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星錄 - 第十九章驚雲移位步

懸在半空的第五條赤紅字痕被地面合金凹槽生生拽了下去，血線順著空氣游走，沒入合金地面的六芒輪廓，原本幽白的冷光被寸寸染紅。

場中三十八個人的心口同時一沉。

那是星紋扣共振的微響。

韓闊那把合金摺扇僵在掌心，半開不開。他剛把脖子往雲逸那邊歪了歪，「雲兄……」兩個字還沒吐利索，在乙班方陣最末端，一名女生剛把確認星紋扣的手移開，耳畔便炸開一聲沉悶的氣爆。

一抹灰霧毫無徵兆地自地磚縫隙裡硬生生拔了出來，回頭的剎那，灰霧凝成的手肘已擦過她的肩頭，但女孩反應奇快，堪堪避過這迎肩而來的一擊。

女孩肉身未見有損傷，但只有當事人知道，整條右臂的經脈像被冰水猛灌過去，五指扣在校服邊緣，再也使不上半分力氣。

嗡。

下一刻，她胸前的星紋扣亮起第一道暗紅。

「沒用上真氣，是單純的陣紋真氣共振……」蘇小冉指尖按住自己的星紋扣，指腹在冷光下泛著青白，眼珠飛快地在乙班那邊梭巡，試圖在腦海中重構剛才的受傷判定模型。

韓闊摺扇往腋下一塞，兩隻手掌疊住胸前星紋扣，身子下意識往雲逸那邊挨了半寸。

霜凝連那道暗紅都沒看，左腳無聲向後撤了半寸，鞋底與地磚上的灰白陣紋嚴絲合縫地咬在一起。

這時，灰影開始變多。

它們不再講究什麼列隊，而是如從地縫裡逼出來的水漬，在每個人身邊憑空凝結。

十二道、二十道……有的赤手空拳，有的掌中平添一柄灰霧短刃，還有的半蹲在地，指尖幾乎摳進金屬地表。它們全身上下唯一的異彩，便是那處處不重疊、忽明忽暗的白芒核心。

「找死！」

乙班一名男生反應極快，掌緣裹挾著一抹凌厲的淡青勁氣，奔雷般削向身前灰影的胸口。那裡正亮著一點白。

勁氣得手，灰影胸口的霧氣被當場劈成兩瓣。可那男生還來不及咧嘴，散開的霧氣便在掌後突兀地黏合。灰影的頭部無聲轉了過來，胸口空空如也，唯獨抬起的右腳踝處，一點白芒刺眼。

唰。

灰影側身一記鐵鞭般的掃堂腿。男生本能往後仰。腰背剛離開原位，灰影另一隻手的手背已從他胸前拂過。

星紋扣轉紅。男生整個身子繃住，嘴唇劇烈哆動，卻連半個髒字都吐不出來。

丙班那邊攻得更潑辣，一記寸長的真氣短刃生生切斷了灰影的整條右臂。可霧氣凝聚的斷臂還沒在空中散盡，那灰影的左肘已經帶著一陣破風聲迎面撞在學員腰側。

那學員踉蹌後退兩步，五指死死掐住抽搐的側腰，胸前星紋扣爬上一道暗紅紋路，又很快熄了。

即便是最前方底子最厚實的甲班，同樣有人栽了跟頭。那名學生一拳轟出，渾厚的拳風硬是砸得四周的灰幕都跟著顫了顫。可拳頭明明穿過了胸口亮著的白芒，那白芒既沒碎，也沒散，只是被拳風推著盪了一下，又合攏回原處。

