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睹卿容 - 貳、芙蓉

　　五歲那年，因為戰亂的關係，她遭她父母拋棄在山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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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年來為躲避戰亂，他們隨意四處遷徙。那一晚，他們全家睡在山林，一陣吵雜聲將她吵醒，睜開眼時只剩下她一人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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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記得自己有一位哥哥跟剛出生的弟弟，父母把兄弟倆都帶走了，唯獨留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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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百思不得其解，為什麼父母要丟下她？她父母不喜歡她嗎？為什麼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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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一個人在山林中邊哭邊走，心中無限恐懼。待走到完全沒力氣時，便任由自己躺在路邊雜草堆，靜候死亡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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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再次張眼，發現自己躺在某個破舊的屋舍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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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邊傳來柴火燃燒的劈啪聲，她想坐起來一探究竟，卻渾身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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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張滿臉鬍渣、毛茸茸又粗曠的面孔突如其來地出現在眼前，將天花板擋住，嚇得她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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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領，醒了、醒了！」鬍渣男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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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側頭一看，不看還好，一看簡直要被嚇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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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內盡是滿臉鬍渣又毛茸茸的粗曠中年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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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位被喚作首領的男人走了過來，他有點年紀了，但長得倒是乾淨，穿著也整齊多了。首領坐到她床邊，抓過她的手給她把脈，然後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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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餓了嗎？」首領聲音很慈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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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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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欸，沒看見她點頭不？快去拿些吃的。」擋住天花板的鬍渣男又一次大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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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了些饅頭配青菜後，鬍渣男熱情介紹自己叫虎彪，其他人分別是大石、刀疤、鐵柱、狗子、錢福……她有聽但一時記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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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虎彪唱名完後，回過頭問她：「妳咧？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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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搖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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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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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因為這樣，虎彪就帶頭喊她「阿草」，因為她是在草叢堆裡撿到的。就這樣，她開始跟這群山賊團生活，每日劫富濟貧時，她就要負責把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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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歷經五載春秋，她十歲時，首領在撿到她的那天，給她取了個優雅的名字：芙蓉，還給她隨了自己姓「尹」，正式收為義女。但虎彪一群人整天阿草來阿草去已成習慣，到現在仍舊改不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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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首領也開始教芙蓉易容術及暗器使用方法，以便緊急脫身用。結果芙蓉易容技術越來越厲害，只要明確知道對方長相和身形，不管男女老少，她都能喬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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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賊團雖然非法行事，但他們的正義在這動亂時代得到許多百姓愛戴，會幫忙擾亂官員逮捕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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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次芙蓉假扮貪汙官吏蓋章發放賑災物，事情爆發後，她的易容技術就被傳了出去，人們相爭花錢想請芙蓉辦事情，並暱稱她為「千面靈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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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賊團因芙蓉而逐漸發達起來，即使尹首領把大部分的收入拿去救濟有急難之人，還安置不少跟芙蓉一樣因戰亂成孤兒的孩子，山賊團的生活仍是改善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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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一天天過去，芙蓉十五歲了，然而她又瘦又小，頭髮又短又亂，臉上因不停易容而到處殘留泥巴，讓她外表看起來像個小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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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僅如此舉止也深受山賊團影響：徒手抓雞腿吃飯、喝酒、說話大聲、毫不介意地躺在虎彪肚子上睡⋯⋯，絲毫沒有姑娘家會有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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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外出遊歷的尹首領突然帶了個年輕又斯文英俊的男子回來，才終於有了改變的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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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允恆正值弱冠，出身京城，家中開醫館。受父親影響，從小就對醫術有濃厚的興趣。旅行途中，遇見同樣在遊歷天下的尹首領，兩人似乎是一見如故，相互聊了醫術三天三夜。最後，尹首領帶他回山賊團的住處，希望他妙手回春，調養這群團員的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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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虎彪、大石、刀疤、鐵柱、狗子、錢福都拿到藥方後，終於輪到了芙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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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芙蓉一直躲在角落看著文允恆工作，直到他走近自己時，她莫名緊張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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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允恆微微一笑，溫柔地接過她的手腕把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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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笑起來很好看，手指修長又溫暖，身上還帶著一股藥草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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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妹妹叫什麼名字？」他是第一位沒誤認她性別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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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低著頭嚅囁道：「芙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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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蓉兒妹妹。」文允恆親切地喚道，「能識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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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尹首領在教育這方面沒有馬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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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允恆又再讀了脈搏一會兒，才說：「妹妹身子康健，但也到了成長期，有許多地方要注意。等會兒哥哥會寫幾張紙條，順便開幾副溫補藥方，妹妹照著上面方法保養身子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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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紙條上面寫著月事來潮時如何照料自己，該吃什麼、做什麼全都有條有理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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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芙蓉心裡頭升起一絲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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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後，文允恆便固定每月一日上山給大家把脈，而尹首領則又不知去哪遊歷，所以文允恆沒機會給他調理。日子久了，大家身子上的小毛病都好得差不多了，每個人都對文允恆的醫術讚不絕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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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允恆的醫術確實逐年精進，隔年考中御醫，進入了宮廷。沒輪班的時候，便回家替父親打理醫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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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芙蓉越來越期待他的到來，他既像兄長，也像母親般，填補了她內心的某處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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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發現每次文允恆來，心頭便悸動不已，但不明白為何自己會有這種感受。直到某天文允恆回去後的夜晚，大夥兒圍在一桌吃飯，虎彪開口糗她：「俺看妳整天犯傻一直盯著那小白臉看，是不是想當人家新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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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芙蓉差點沒被飯給噎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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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草那副長相人家哪有興趣？我那日去醫館找他換藥，看過他與一位年輕姑娘有說有笑，那姑娘可漂亮著呢！穿得漂亮，皮膚白皙，身材凹凸有致……」狗子口水快流下來了，被虎彪給粗暴拍了一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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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那張臉噁心死了，大夥兒還在吃飯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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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低頭看著自己那一身破舊骯髒的穿著後，便一直不發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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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晚，她也終於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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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此，文允恆上山時，芙蓉就會仿照京城女子模樣易容，換上漂亮的衣服，希望他能將自己看做一位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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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文允恆雖對芙蓉的換裝舉止感到新奇，但態度沒什麼改變，依舊是親切地喚她妹妹，一切行為皆合乎禮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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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芙蓉情竇初開，卻什麼都不懂，不知怎麼讓兩人關係更進一步，就這樣蹉跎了幾年，她也十八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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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狗子又帶來情報，說找文允恆聊天的姑娘就是當今聖上唯一的女兒和靜公主。京城的傳聞也越演越烈，宮廷御醫文允恆想高攀公主當駙馬。人人笑他想藉此鹹魚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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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芙蓉很生氣，允恆哥哥才不是那種人！他只是對誰都溫柔親切，他跟公主一定是清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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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她第一次見文允恆以認真嚴肅的表情，請求她假扮和靜公主破壞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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