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亚世界 - 第四章第二篇：事情好像越来越复杂了

布洛克带头往沼泽深处走。

路安跟在后面，脚踩上沼冥星的地面，那种奇怪的感觉还没散——不是完全的实地，像是地面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流动。他低头躲开脚边一个冒泡的泥坑，抬起头时，隐约听见前方传来一句很轻的自言自语——

「……见到古木左转，见到巨石右转。」

路安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声音太轻，轻到他几乎以为是风声。但那个语调不像是在思考，更像是在复述——像一个人在默背一段早就记住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布洛克的背影，没有开口。

橘爱走在队伍中间，高跟鞋每踩一步都会陷进泥地里一点，拔出来时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噗」。

她低头看了一眼鞋尖，深吸一口气：「……这泥，凭什么踩到本小姐的鞋上？」

又走了两步。又陷进去。又「噗」了一声。

「本小姐这双鞋，」橘爱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某种克制的悲愤，「是橘家御用工匠纯手工打造，鞋底镶的是星尘晶，全宇宙限量二十双——」

奈秀叼着刀，歪了歪头，平静地往下看了一眼橘爱的鞋：「欸，现在镶的是泥。」

「——」

橘爱深吸一口气，选择不回应，昂起头继续往前走，步伐比刚才快了半分，像是在用速度对抗泥地的冒犯。

路安走在旁边，低头默默地绕开了脚边另一个泥坑。

不知道走了多久，布洛克突然停下脚步。

路安差点撞上他的背，连忙刹住，抬起头——

前方，地面在某一条无形的线上彻底消失了。

那是一道万丈深渊，深到看不见底，只有紫黑色的雾气在渊底缓缓涌动，像是某种活的东西在呼吸。渊的两侧是腐蚀性的沼泽，表面泛着诡异的紫光，偶尔有气泡破开，带着一股刺鼻的酸味——路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鞋尖险些碰到边缘。

渊的对面，地形继续延伸，消失在紫色的雾气里。

两者之间，只有几根高低不一的石柱从深渊里突出来，间距不等，最近的一根离路安脚下大概一米半，最远的两根之间足有三米的空隙。

路安盯着那几根石柱，再看看渊底翻涌的紫黑色雾气，沉默了两秒。

「……就这几根？」

没有人回答他。

橘爱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深渊，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深吸了一口气：「本小姐今天出门前，完全没有预料到，需要跳石柱。」

布洛克第一个动。

手腕一抖，「星罗翠」呼啸而出，铁链精准缠上对面第一根石柱，绷紧，他脚尖一点地面，借着链子的张力轻巧跃出，落在第一根石柱上，链子随即松开甩向下一根，再借力，再跃——几个起落，那道绿发背影已经稳稳落在对岸，收回锁链，推了推眼镜，回头看了一眼，神情悠然。

奈秀没有任何准备动作。

她叼着刀，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就跳了——脚尖在第一根石柱上轻点，再点，再点，步伐轻得像是石柱只是普通的地面，三两下便落在对岸，连发丝都没乱。

橘爱深吸一口气，抬起玫瑰粉色的法杖。

宝石护盾一块一块地在深渊上方凭空浮现，排成一条发着柔光的踏板，她踩着高跟鞋，昂着头，一步一步从护盾上走过去，步伐从容得像是走在自家客厅，最后一步落地，回头收回护盾，拍了拍手：「本小姐天才吧。」

对岸三个人站成一排。

路安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脚下，又看了看深渊，又看了看对面三个人。

风吹过，渊底的紫黑色雾气往上涌了一涌。

「……」

他深吸一口气：「我怎么过去？」

「够了够了，」对岸传来橘爱不耐烦的声音，「本小姐还要赶路，你到底过不过？」

她抬起法杖，也不等路安回答，宝石踏板一块一块重新浮现在深渊上方，这次排得更密，间距照顾到了普通人的步幅。

语气冷淡，动作却丝毫不含糊。

「快点，」橘爱抱着手臂，下巴微微扬起，「本小姐的元力不是无限的，别浪费时间。」

路安愣了一秒，随即连忙踏上踏板，一步一步往对岸走，脚下的宝石在深渊上方稳稳发着柔光，纹丝不动。

落地的瞬间，踏板随即消散。

路安回头看了一眼已经消失的踏板，再看了看橘爱——她已经转过身，抬起下巴，一副「这不过是举手之劳」的表情，连眼神都没施舍过来一个。

路安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谢谢。」

「不用谢，」橘爱往前走，语气理所当然，「下次自己想办法。」

布洛克拨开前方一片茂密的草丛，抬手示意众人往前看——

路安愣住了。

草丛后方，空气里漂浮着无数细碎的紫色发光体，像是某种活的尘埃，缓缓流动，在昏沉的天色里发出幽幽的冷光，壮观得像是一场永远不会落下的电子雨。而在那片紫光的正中央，一道长长的石阶从地面一路延伸向上，级数多到看不见尽头，每一级都被紫色的光晕笼罩着，像是通往某个不该被人踏足的地方。

