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星錄 - 第二十五章誰會被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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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中另一端，甲班所在的方陣邊緣，突兀地炸開數道震耳的氣浪。

三具灰影如鬼魅般撲入甲班方陣。最前方那具，被一記夾帶剛猛氣勁的手刀迎面劈中，半邊身軀生生斷開。灰霧當場潰散，然而並未真正湮滅。被斬開的霧軀在半空中倒捲而回，宛如被無形的細線粗暴縫合，轉眼間又重新黏回了原位。

這便是幻戰投影的機制：灰影身軀被打散可以重組，只有維持成形的真氣交點——那點忽明忽暗的白芒核心，被徹底擊潰才算消滅。

某名世家子弟胸前佩戴的護身玉扣猝然爆發出刺眼光暈。

灰影短刃幾乎貼上胸口，刃根處白芒驟亮。

可下一瞬，一層金色氣膜猛地炸開！

刃鋒當場被震偏半寸，連那點白芒都跟著劇烈一顫。那名學生甚至連半步都沒退。

趁著刀勢被震歪的剎那，他神色平淡地探出右掌，掌心真氣凝聚如錘，重重印入灰影胸腹。

轟！

灰影整個身軀劇烈扭曲，大片灰霧被憑空震散。

然而未及眨眼，潰散的霧氣又像受到某種牽引重新拼湊成人形。

那名世家子弟眉頭輕皺。

「打不死？」

旁邊另一名甲班學生冷笑一聲，長槍橫掃而出，將撲來的灰影攔腰抽碎。

「無妨。」

「多打幾次便是。」

槍影翻飛，氣勁縱橫。

灰霧深處，一點點白芒接連浮現。尚未倒下的灰影繼續糾纏，新生成的投影又陸續踏出霧海。短短數息之間，甲班方陣外圍已被層層灰影包圍，彷彿整座幻陣都在有意識地向這裡傾瀉壓力。

甲班方陣邊緣接連響起沉悶爆鳴，一具具灰影被轟得東倒西歪，霧氣四散。

儘管他們之中，沒有人能像丁班的蘇小冉那樣，從一次次交手中摸清白芒的遊走規律，甚至提前一步判斷它下一次會出現在哪裡。

可甲班終究是甲班。

最初幾次吃了核心游移的暗虧後，他們很快便摸索出了應對之法。既然看不透，那便不看；既然抓不準，那便直接轟。護身秘器輪番亮起，真氣不惜本錢地往外傾瀉，一波接一波的攻勢硬生生將灰影壓得抬不起頭。所謂技巧，在絕對的資源面前，本就不是唯一的答案。

