外切。

「我昨晚其實想了很久，也大概把眼前能走的路都過了一遍。」

「先說最直接的，種地這條路不是不能走，而是來不及。現在就算把人全壓上去翻地播種，短時間內能拿回來的，最多是些野菜一樣的東西，能填點肚子，卻撐不起這麼多人。真正能當主糧的作物，至少也得兩個多月往上，這還得是一路順順利利，天不鬧，人不倒。」

「所以現在最缺的，不是地，也不是想法，是把這段空檔先熬過去的辦法。」

程咬金聽完，沒有立刻接話，只是點了點頭。

他不懂那些細算，但他聽得出來，冥天這些話不是隨便說的。

冥天繼續道：「我現在有兩件事想同時做，缺的都是人手。」

「第一件，是先把封登周邊能吃、能存、能用上的東西全部翻出來。溪流裡的魚，林子裡的野物，能吃的野菜，能久放的根莖，還有能曬乾存起來的東西，只要能入口，就別讓它留在山裡。」

「這件事不難，但得快，也得有人分頭去做。」

程咬金聽到這裡，直接拍了拍胸口。

「這個好辦。」

「找東西吃，這幫人比誰都熟。山裡什麼能挖，水裡什麼能撈，林子裡哪裡有兔子、哪裡有山雞，老獵戶和村裡那些漢子都門清。」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不過這些終究只是撐命。你剛才說是兩件事，另一件才是正戲吧？」

冥天看著他，沒有賣關子。

「第二件，我要養雞。」

程咬金先是一愣，接著就樂了。

「養雞？」

「你這神醫，怎麼還管到雞身上去了？」

冥天聽出他語氣裡的打趣，倒也沒在意，只是很自然地回了一句。

「以前做的事雜，醫人的時候多，養東西的時候也不少。真要算起來，這事我比看起來熟。」

程咬金笑得更開了。

「行，你這一句倒把我說服了。」

「你這人看著年輕，可每次一開口，總像肚子裡早就把事情過了七八遍。我信你不是亂說。」

「那你說吧，這雞怎麼養，要多少。」

冥天沒有立刻報數，反而先把話鋪開了。

「我不是打算養幾十隻、幾百隻，慢慢等著它們長大，那樣來不及。」

「我要的是一個能自己轉起來的系統。」

「先用成熟母雞把蛋下起來，再把受精蛋孵出來，讓第一批雛雞在最短時間裡接上，之後才輪得到挑那些多餘的公雞和差的個體拿來吃。」

「換句話說，前面那一批雞，不是食物，是種子。」

程咬金原本還帶著幾分玩笑的神色，這會兒也慢慢收了起來。

他雖然不懂這些細緻門道，但「不是吃現成，是先養會生出更多東西的東西」這個道理，他聽得明白。

「你這意思是，要把雞先養成一條能自己生雞的路子？」

「對。」冥天點頭，「只有這樣，兩個月後我們才不是吃完就沒，而是能一邊吃、一邊接下一輪。再往後，雞糞還能拿去養地，等人手和體力穩住了，再推農業，才不會空轉。」

程咬金摸了摸下巴，眼神也開始認真起來。

「那你要的數量，怕是小不了。」

冥天看著他，慢慢把答案說了出來。

「我要三千隻雞。」

程咬金這一次是真的沉默了兩息。

他剛才嘴上雖然一直笑，可等這個數字真正落下來的時候，還是被砸了一下。

「三千隻……」

他重複了一遍，隨後忍不住咂舌。

「你這哪是養雞，你這是要把整個山頭都變成雞窩。」

冥天難得露出一點近乎無奈的神情。

「數量小了，兩個月內接不上。」

「而且我要的還不是亂抓一批回來就行，最好是以成熟母雞為主，能下蛋，能盡快起量。公雞也要，但不用多，夠配種就行。最好再混一批快到產蛋期的小母雞，這樣前面一批母雞進入穩定節奏後，後面也有人能接上。」

