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星錄 - 第二十六章沒有被記下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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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指過後，四方俱寂。

灰霧散盡。

李承恩仍站在原地，臉上那抹溫和淺笑不深不淺，恰到好處。他右手緩緩垂下，袖口那圈李花暗紋隨著動作輕輕一晃，在熔境幻陣的冷光裡泛出一點近銀的暗金色。

神情平靜得像只是信手為之，那一指於他而言，不過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離他最近的那名持槍學員消楚看見了。

那隻自然垂落的右手，大半掩藏在寬大袖口的陰影中。露在外頭的指節，透著一股病態的死白，尾指正不受控地牽起一絲微弱的痙攣。外人看不出端倪，但持槍學員一眼就懂，那是真氣被強行壓縮到極致後，經脈承受過載反噬的本能抽搐。

看似輕描淡寫、優雅至極的一指，根本不是什麼信手拈來。要以細若游絲的真氣精準截斷白芒退路，再收束成針，一舉刺碎白芒核心，每一步都需將真氣掌控推到極限。

持槍學員握槍的手，不自覺緊了緊。

他自問方才的表現，已經算得上漂亮。

若拿到其他班，足以引來一片喝采；放在甲班，也能贏得幾分認可，可李承恩那一指，讓他第一次生出一種無力感，他們之間差的，已經不是招式，而是對真氣掌控本身。

李承恩似乎察覺到他的目光，側過臉，溫和地看了他一眼。

「槍用得不錯。」

李承恩聲音不高，一句尋常稱讚，落在持槍學員耳中，竟比場上任何喝采都更有分量。

持槍學員怔了一下。

他唇角微動，話已到了嘴邊，最後只把長槍倒提在身側，朝李承恩點了點頭。

周平咽了一口唾沫。他本想湊上前去奉承兩句，身子才往前傾了半分，便又悄悄縮了回去。

李承恩那隻藏在袖底的右手，仍有一點餘顫未止。周平看不懂細節，可他看得懂臉色，這時候湊上去，絕不討好。

站在不遠處的李婉清微微偏過頭，幾縷碎髮垂在白皙的頸側。她那雙狹長精緻的鳳眼靜靜地看著李承恩，隨後慢悠悠地走到他身側，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輕聲道：「承恩哥，這一指很漂亮。只是漂亮到這種地步，手會疼吧？」

李承恩臉上的笑意一滯，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溫潤的模樣。只是用同樣微不可察的聲音回答：「只要能把旁支這兩個字燒掉一半，這點疼算不了什麼。」

「承恩哥好魄力。」李婉清看著他，語氣依舊是那副懶洋洋的平靜，「只希望火燒起來的時候，你別連著自己一起化成灰。」說完，她慢悠悠地轉開視線，不再多言。

李承恩沒有接話。他抬眼將視線投向高台之上的黃金觀賽位。那隻掩在袖中痙攣發冷的手，被他一點一點、死死地攥成了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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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台邊緣，趙鐵衡這個外人眼中的大老粗，對於方才李承恩那一指，觀察得分明。

那絕不是甲班前排那種毫無節制、純靠家底砸真氣的死耗打法。相反，這小子是把狂暴的勁氣生生收束到一根手指上，極其乾淨利落地點碎了那點白芒。這種妙到毫巔的手上分寸，遠比先前那些連環轟炸難上百倍。

趙鐵衡忍不住發出嘖的一聲，粗礪中透著掩不住的驚豔。

「這小子，有點東西。」

「和前面甲班學生的打法不一樣。」紀弦微微俯身，目光沒離開過甲班那道收袖而立的身影，「其他人靠力氣砸。他靠的是眼力。」

陸明儀鏡片後的目光多了幾分思索。

李承恩是甲班的人，這一指落得漂亮，也落得及時。至少在旁人眼中，正好替甲班先前那些難看的蠻橫打法，撐回了幾分門面。可他心裡卻沒有半分輕鬆。那截收進袖中的右手，他看得清清楚楚。

陸明儀指尖停在鏡框邊緣，沉默片刻，最後只將眼鏡往上推了推。

另一側，方烈自始至終沒往甲班那邊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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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甲班方陣那邊氣浪疊起、真氣轟鳴的聲勢不同，西區的丁班，在經歷了最初的潰散與恐慌後，這群平日裡墊底的平民學生，在蘇小冉短促精準的指令，以及霜凝守在最險的缺口、把每一道撲近的灰影連根踹退的凶悍腿法之下，勉強結成了一道不會輕易崩塌的防線。