灰影重組一次，他們就打碎一次。

重組十次，便打碎十次。

哪怕陷入了最笨拙的消耗戰，這些平日裡眼高於頂的世家子弟應對起來，依舊遊刃有餘。這難纏的幻陣機制，對他們而言不過是個稍微耗費力氣的餘興節目，根本不值一哂。

可若只是單純將灰影一次次打散，那也算不得是甲班。

最先變招的是那名持槍學員。

他沒有再追那點飄忽不定的白芒，反而盯住灰影每一次重組時最先凝出的軀幹節點。長槍橫掃，真氣炸開，不等灰影完全成形，便將那副半凝半散的霧軀再次抽碎。

一次。

兩次。

三次。

外人看來，這打法依舊蠻橫，甚至有些笨拙。

可看台邊緣的幾名主任教官，卻很快從中看出了一點門道。

每當灰影被轟散一次，那些原本能迅速倒捲回去的灰霧，回流速度便會出現肉眼可辨的衰減。

起初，這點變化極其細微。

第一次，潰散的灰霧猶如磁石般瘋狂聚攏，幾乎在碎裂的剎那便已恢復如初。

第二次，霧氣倒捲的勢頭明顯一頓，拉扯回原位時顯得有些生澀。

第三次，殘霧如死灰般懸停半空，隔了許久，才被那點黯淡的白芒搖搖晃晃地牽扯回去。

趙鐵衡這名丙班教官兩隻粗大的手掌按在護欄上，手背青筋一根根鼓了起來，絡腮鬍下的嘴角扯了一下。

他刻意收著嗓子，聲線裡仍帶著一股藏不住的粗礪。

「這群小崽子，倒也不全是靠家裡餵出來的軟骨頭。」

紀弦負手立在一旁，目光落在甲班方陣邊緣那團反覆潰散又重組的灰霧上。

「不是單純亂打，看著粗，其實有章法。」

陸明儀鏡片後的目光掠過一絲異色。

他倒不是沒看出甲班的打法，而是沒想到，先替這群世家子弟開口的，竟會是紀弦。

紀弦察覺了，冷淡地瞥了他一眼。

「怎麼？」

「覺得我不該誇他們？」

陸明儀失笑。

「倒不是。」

「只是有些意外。」

紀弦收回目光。

「做得好就是做得好。」

「我沒興趣因為出身高低改變評價。」

陸明儀鏡片後的笑意深了幾分。

「紀教官這話，倒是替他們抬舉了。」

「甲班這些孩子，真氣底子厚，護身秘器多。灰影重組一次，他們就打散一次。再難纏的機制，也扛不住這樣消耗。說穿了，不過是在拿底蘊換效率。」

紀弦指尖輕叩了一下護欄。

「底蘊能換成勝勢，就是本事。」

陸明儀指尖在鏡框邊緣停了一瞬。

趙鐵衡嗤了一聲。

「說白了，就是耗死它！」

紀弦沒有反駁，只淡淡道：「話糙了些，理沒錯。」

槍桿掃進灰霧，真氣炸開一圈悶響。灰影才凝出半邊肩背，便被當場抽散。殘霧裡，那點白芒急促閃了幾下，牽引霧氣的速度明顯慢了半拍。

可他依舊沒有去追那點白芒。

長槍一轉，第二擊已經提前落下。

尚未成形的灰影再度碎裂。

這一次，散開的灰霧明明還有陣紋在底下牽引，卻遲遲無法順著原本軌跡拼回去。霧絲一縷縷顫動，拉扯，斷裂，又勉強黏合，彷彿整具投影的骨架都讓人一槍一槍敲散了。

持槍學員眼底掠過一絲精光。

果然。

這東西並非毫無代價地重組。

反覆震散並非消滅。真正被逼出來的，是核心牽引灰霧時那一瞬遲滯。只要遲滯夠長，白芒便不得不在重組節點上顯露更多痕跡。

他握槍的五指微微一緊，沒有再急著橫掃。

長槍往下一沉，槍尖沒有去追那團飄忽不定的灰霧，反而停在灰影即將凝出短刃的位置前。

灰霧一縷縷倒捲。

半截手臂先成。

短刃輪廓隨之浮現。

就在刃根將凝未凝的剎那，那點白芒終於露出一絲凝滯。

持槍學員手腕一震。

槍尖不掃，不挑，不砸，只是往前一釘。

嗤——

白芒被槍尖準準釘中。

細碎裂紋自光點中央炸開，頃刻蔓延至整個光點。

灰影整具身軀猛地僵住。

原本正要倒捲回去的灰霧失了牽引，在半空亂顫數下，隨即轟然崩散。大片灰沙般的霧屑貼著合金地面鋪開，再無半點聚攏之勢。

半空中，一行淡青色字痕浮現，又很快隱沒。

持槍學員收槍而立，掌心微微發麻，接連十餘次出槍下來，消耗的當然不只那具投影。

看台邊緣，趙鐵衡咧嘴一笑。

「成了。」

紀弦目光落在那名持槍學員身上。

「不是單純只有蠻力。」

陸明儀推了推細框眼鏡，鏡片後笑意重新浮起。

「甲班若只會堆資源，也坐不穩這個位置。」

趙鐵衡哼了一聲。

「這話老子倒是不反對。」

場中，甲班方陣內已有數道氣息悄然轉趨凌厲，能穩居甲班之位，終究沒有幾個是易與之輩。

先前各打各的真氣轟鳴，忽然被人擰成了一股繩。有人專盯灰影尚未凝實的肩背，有人卡住膝節，有人守在短刃成形的位置。只等那點白芒露出半分遲滯，下一擊便立刻砸上去。

淡青色字痕開始接連浮現。

每一行出現得都極短，彷彿只是驚鴻一現，已足以讓許多人心頭狠狠一跳。

李承恩安靜地佇立在甲班方陣偏後的位置。周遭激盪的真氣餘波化作陣陣狂風，將他的袖口掀起半寸，又無聲地緩緩垂落。

他的臉上，依舊端著那抹慣常的溫和淺笑，不深不淺，恰到好處。只是袖口垂下的陰影裡，衣料被揉出一道極淺的褶痕。

李承恩在意的，從來不是灰影本身。

幻陣難不難，機制巧不巧，都只是表面。世家子弟不怕題目難，怕的是題目被一群他們從未放在眼裡的人先解開。

可李承恩心裡很清楚，這已經不是最初那道題了。

最初的題，是誰能消滅投影。

現在的題，是誰會被記下。

李承恩終於動了。

他沒有像前排那些同窗般，大開大闔地揮霍真氣去進行那種笨拙的消耗戰。對他而言，那種打法縱然有效，未免太過粗鄙，丟的是甲班的體面。

當一具灰影悄無聲息地從陣型側翼的縫隙中掠出，貼著地面以極其刁鑽的角度直撲向他時，周圍幾名甲班學生甚至來不及回援。

「李少，當心！」

李承恩神色不變，他那隻始終攏在袖口裡的右手輕輕滑出，食中二指併攏，那姿態輕描淡寫，恍若隨意地在身前虛空處點了一下。

沒有震耳欲聾的氣浪爆鳴，也沒有耀眼奪目的護體光華。

指尖落處，一縷細若游絲的真氣悄然吐露。

那具來勢洶洶的灰影，撲殺的勢頭竟就此戛然而止。並非被真氣正面震退，而像是維持行動的某條線，忽然被人從中掐斷。

灰影胸腔內，那點忽明忽暗的白芒正欲遵循機制瘋狂遊走，然而那縷看似毫無殺傷力的纖細真氣，不偏不倚地截住了白芒的下一步去路，將其徹底困死在原地。

李承恩微微一笑。

「既然本就是一團散沙，又何必給它聚攏的機會。」

話音落下，他併攏的二指輕輕一壓。

那縷細若游絲的真氣驟然收緊成針形狀，正正刺入白芒最深處。

咔。

極輕的一聲脆響。

白芒應聲粉碎。連帶著整具尚未完全成形的灰影，一併化作漫天齏粉，連倒捲重組的機制都來不及觸發，便徹底湮滅於無形。

一擊。

沒有漫長的消耗，沒有反覆的試探，甚至沒有給灰影留下任何掙扎的餘地。

周遭激盪的真氣轟鳴聲，在這一刻出現了短暫的真空。

半空中淡青字痕一閃即逝。

那幾名剛剛才摸索出「消耗戰術」的甲班學員，看著李承恩指尖尚未完全散去的真氣餘韻，臉上的得意之色不由得一僵。他們引以為傲的底蘊碾壓，在李承恩這輕描淡寫的一指面前，頓時毫無美感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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