灰影身形晃了晃，借著拳勁一個矮身滑步，膝蓋內側白芒一閃。

砰！肘尖頂在甲班學員的肋下，將人直直砸退了三步，校鞋在合金地面上犁出兩道刺耳的黑印。胸前暗紅一閃又熄滅。

側方，幾名軍部副官面無表情地在金屬光板上劃下一筆，墨藍色的筆尖在鋼化玻璃上蹭出冰冷的摩擦聲。

丙班方陣亂得最快。

剛才被祁鎮淘汰的那名高瘦男生，原本站在前排第二位。他離開以後，左右兩邊的人都沒有挪過。那半個身位的空檔一直懸在那裡。

兩道灰影同時衝入丙班前排，正好從那個空檔切了進來。

一人抬手太快，掌風砸在灰影身上，那團灰霧散了又合。他還沒收手，灰影另一手裡的短刃便已經抵上他肩膀。

胸前暗紅一閃，又熄。

另一人腳下遲了一步。

灰影掃中他小腿，他單膝跪地，手掌撐住合金地面，指節擦過陣紋邊緣。

胸前暗紅又亮一道。

「站起來！別給老子躺著！」

這怒吼在丙班方陣上空炸響，丙班方陣教官趙鐵衡那張滿是絡腮鬍的魁梧臉孔因為充血脹得通紅。

他一隻粗手按在腰側，瞪著那兩個跌仆的學生，連唾沫星子都噴了出來：「站起來！別給老子躺著！丟人現眼的東西！」

趙鐵衡這一吼，在下沉式合金主場內反覆激盪，甚至將不遠處幾道剛凝結的灰霧都震得泛起一圈漣漪。

然而，這嗓子一出，四周最前方的幾道目光便齊刷刷地盯了過來。

趙鐵衡連半個眼角餘光都沒分給那三個各懷心思的同僚。視線直直越過半個場地，落在了正中央的祁鎮上面，迎面而來的，是祁鎮那雙沒有半分溫度、卻將不滿與強烈警告明明白白寫在眼底的冷冽目光。

「趙教官。」

「話在開場前就已經說得清清楚楚。本次『實戰熔爐』由星盟軍部實戰測評司全權主持，學院方提供場地與學員，軍部方提供規則與裁判。測評期間，任何教官不得以任何形式插手、干預今日之任何評測。」

「再有一次口頭干預，丙班剩餘成員，當場全部出局。」

那一瞬間，趙鐵衡臉上的血色更重了。

他胸膛劇烈起伏了兩次，骨節粗大的拳頭在腿側攥得咔咔直響，指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繃起。

半晌，趙鐵衡往後退了半步，沒有低頭，也沒有向祁鎮拱手認錯，但意思已經擺得很明白。

場地裡，灰霧翻湧，暗紅光紋繼續零星閃爍。

半空中，淡灰色的冷光符字突兀地跳動出來，露出一行行冷冰冰的信息：

【乙班，學員代號07，星紋扣轉紅一次。】

【丙班，學員代號14，星紋扣轉紅一次。】

【甲班，學員代號03，星紋扣轉紅一次。】

【丁班，學員代號09，星紋扣轉紅一次。】

隨著場內戰鬥的進行，信息不停地更新。

每一行字跳出來，只停留不到數秒，便被下一行字擠走。三十八個學生在信息上只剩下班級、代號，以及刺眼的轉紅次數。

丁班後排，一名學生剛被灰影擦過肩膀，胸前的星紋扣還殘留著暗紅的微光，整個人連一口濁氣都還沒喘勻，另一道灰霧便已經在他身側聚起，

掌中的灰刃斜斜垂下，刃尖貼著地面拖行。

韓闊恰好就站在這道灰影左側不到三步遠的地方。他看見那團灰霧凝結的瞬間，整個胖臉唰地一下白了，「心寬體胖」的摺扇在掌心被攥得發出「咯吱」聲。

眼看灰影那沒有五官的面龐微微一側，鎖定了這邊，韓闊深吸一口氣，渾身的肥肉一震。他雙腳不丁不八地在陣紋上紮了個極其標準的馬步，右臂一振，「唰」的一聲，手中摺扇如孔雀開屏般在身前陡然展開，扇骨之上隱隱有真氣流轉，聲勢頗為駭人。

「看我韓家絕學——」

韓闊舌綻春雷，一聲暴喝震得旁邊幾個丁班學員都下意識側目。只見他手腕翻飛，摺扇在空中挽出一個無比漂亮、威嚴赫赫的扇花。

扇骨上那縷真氣拖出一圈氣旋，從灰影持刃的手腕邊掠了過去。灰影的灰刃在那陣氣流裡頓了一下，重新調整了攻擊方向。

「——驚雲移位步！」

話音未落，只聽「嗖」的一聲，原本紮著標準馬步、威風凜凜的韓胖子，腳底就跟抹了頂級靈能潤滑油似的，藉著那扇花虛晃一槍的掩護，整個人化作一團靈活至極的肉球，頭也不回地朝著雲逸和霜凝所在的方向狂飆而去。

灰影的灰刃還停在半空，就在這短暫的瞬間失去了目標判定，呆立了一秒。而原本指望韓闊大展神威、替自己擋下一擊的那名受傷學員，望著韓闊一騎絕塵的背影，嘴巴張得老大，連罵娘的話都卡在了嗓子眼裡。