韓闊雙手死死攥著那把刻著「心寬體胖」的合金摺扇，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的肥肉隨著急促的呼吸一顫一顫。他抹了一把快要糊住眼睛的冷汗，那雙被肥肉擠成縫的小眼睛透過重重灰霧，恰好瞥見了遠處甲班方陣邊緣，李承恩那一指碎核的驚艷一幕。

「乖乖……」韓闊倒抽了一口涼氣，連發抖的小腿都忘了顫，下意識地往雲逸身邊蹭了蹭，「雲兄，你瞧見沒？甲班那幫傢伙簡直是拿真氣當水潑！特別是那個小白臉，一根手指頭就把灰影給點炸了！」

雲逸原本垂著眼皮，聽見韓闊的話，才順著他的視線往甲班那邊瞥了一眼。視線掠過李承恩收回袖中的右手時，又懶懶地移開。

「目中無人也得有本錢。」雲逸慢吞吞地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事不關己的戲謔，「不過韓兄，你要是覺得他那一指頭比你的『驚雲移位步』還要俊俏，那你大可以過去請教請教。」

「我瘋了我去請教他？」韓闊翻了個白眼，「那小白臉一看就是個心眼比蜂窩還多的主。再說了，他那招看著玄乎，實戰裡哪有我這腳底抹油來得實在？」

站在兩人前方的蘇小冉，此刻胸膛猶在起伏。她剛剛指揮丁班眾人又擊退了一波灰影的侵襲，白淨的小臉上沾了幾抹灰痕，但那雙清澈的眸子卻越來越亮。聽到韓闊與雲逸的對話，她那顆學霸大腦本能地開始了分析，飛快回放著李承恩方才出手的每一個細節。

「不對……」她低聲呢喃，「灰影的核心不是沒想逃，而是……逃不掉。」

她望著李承恩前方那點還未完全平息的真氣餘波，眉心越發皺緊。

「從他出手開始，那團白芒就一直困在原來的位置。正常情況下，灰影一旦察覺核心受威脅，真氣會立刻牽引核心改道，幾乎不可能被正面擊中。」

她頓了頓，眼底浮現一絲難以置信。

「除非……在刺中核心之前，它所有能退的路，就已經先一步被封死了。」

「提前封死？」韓闊眨了眨那雙被肥肉擠成縫的小眼睛，手裡的合金摺扇都忘了搖，「大腦袋，你是說那小白臉不是打得準，是把人家逼得沒地方躲？」

「可以這麼說。」蘇小冉語氣比方才更篤定了幾分。

「幻戰投影的核心，本就會順著真氣流向不停轉移位置。要在它移動之前，用真氣結成一張看不見的網，精準截斷所有退路，再收束成針一擊必殺……這需要對真氣極其恐怖的微操能力。」

蘇小冉越說越眉頭緊皺，她終於明白，自己先前引以為傲的分析與判斷，在李承恩這種真正的甲班尖子面前，仍然差了不止一截。

更可怕的是——

李承恩，還只是甲班其中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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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場中央的六芒光輪兀自流轉。祁鎮負手而立，灰綠色的軍部制服在冷光下如岩石般冷硬。他那雙刻著深紋的眼睛沒有半分波瀾，只是靜靜地，將李承恩方才那一指盡收眼底。

側方，軍部副官已經習慣性地抬起了手腕。他手中的鋼化玻璃光板泛著幽光，墨藍色的筆尖靜靜懸停在半空。他在等祁鎮的開口。

然而，祁鎮沒有立刻開口。

副官筆尖一頓，目光不動聲色地投向祁鎮。

祁鎮在李承恩刻意垂下的右袖上稍稍一頓。

「精準是夠的。」

「但這種耗損，撐不了第二指。」

他並未立刻讓副官落筆記錄，只淡淡丟下指令，語氣聽不出半分褒貶：「再看。」

副官垂下目光，墨藍筆尖無聲地從光板上移開。沒有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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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金觀賽位上，顧長淵唇邊浮起一點笑意。

「李家的孩子，倒都不算無趣。」

林遠山聽見這句話，心裡微微一動。他深知顧長淵的脾性，這位看似溫文爾雅的大人物，實則眼界極高，心思更是深不可測。能從他嘴裡吐出一句「不算無趣」，放在外頭，已是一句極高評價。

