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星錄 - 第十八章歡迎大家提問

「熔境幻陣。」

四個字落下，只眼間，地面六芒光輪亮起。

祁鎮伸出右手，指尖在虛空中輕點，一枚巨大的光影符文在半空炸開，化作五條紅色的字痕，懸浮在所有學員頭頂。

赤紅字痕並不刺眼，每一筆都鋪展著陣紋運轉的細密紋理，呈現出近乎金屬蝕刻的質地。它們懸浮在三十九名學員頭頂上方數丈處，向下投出淺淺的紅芒，把每個人胸前那枚星紋扣都映出一圈虛色光暈。整個訓練場內，剛剛經歷第一輪淘汰的三十九名學員，幾乎在同一時間屏住了呼吸。

韓闊那雙被肥肉擠成縫的眼睛眯了眯，把腋下的合金摺扇蹭了蹭，半晌才湊近雲逸壓低聲音：

「雲兄，這特效，比昊天台慶典還氣派。」

雲逸並未抬頭看半空那些紅字。他的目光只是掃過合金地面。那六芒光輪的紋路裡，殘餘的真氣流光仍沿著陣紋細線無聲循環，並沒有因為光影符文炸開而停下，反倒沿陣紋更密更急地流轉開來。

「軍部今年是真捨得。」雲逸的聲音不大，剛好韓闊能聽見，「光這一下符文炸開，夠把一個邊境連隊的補給多扛半年。」

韓闊摺扇剛要展開，喉嚨裡那句調侃還沒出口，前方擴音陣紋輕震一聲，祁鎮的聲音便傳了過來。

「熔境幻陣，星盟軍部實戰測評司列裝陣式。」

「它以幻戰陣紋為底，軍部把它改成了測評用的陣，並與你們胸前的星紋扣相連。」

不少學員下意識低頭，看向自己左胸口袋上方那枚六角晶片。

「陣內生成的投影，不是普通幻象。」

「它沒有血肉，但能透過真氣共振打進你們體內。」

「它碰不到你們，但能讓你們的手慢半拍，腳沉半寸，真氣在經脈裡打結。」

祁鎮目光掃過四個班級方陣。

「規格上，此陣與邊境戰備演武同列。所有出手、規避、勝負，盡入軍部紀錄。」

他頓了頓，擴音陣紋餘音猶在，場內的學生已經震驚得無以復加。

星盟邊境連隊每三年一次的戰備演武是什麼分量，在座大多沒親眼見過，但軍政相關報導每年總會有幾篇渲染。那是軍部正式編列軍籍、能上履歷的實打實的戰場實測，每一次都會有人受傷，少數年份甚至有人留下永久傷勢。

而眼下他們參加的所謂「校內測評」，居然被祁鎮明明白白地拉到了與那個「邊境演武」同列。

幾個剛才還強撐鎮定的學員，站得仍直，呼吸卻已經紊亂。甲班前排，一名世家子弟下意識挺直了背，卻在下一瞬發現自己肩膀繃得太死，又硬生生鬆了半分。乙班那邊，有人低頭看了一眼星紋扣，就想起那枚薄薄的晶片，此刻正貼在自己的心口。