没有人说话。

连奈秀都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叼着刀，神情难得地带上了一丝若有所思。

「上去。」布洛克已经抬脚踏上第一级。

众人跟上。

石阶很长。长到橘爱走了约莫三分之一，便开始了今天的第二轮抱怨：「这到底有完没完——」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高跟鞋，「先是泥地，再是深渊，现在又是楼梯，沼冥星的设计师是和本小姐有仇吗？」

奈秀叼着刀，平静地走在她旁边：「欸，还没到顶。」

「我知道还没到顶！」

路安低着头数台阶，决定不参与这场对话。

不知道走了多久，石阶终于在一个开阔的平台上结束。

四人踏上平台，路安抬起头——

平台中央，散落着数段粗如人臂的铁链，每一段都已经裂开，断口的边缘呈焦黑色，像是被某种极大的力量从外部撑断的。铁链周围的地面上，密密麻麻的奥途文从断口向四周蔓延，字形古拙，笔画细如发丝，在紫色光晕里发着隐隐的冷光，组成一个巨大的法阵，裂纹从法阵中心向四面八方延伸，深入石台，像是某一刻剧烈冲击留下的永久印记。

整个平台，静得像一个被人遗忘的现场。

路安盯着那些断裂的锁链，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收紧。

「……已经断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的平静。

布洛克站在铁链旁，缓缓环视了一圈——铁链的断口，地面的裂纹，空气里元力流动的走向——沉默了比平时长得多的一拍。

「是被人解开的。」他开口，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确认的事。

路安抬起头：「怎么看出来的？」

「锁链的切口，」布洛克俯身，指了指断口的边缘，「是从外部施力撑断，不是从内部挣脱。」他直起身，视线落在空气里流动的紫色光晕上，「而且这里的元力走向很稳，没有向外扩散的痕迹。」

他推了推眼镜：「沼冥之神是由众神明一起用元力封印的。若是公开解封，元力波动会被其他神明感知到。但这里——」他顿了顿，「什么都没有扩散出去。」

路安慢慢听懂了：「所以解封的那个神明，是瞒着其他神明做的？」

「对。」

奈秀蹲在地上，用刀尖轻轻描了描奥途文的笔画，抬起头：「欸，这里写了什么？」

布洛克的视线落在地面的法阵上，沉默了两秒，开口逐字念道：

「沼冥之神——蘭格汭澤（Langrazer ）。所到之处带来瘟疫，令生灵痛苦，众神将其封印于此。」

平台上安静下来，只有紫色的发光体在空气里缓缓漂浮。

路安盯着那片奥途文，把刚才听到的每一个字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

「还有一件事。」布洛克的视线还停在法阵上，语气依旧平静，「根据奥途文法阵的元力残留推算——这个封印，大概是在二十年前左右被解开的。」

路安的心跳停了半拍。

二十年前。慕银星的瘟疫，也是从二十年前开始的。

他没有说出口，只是把这两个数字在心里压着，继续听布洛克说下去。

「不过，」布洛克推了推眼镜，「这个封印法阵本身极其强大。就算蘭格汭澤脱离了封印——大概也记不起封印之前的事，能力也会被大幅削弱。」

路安愣了一下，脑子里某个念头突然动了。

失忆。能力削弱。身份不明。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滑向奈秀。

奈秀正蹲在地上，用刀尖漫不经心地描着奥途文的笔画，察觉到路安的视线，抬起头，歪了歪头：「欸？」

路安张了张嘴，斟酌了一秒，还是开口：「奈秀小姐……你说你是从几岁开始失忆的？」

「13岁。」奈秀平静地回答，「现在17岁，失忆了4年。」

路安在心里默算了一下。

4年前。封印解开是20年前。

时间对不上。

他把刚才那个念头悄悄压了回去，移开视线，若无其事地低下头。

不是她。时间线不符合。

但奈秀手心那个奥途文标志——「带有此标志之人，将能在终点时看到彼岸的另一端」——那又是什么？

他没有再想下去，只是把这些碎片一块一块收进心里某个地方，暂时搁着。

「好了好了，」橘爱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她已经转过身，朝石阶方向走去，高跟鞋敲在平台上，语气轻描淡写，「看完了吧？看完了就走了。」

她顿了顿，回头扫了众人一眼：「本小姐的船还停在外面，泥地、深渊、楼梯，本小姐今天已经仁至义尽了，不走的话自己留在这里。」

路安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散落的裂链和满地的奥途文，深吸一口气，跟上。

奈秀站起身，把刀收回鞘里，若无所思地往石阶走去。

布洛克最后一个离开平台。

他在转身之前，视线在那片奥途文法阵上停留了一秒——极短，短到没有人注意到。

然后他推了推眼镜，迈开步伐，跟上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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