程咬金聽著聽著，眉頭越皺越深，可不是不信，而是在算這事有多麻煩。

「一個村子，肯定湊不齊。」

「就算有養雞多的，也不會讓你一口吃完。真要弄，得一村一村收，一戶一戶談。洛陽周邊村落多，偃師、伊川、鞏縣那一片，只要願意跑，倒不是完全沒機會。可這事情最難的不是看見雞，是把雞從各家各戶手裡弄出來。」

他抬手比劃了兩下，語氣也粗中帶實。

「你要是只要三十隻、五十隻，人家看在情面上，可能也就給了。可你一張嘴就是三千隻，還多半要母雞，這跟直接掏人家的雞窩有什麼兩樣。」

冥天聽到這裡，反而補了一句。

「所以我才先來找你商量。」

「這種事情若只是講道理，講不成。得有人能把路子打開。」

程咬金一聽這話，立刻咧嘴笑了。

「你這話我愛聽。」

「講道理要是有用，這世上就不會有那麼多麻煩了。」

說完，他又低頭算了起來。

「普通雞，二三十文一隻差不多。」

「能下蛋的母雞更貴，少說四五十文，有些養得好的，還得往上走。」

「你要三千隻，就算不是全按高價收，也得十五貫左右。還不算路上的車馬、雞籠、餵料和損耗。」

話說到這裡，程咬金抬頭看了冥天一眼。

冥天也正看著他。

兩人對視片刻，冥天難得露出一點很短的停頓。

因為他這時才真正意識到一件非常現實的事。

他根本沒有銀子。

別說十五貫，他現在連一貫、半貫都拿不出來。甚至認真想一想，他如今真正拿得出手的，只有自己的醫術、腦子裡那些不屬於這個時代的知識，以及勉強算得上能換點東西的人情。

可銀子，不是醫術，不能憑空從袖子裡掉出來。

程咬金看著他那一瞬的沉默，忽然樂了。

「你別告訴我，你連買雞的錢都沒有。」

冥天倒沒硬撐。

他向來不覺得承認現狀有什麼可丟人的。

「確實沒有。」

程咬金先是一怔，接著直接拍著腿笑出了聲。

「好，好，好。」

「你這人可真有意思。事情倒是想得比誰都大，結果兜裡一文錢沒有。」

冥天聽出他的打趣，卻也跟著輕輕笑了一下。

「這不是正來跟咬金大哥商量了麼。」

這一句比前面那些更像人話，也更像真正的求助。

程咬金聽完，笑意反而更濃。

「行，這才對味。」

「你早這麼說，不就好了。」

他往前走了兩步，壓低聲音，卻仍帶著那股草莽氣。

「銀子的事，你不用管。」

「買雞、換雞、借雞，甚至有些不那麼光明正大的法子，我都比你熟。」

他說到這裡，自己先笑了起來。

「別這麼看我，我又沒說一定要搶。」

「洛陽附近不少村子，確實有人欠我人情。以前幫過忙的，有；替他們擋過禍的，也有。還有些人，說欠不欠不好聽，但見了我，多半不太敢說不。」

冥天聽著這話，心裡反倒定了幾分。

程咬金若真一口應下說用銀子全買，那反而不真。這樣半明半暗地把人情、威望、江湖手段都算進去，才像他。

程咬金拍了拍胸口。

「三千隻雞，我給你想辦法。」

「能買的買，能換的換。村子裡要是有誰願意先借雞、後還人情，也不是不行。真碰上死活不鬆口、又偏偏囤著一堆雞的人，那就再說。」

冥天看著他，語氣也比先前更認真了一些。

「這件事若真能成，後面不只是雞的事。」

「有了雞，蛋能接上，肉能接上，雞糞也能接上。到時候我們再推農業，就不是空地上硬種，而是有肥、有力氣、有餘地去做。」

程咬金抬了抬眉。

「我不懂你那些大道理。」

「但我聽明白一件事。」

「這三千隻雞，不是讓大家今天晚上燉了吃的，是用來把往後的日子接起來的。」

冥天點頭。

「對。」

程咬金咧嘴一笑。

「那就值當。」

說完，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又擺了擺手。

「對了，還有一件事。」

冥天看著他。

程咬金皺了皺鼻子，一臉嫌棄。

「你以後別一口一個咬金大哥了，聽得我渾身不對勁。像是戲台子上剛下來的人似的。」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