此時，芒光輪裡的真氣流向，比剛才更急了。尤其是最外圈的幾道細紋，正以一種極不自然的頻率閃爍。每閃一次，場地四角的加固陣紋便會跟著亮一下。

蘇小冉站在旁邊，手指輕輕按著胸前的星紋扣，盯著半空那五條紅色字痕。

她知道，祁鎮還沒真正開始宣規則。

剛才那些，只是在告訴所有人，這一輪不再是學院老師嘴裡的「測評」。

半空中，第一條赤紅字痕亮了起來。

【一，場地內持續生成幻戰投影。投影攻擊所引發之麻痺、氣血紊亂等狀態，由星紋扣實時記錄，納入受傷判定，而每一次受傷，星紋扣都會轉紅，轉紅三次者，出局！】

這一條很長。

長到場內不少學員看完時，眉頭已經不自覺皺了起來。

可真正令人皺眉的，不是字數。

是所謂的受傷判定。

投影打出來的麻痺，算傷。

真氣被震亂，算傷。

蘇小冉心中一緊。

如果只是「被打中」，還有人會想著硬扛。

如果只是「身體麻一下」，還有人會覺得忍忍就過。

可一旦納入受傷判定，事情就變了。

不是你說自己沒事就沒事。

是它說你傷了，你就傷了。

韓闊盯著那行紅字看了半晌，肥臉上的肉慢慢繃住。

「雲兄。」他低聲問，「它說我傷了，但我覺得自己還好，算誰說了算？」

雲逸終於抬了下眼。

「你。」

韓闊眼睛一亮。

雲逸慢悠悠補了一句：「說了不算。」

韓闊：「……」

霜凝看完那行字，目光便落到場地邊緣的軍部工作人員身上。

那些人仍舊站在側門附近，手裡各自握著記錄光板。第一輪淘汰二十一人時，他們也是這副樣子，抬手、記錄、示意離場，從頭到尾沒有多說一句。

【二，星紋扣碎裂者，出局。】

這個一開始祁鎮就說了，對一眾學生來說，現在只是再重新確認一次規則，所以隨便看一看便作罷，真正搶眼球的是第三條。

【三，禁止令其他學員致殘或致死。】

這一條比所有人預想中都要短，但足夠嚇人。

因為那行字裡，真正嚇人的不是寫出來的部分。

而是沒寫出來的部分。

禁止致殘。

禁止致死。

那致殘和致死之外呢？

「報告長官！」

丙班方陣裡，一個高瘦的男生陡然舉起手，他的聲音因為過度緊繃而有些劈岔：「這條規則的意思是不是……只要不弄出人命，學員之間可以互相動手？」

所有學生的目光齊刷刷地望向六芒光輪中央的祁鎮。

祁鎮依舊雙手背在後腰，身姿筆挺，他看著那個舉手的男生，淡淡道：「字面意思。」

丙班那個舉手的男生杵在原地。他的手臂還舉在半空，指尖發顫，嘴唇開合了兩次，卻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第二個問題該怎麼措辭。

「還有問題？」

祁鎮連眼皮都沒多眨一下，平靜的視線望向男生發顫的手，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沒......沒......有問題！」

男生死死咬了一下舌尖，才勉強把喉嚨裡的顫音擠成完整的字句。

祁鎮當即眉頭一皺，聲音罕見嚴厲：「究竟是沒問題，還是有問題，連問個問題也問不好，戰場中還敢將任務交給你嗎？回家反省一下，出局！」

緊接著，丙班方陣裡的學生臉色同時變了。

那名高瘦男生僵在原地，一時間不知道作何反應。

直到他胸前那枚星紋扣忽然亮起一道暗紅光紋，光紋順著六芒放射紋爬滿晶片表面，又在下一瞬熄滅。

側門旁，一名軍部工作人員抬手，在光板上劃下一筆。

另一名軍部人員朝他抬了抬下巴。

丙班那名高瘦男生嘴唇顫了一下，最後什麼都沒說出來，轉身往側門走去。

三十九個人，現在只剩三十八個。

丙班那名高瘦男生的背影消失在側門後，祁鎮臉上嚴厲的神色瞬間收斂得乾乾淨淨，他環視全場，語氣甚至稱得上溫和：「好了。現在這條規則，還有人不清楚嗎？有不明白的，趁現在問。」