韓闊跑得很快。

快得和他那身體型完全不對稱。

腳下兩步一錯，寬厚的身板貼著灰影灰刃掠過，摺扇扇面尚未合攏，扇骨邊緣殘留的一縷真氣拖出半圈弧光。

那道弧光不強，甚至談不上攻擊。

可灰影原本落向受傷學員肩頭的灰刃，偏偏被那半圈弧光帶歪了一寸。

只一寸。

受傷學員本能向後一仰，灰刃擦著他的領口斬過，將校服領邊削開一條細口。

星紋扣沒有轉紅。

他張大的嘴還沒合上，韓闊已經一路滾到雲逸身邊，雙腳剎住時，鞋底在合金地面上磨出兩道短痕。

「雲兄！」這一聲還沒落地，離他不遠的合金地面上，氣流已然撕開了一道更為尖銳的暴鳴。

那是一道不知何時繞到丁班最側翼的灰影。它身形下伏，掌中由霧氣凝成的短刃毫無徵兆地自下而上撩起，帶起一抹冰冷的真氣寒芒，直逼雲逸的下顎。

「嘩！」

面對這狠辣的突襲，雲逸原本半睜不睜的眼睛驟然瞪大，腳下慌忙地往後一退，左腳鞋跟甚至磕到了右腳腳踝，整個身子頓時失去平衡，歪歪斜斜地往側後方倒去，剛好避開了那道致命的寒芒。灰色短刃擦著他的衣領切過，尖銳的風壓削斷了他額前的幾縷碎髮。

一擊落空。

灰影手中的灰刃化撩為抹，順著雲逸倒下去的方向劈過來。

可雲逸倒得太歪，灰影為了追上他，前腳重重一頓，整道灰霧凝成的身形向前下方一壓。

就在這一壓裡，它右膝內側一點白芒，在冷光下亮了出來。

「哎呀我靠——」雲逸雙手在半空中一陣胡亂揮舞，一邊順勢往地上一滾。

轟！

一道靛藍色的流光彷彿早已在虛空中恭候多時。

霜凝甚至連半個多餘的眼神都沒分給他，那條修長利落的右腿已然化作一條撕裂空氣的毒龍。她那一頭高馬尾在半空中甩出冷冽的弧度，一記攜帶著精純勁氣的崩泉腿，帶著沉悶的氣爆聲，精準無誤地重重轟擊在灰影暴露的白芒上。

「啪！」

一聲清脆的碎裂聲響徹丁班方陣最末端。

那點白芒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在霜凝的鞋底化作漫天齏粉。整道灰影從膝部向上崩解，灰霧往內一卷，洇散成一縷薄灰，被合金地面的六芒輪廓悉數吞沒。

地面上，雲逸慢慢撐起身子，把灰霧散後落在校服袖口的一點灰屑彈了彈。

緊接著，一行與先前完全不同的淡青色符字，伴隨著一聲清脆而尖銳的系統提示音，在大廳頂端亮起。

【丁班，學員代號 02，擊碎幻戰投影核心，消滅數：1】

這行字在半空中足足懸浮了三秒鐘，在一片密密麻麻的「星紋扣轉紅」記錄中顯得極其刺眼。

作為這場「實戰熔爐」開啟以來，全場第一隻被真正擊殺、徹底湮滅的幻戰投影，引發了一場無聲的震動。

「什麼？丁班？第一個拿首殺的居然是丁班的人？」

甲班方陣前列，幾名正調動渾厚真氣、試圖用高階武技強行轟碎灰影的世家子弟，手上的動作齊齊一僵。他們本以為憑藉世家的底蘊與情報，甲班必然會率先找出破解之法拿下首殺，卻沒想到這個名頭竟然被丁班給生生搶了先。

陸明儀斯文推著細框眼鏡的手指在鏡腿上停了片刻，鏡片後那抹玩味的笑意徹底斂了下去。他那雙眼睛隔著交錯的灰霧，直直地釘在了丁班最末端那個正緩緩直起腰身、神色清冷的高馬尾女孩身上。

乙班的紀弦負在身後的雙手，倏地收緊了一分，清冷的眸子裡閃過一抹混合了驚訝與激賞的異色；而丙班的趙鐵衡更是直接倒吸了一口涼氣，一雙熊眼瞪得老大，嘴裡低罵了一聲：「媽的，這丫頭……好乾脆的崩泉腿，連真氣都沒怎麼過載，全靠眼力和肉身爆發？丁班什麼時候藏了這麼個怪胎？」

就在這時，立於六芒光輪正中央的祁鎮，原本正神色冷峻地審視著終端上各班慘不忍睹的受傷數據。

提示音響起的剎那，他按在屏幕上的粗糙手指一頓，連前排那些底子厚實的世家子弟都還在疲於奔命、摸不著頭腦，這個丁班的女生卻一眼看穿灰影一閃即逝的破綻，一擊必殺。

「去查一下。」

側方一名負責記錄的軍部副官，手指在金屬光板上飛快拂過，精準地調出丁班的實時檔案，立刻沉聲應道：「三年級丁班，學員代號 02，真實姓名霜凝。入學時綜合成績偏低，被編入丁班；此後一直在下游與中下游之間徘徊，始終沒能晉班。」

「霜凝……」

祁鎮眼角深壓的紋路微微抽動了一下，眼底掠過一抹極深、極複雜的若有所思。

「霜……」

祁鎮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看著地磚上殘留的那一抹被六芒輪廓吞噬的灰霧痕跡，口中低低地喃喃自語了一句。

「是六十年前那個霜家嗎……」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M7Nzo2a3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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