「叫老金就行。」

冥天怔了怔。

「老金？」

「對啊，老金。」程咬金說得理所當然，「多順口，多痛快。你老喊我咬金大哥，我都替你累。」

冥天沉默了一下，難得露出了一點真正為難的表情。

「這樣稱呼，總覺得有些不妥。」

程咬金瞪眼。

「有什麼不妥的，我都不覺得，你替我不妥什麼。」

冥天搖了搖頭，語氣依舊很平和。

「不是不尊重，只是……喊起來有些怪。」

「怪？」程咬金樂了，「哪裡怪。」

冥天認真想了想，最後才道：「像是在叫一個賣酒的掌櫃。」

程咬金愣了一下，接著笑得前仰後合。

「好你個冥天兄弟，看著一本正經，原來還會拐著彎埋汰人。」

冥天也有些無奈地笑了一下。

「我只是覺得，若真要改個叫法，不如乾脆叫金大哥。」

程咬金收了笑聲，咂摸了一下這三個字。

「金大哥……」

「聽著倒也不是不行。」

他抬頭看了冥天一眼，故意拖長聲音說道：「你這是嫌老金不好聽，還想給我挑個順耳點的是吧。」

冥天沒有否認。

「順口些，也不失禮。」

程咬金盯著他看了兩息，最後一拍手。

「行。」

「金大哥就金大哥。」

「總比你天天咬金、咬金地喊得我耳朵發酸強。」

冥天這才點頭，語氣也自然了許多。

「那之後就勞煩金大哥了。」

程咬金聽到這聲「金大哥」，明顯比剛才更受用，整個人都舒坦了。

「這還差不多。」

他轉頭衝不遠處那幾個漢子吼了一聲。

「你們幾個，別傻站著了。去叫人，先分幾隊出去，把封登附近能吃的、能撈的、能挖的都給我翻出來。山邊一隊，溪邊一隊，林子裡再一隊。哪怕先撐命，也得把這口氣給我吊住。」

幾人立刻應聲跑開。

程咬金回過頭來，又看向冥天。

「至於雞，我親自去辦。」

「洛陽方向我比你熟。哪個村雞多，哪個集上有家禽販子，哪個地方的人好說話，哪個地方得先亮亮拳頭，我心裡都有數。」

說到這裡，他忽然又想起什麼，壓低聲音道：「不過話說回來，三千隻雞真弄回來，你這邊吃得下嗎？」

冥天知道他問的不是胃口，而是雞舍、餵料和管理。

於是他把話說得更細了些。

「雞舍我這邊來安排，先搭最簡單的也行，但地勢要高，不能積水。雞不能一股腦全塞一起，得分。能下蛋的、留種的、快要成形的，得各有位置。餵料方面，前面先靠副產物和周邊採集撐著，後面等系統接起來，自然會好過很多。」

程咬金聽不懂全部，但大概明白，冥天不是一時興起。

「行，你心裡有數就成。」

他把外袍往肩上一搭，整個人又恢復成那副說幹就幹的架勢。

「那就這麼定了。」

「你留在這邊看人、看病、看雞舍，順便把你那套養雞的規矩理出來。誰能碰，誰不能碰，什麼雞留，什麼雞不留，都給我寫清楚。等我把雞弄回來，省得一群人一上手就把你的寶貝種雞給燉了。」

冥天聽到最後一句，終於露出一點真心的笑意。

「這件事，我一定寫清楚。」

程咬金咧嘴一笑，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回頭。

「對了。」

「三千隻雞，我給你帶回來。」

「至於是怎麼帶回來的——」

他眼裡帶著一點混不吝的光。

「你最好別問。」

晨霧仍未散盡。

可營地裡，第一批命令已經傳了出去。

有人往山邊去，有人往溪谷去，有人開始搬木頭、找空地，還有人已經被程咬金點了名字，準備跟著往洛陽方向走。

冥天站在原地，看著程咬金越走越遠的背影，心裡忽然有了一種很奇異的踏實感。

計畫是一回事。

能把計畫拖進現實裡，又是另一回事。

至少現在，第一步已經真的邁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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