「軍部一向鼓勵學員提問。不要把疑問帶到戰場上。」

有人眼角輕輕抽動。

有人剛剛抬起的視線，又悄無聲息地落回地面。

韓闊半張著嘴，臉上的肥肉抖了一下，他用一種極慢、極小心的動作，往雲逸那邊蹭近一步。

「雲兄……」

「嗯？」

「我現在有很多問題。」

「挺好。」

「但我覺得，」韓闊喉嚨裡咕嚕一聲，「我最好沒有。」

雲逸看著那名高瘦男生消失在側門後的背影，懶洋洋道：「恭喜你，韓兄。」

「恭喜什麼？」

「你開始具備軍部欣賞的沉默品質了。」

韓闊一點也不想被欣賞。

蘇小冉站在一旁，嘴唇抿成一條線。

她其實是有很多問題。

星紋扣轉紅的判定邊界。

投影與學員攻擊同時造成受傷時，軍部如何歸責。

甚至剛才那名丙班男生被淘汰，如何判定問題問得不好的界線判定？

這些問題，每一個都很重要。

也每一個都不適合現在問。

蘇小冉的舌尖抵了抵上顎，強忍著將疑問吞回肚內。

韓闊側過頭，看著蘇小冉那張紅白交替、腮幫子鼓得像隻河豚似的小臉，手裡的摺扇悄悄戳了戳雲逸的胳膊。

「雲兄，你瞧蘇同學，她這表情……是不是剛才被祁大考官嚇出內傷了？我瞧著她那眼珠子轉得，快趕上地上的陣紋頻率了。」

雲逸順著韓闊的視線瞥了一眼，蘇小冉此刻顯然大腦正處於某種邏輯超負荷的狀態。

「沒事，這叫問題便秘。」

「啥……啥秘？」

就在這時，半空的字痕有了動靜，第四條亮了起來。

【四，擊潰幻戰投影核心者，計入評分。】

這一條看上去，對比上一條，就是「正常」的一條。但什麼叫核心？怎樣才算擊潰？擊潰一個能加多少分？

三十八個學員的心裡，同時湧起了十幾種不同的疑問。但看著剛剛才被淘汰出局的丙班男生留下的那片空地，愣是沒有一個人敢再舉起那隻「要命」的手。

祁鎮將這群學員的表情盡收眼底。

他早有預料會有這一情況，於是主動開了口：「投影核心，是幻戰投影維持成形的真氣交點。」

「擊中軀幹，無效。」

「斬斷肢體，無效。」

「投影的特質是聚散無常。記住，不碎核心，投影不滅。」

伴隨著他冷硬的話音，半空中那第四條赤紅字痕旁邊，空氣一陣扭曲，憑空浮現出一道淡淡的灰色人形輪廓。

那影子極淡，唯獨在它胸口正中央，有一點白芒正猶如心臟跳動般忽明忽暗。

祁鎮看都沒看一眼，只是隨意地屈起手指，凌空一彈。

沒有破空聲，也沒有華麗的光影。一道凝練到極致的真氣如無形鋼針般洞穿虛空，精準無誤地釘在了那點白芒之上！

「啪」的一聲微響，白芒碎裂。

整道灰影連半點掙扎的餘地都沒有，無聲坍塌，化作漫天齏粉，在空中散開，轉眼消弭於無形。

「第一類核心：成形中樞。」

話音剛落，空氣再次扭曲，第二道灰影成型。

這一次，它的胸口空空如也。取而代之的，是它陡然抬起右手，一柄由灰霧凝成的短刃毫無預兆地朝前狠戾刺出！

就在刃尖遞出的那一剎那，短刃的護手根部，驀地閃過一星極細的白芒。

祁鎮指尖再度輕點。

白光應聲碎裂。

那灰影仍維持著突刺的凶悍姿態，連同手裡的短刃，從護手根部那道碎口開始，一層一層向外潰散，直到什麼都不剩。

「第二類核心：攻擊中樞。」

當第三道灰影浮現時，全場三十八名學員已經沒有任何人敢再眨一下眼睛了。

這道灰影沒有揮刀，只是往前沉沉跨出一步。它的胸腹、手臂、兵刃全都是一片死灰，唯獨在左膝即將狠狠砸落地面的前一瞬，關節處陡然亮起一抹刺目的白光！

這一次，祁鎮沒有抬手。

他只是穿著軍靴的右腳，在地面的六芒陣紋上微不可察地一碾。

一道肉眼難辨的真氣漣漪順著地面極速竄出，精準地咬住了灰影落下的左膝。

「轟！」

那枚白芒被從地底竄出的真氣正面撞碎，悶聲一響，衝擊從膝部向外炸開，整道灰影在下一息潰散消形。

「第三類核心：移動中樞。」

三道灰影盡數散去，半空中重新只剩下那行赤紅的字痕。

祁鎮緩緩放下手，語氣透著一股不容僥幸的份量。

「核心的生成位置，從不固定。」

「有時在胸腹，有時在兵刃，有時……會出現在你們潛意識裡覺得最不可能、也最不方便看的地方。」

場內不少學員的臉色刷地又白了一層。

韓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看了看雲逸。

「雲兄。」

「嗯？」

「它要是長在那種……很不方便看的地方呢？」

雲逸慢吞吞道：「那就恭喜你，韓兄。」

韓闊臉上的肥肉頓時繃住了，雙腿下意識地夾緊了半寸。悲憤地壓著嗓子低吼：「這他娘的又恭喜我什麼？！」

「恭喜你可以毫無心理負擔地，」雲逸面不改色，視線往下飄，語氣要多誠懇有多誠懇，「從物理層面，斬斷一切紅塵世俗的牽絆。」

「......」

蘇小冉那張原本正處於邏輯超載狀態的小臉，在聽完雲逸的話後，先是迷茫地眨了眨眼。隨即，她的視線順著雲逸那微小的動作引導，在那所謂的「物理層面」落點上停滯了半秒，整個人一僵。

原本只是微紅的臉頰，這會兒乾脆連同耳尖和脖子根一起，燒成了紅透的晚霞。

「……那、那明明是生物學上的痛覺神經密集區，才不是什麼紅塵世俗……這比喻根本不對……」她小聲地嘟囔著，但音量卻不受控制地迅速弱了下去。她突然無比絕望地發現，自己那該死的求知慾用錯了地方——在這種話題上較真糾錯，只會顯得自己更加不對勁。

「雲逸。」

「你要是能把花在這些比喻上的腦筋，分一半給之後的實戰測評就好了。」

面對霜凝這句毫不留情的精準嘲諷，雲逸雙手依舊死死揣在校服口袋裡，不僅沒有半點羞愧，反而理直氣壯地嘆了一口氣。

「霜姑娘，這你就不懂了。」他慢吞吞，十分無辜的說著：「實戰測評大不了就是挨頓揍，但我這滿肚子的文學底蘊要是憋著不抒發，可是會憋出內傷的。」

霜凝冷冷地收回視線，連一聲冷哼都懶得奉送。

就在霜凝收回視線的同一刻，半空中最後一道赤紅字痕，終於緩緩亮起。

【五，本輪時限結束前，未被淘汰者，進入第三輪。】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Wna4CloN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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