他欠了欠身身，斟酌著用詞順著話頭說道：「閣下說得是，李家這幾年為了防備其他世家的覬覦，在旁支裡確實傾注了不少資源。這李承恩雖非正系，但這份心性與隱忍，倒是比幾個養尊處優的嫡系子弟強上不少。將來未必不能在軍部爭得一席之地。」

顧長淵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座椅的扶手，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篤、篤」聲。那有節奏的敲擊聲落在林遠山耳裡，竟讓這位老校長心中一凜，不敢再多言。

顧長淵忽然開口：

「林校長。」

林遠山立刻應聲：「閣下。」

「你覺得，世家最怕哪種人？」

林遠山心頭一沉。

這問題來得太突然，也太不好答。

他斟酌片刻，才道：「世家根基深厚，真正能讓他們忌憚的，往往不是一時鋒芒，而是能長久留在局中、又不受他們完全掌控的人。」

顧長淵笑了笑。

「這是校長該有的答案，不是你的答案。」

林遠山嘴唇抿成一線，背後滲出冷汗，這話說得雲淡風輕，分量卻遠比先前那個問題重得多。

林遠山沉默片刻，終於低聲道：

「世家最怕的，或許不是外人。」

林遠山語氣越發謹慎。

「外人再出色，也終究不是自家人。」

「可若是從自家門縫裡長出來的人……」

他頓了頓。

「既懂規矩，也懂規矩底下藏著什麼；既有同一個姓，又沒有真正坐上桌的位置。這種人一旦不肯安分，才最難處置。」

顧長淵笑了。

這一次，那笑意比方才真了些。

「這才像你的答案。」

林遠山垂首不語。

顧長淵重新看向場中。

流轉的光紋掃過李承恩的衣擺，袖口那圈李花暗紋斂去方才近銀的微光，只剩一截沉金般的紋路，無聲伏在冷色衣料上。

顧長淵淡淡道：「不過，他現在還算不上世家害怕的人。」

林遠山心中微動。

「閣下的意思是？」

「他太想被『看見』了。」

林遠山自然知道年輕人想被看見不是錯。能站在這座熔境幻陣裡的人，誰不是拼了命想讓軍部、世家、總統府看見自己？

可這句話從顧長淵口中說出來，便不只是在評一名學生。

林遠山遲疑了一下，還是替李承恩說了一句：「年輕人求進，總要有些鋒芒。」

顧長淵指尖停在扶手上，那一聲規律的敲擊也隨之斷了。

「求進不是錯。」

「錯在還沒學會藏住代價，就急著把成果拿出來。」

「世家養出來的刀，再鋒利，刀柄也握在別人手裡。他想掙脫這隻手，卻又急於向另一隻手證明自己的鋒利。這種人，好用，但也好懂。一旦被人看穿了渴求，就等於把軟肋主動遞到了別人手裡。」

「世家養出來的刀……」

林遠山在心底默默咀嚼著這幾個字，顧長淵這番話，表面上是在點評李承恩，可林遠山在星盟學院校長這個位置上坐了這麼多年，又怎會聽不出弦外之音。

這句話真正指向的，不止是李家，而是整個盤根錯節的世家體系。那些世家傾盡資源，將子弟磨成一把把鋒利的刀，再用血脈、恩義與利益，牢牢握住刀柄。

「閣下高見。」

他不敢再順著這個危險的話題深挖下去：「年輕人總要經歷些摔打，才能明白這世上的規矩。這熔境幻陣，不正是為了讓他們看清自己的斤兩而設的嗎？」

「斤兩？」

顧長淵搖了搖頭。

熔境幻陣的冷光一寸寸掠過顧長淵的側臉，扶手上的指尖，一下一下敲進林遠山耳裡。

「軍部要看的，從來不只是斤兩。」

「天賦這種東西，可以慢慢養。」

「實力，也可以慢慢磨。」

顧長淵掠過李承恩那截沉金色的袖口，最後停在翻湧不散的灰霧深處。

「可有些東西，一旦進了戰場，就再也學不會。」

說到最後一句時，顧長淵唇邊的笑意終於徹底斂去。他的神情仍然溫和，甚至稱得上從容，可那雙眼裡沒有半分年長者看待後輩的寬厚，只剩一種近乎冰冷的審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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