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覽倒數的最後一個星期,上環的清晨透著一絲微涼的濕氣。
時間彷彿被壓縮成了高密度的方塊。這間不足五百呎的舊屋已經成了展覽戰場的最前線。客廳的木桌上橫七豎八地堆著試印的黑白照片、校對稿,空氣裡瀰漫著顯影液殘留的化學味以及電腦主機散發出的微焦味。
自從幾天前,明仔在那間老相機維修店裡掀開 Leica M3 的底蓋後,這間屋子裡的空氣就變得異常詭異。明仔與嘉寶之間達成了一種無聲的默契。他答應了幫她保守這個驚世駭俗的秘密,答應了無論她是阿浚還是 Greta,都會幫她兜底。但這種刻意維持的尷尬平靜,反而讓不知情的小雨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壓抑。
一陣急促的手機震動聲打破了清晨的死寂。
小雨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接起電話。那頭傳來了雜誌社總編老周那大嗓門:「小雨,是我。早晨。」
「老周,這麼早?關於《消失的城市》專題的排版,不是大部份都已經 OK 了嗎?」小雨微微皺眉,心裡升起一陣不安。老周雖然平時嘴賤,但對視覺審美有種近乎偏執的堅持,不到最後一刻,他總能挑出毛病。
「大部份是 OK 了,但我昨天傍晚跟贊助商那邊開完會,他們看了試印本後,有一點微言。」老周在電話那頭嘖了一聲,點燃了一根煙,「那班地產商覺得,現在的照片人文氣息是很夠,但對於舊樓結構的『細節』稍微單薄了一點。他們想要看多一點關於城市『骨架』的東西,例如那些加固工程中的鋼筋、石屎的質地,那種即將崩塌卻又被強行留住的張力。你看看這兩天,能不能請 Greta 再補一些材料?」
小雨轉頭看向正盤腿坐在地毯上、喝著黑咖啡的嘉寶。她想起明仔之前提過的那個舊樓活化項目,那裡正是典型的五十年代廣州式騎樓,內部已被掏空,正處於一種破壞與重建的邊緣狀態。
「老周,我知道哪裡可以補拍。拍攝角度和結構細節,剛好可以在明仔負責的那個工地取材。我今天就帶 Greta 過去。」小雨立刻答應下來。
掛斷電話後,小雨將老周的要求告訴了嘉寶和剛好提著早餐上來「順路」探望的明仔。
聽到要去自己的工地,明仔神情顯得有些凝重。自從他知道眼前這個冷峻優雅的女人就是自己五年前死去的兄弟後,他看嘉寶的眼神就多了一份守護感。
「要去我的地盤拍?那裡現在正進行結構加固,環境很亂,滿地都是碎石和鋼筋,灰塵也多。」明仔皺起眉頭,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嘉寶,語氣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叮囑,「如果妳們一定要去,進去之後一定要戴好安全帽,而且必須跟緊我,絕對不能亂跑。」
嘉寶點了點頭,她的聲音依舊是那種刻意壓低的沙啞,卻帶著一種職業攝影師的果敢:「老周說得對,那種『骨架感』確實是現在這輯相缺少的。走吧,我們不想耽誤展覽的進度。」
一小時後,明仔開著那輛沾滿灰塵的白色客貨車,載著兩人來到了位於深水埗與旺角交界的一個舊樓工地。
推開外圍的封閉圍板,街道上的嘈雜瞬間被厚重的石屎牆隔絕。室內空氣渾濁,混合著刺耳的電鑽聲、嗆鼻的石灰粉末和一陣陣陰涼的霉味。這幢舊樓的內部已經被大規模掏空,露出了鏽跡斑斑的鋼筋和粗糙的紅磚骨架。
「小心腳下。」明仔走在最前面,像是一尊移動的守護神,手裡的強光電筒精準地劃破了昏暗的走廊。
他遞給小雨和嘉寶每人一頂黃色的安全帽。「這裡的天花板還在做垂直空間的加固,有很多石屎已經老化鬆脫了。小雨,妳看著路;阿……寶,妳氣管不好,戴上口罩,千萬別逞強。」明仔低頭看著嘉寶,語氣中帶著一種偏執的保護慾。
小雨看著明仔那雙佈滿繭的大手,以及他對這間危樓結構、甚至對嘉寶身體弱點的精確掌握,心底那份異樣的感覺再次浮現。她覺得明仔對嘉寶的關心,已經遠遠超出了對一個普通朋友或合作夥伴的界線。
嘉寶戴上安全帽和口罩,舉起那部修好的 Leica M3。當她的眼睛貼上觀景窗的那一刻,她彷彿進入了一種忘我的狀態。在鏡頭的世界裡,她不再是那個背負著沉重秘密的 Greta,而是回到了五年前理大 V-Core 工作室裡那個對設計與光影有著極致追求的阿浚。
她敏銳地捕捉著空間裡的「位」。天井處灑落的一束自然光,打在斑駁的柚木扶手上,那種即將消失的年代感讓她深深著迷。為了尋找一個能夠將斷裂的工字鐵與光線完美融合的角度,她開始慢慢向後挪動腳步。
「阿寶!妳拍照的角度……妳退得太後了!」明仔的聲音在空曠的樓層裡迴盪,語氣中透著深深的焦慮。他太熟悉這種步伐了,只有對空間極度敏感的設計師,才會這樣不顧一切地索求最完美的視角。
「給我一分鐘,這裡的光影層次很特別。」嘉寶沒有回頭,她完全沉浸在了取景框中。她退入了一個拉起了黃色警告帶的區域,那裡的上方是一片尚未完成石屎剝落清理的舊天花。
「阿寶!快回來!那邊的支撐柱還沒做好螺絲固定!」明仔急切地喊了一聲。他正大步向前走去,想要把她拉回安全區域。
就在這一瞬間,一陣低沉而細碎的「咔嚓」聲,從嘉寶正上方的天花板傳來。
那是長年滲水的老舊石屎與生鏽鋼筋徹底剝離的聲音。一塊足有半個成年人身軀大小、邊緣尖銳且沉重的石屎塊,因為地盤外圍大型打樁機的震動,正從二樓破裂的天花板邊緣急速脫落。
它的正下方,就是正屏息凝神拍攝、完全沒有察覺到頭頂死神降臨的嘉寶。
「小心——!」小雨抬頭看見那一幕,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驚呼,手裡的筆記本滑落在滿是灰塵的地板上。
明仔的瞳孔在這一瞬間劇烈收縮,大腦中所有關於「保守秘密」的理智、所有關於「Greta」這層外殼的偽裝,在生死關頭的恐懼面前,瞬間崩塌殆盡。
他忘記了現在是五年後,忘記了眼前這個女人的精緻臉孔,他只看見那個曾經跟他一起在更衣室大笑、在 Studio 熬夜、承諾過無論發生什麼事都會由他來幫忙「兜底」的阿浚。
他扔掉了手中的手電筒,整個人像一頭不顧一切的野獸,朝著那個單薄的身影猛撲過去。在那千鈞一髮的零點一秒間,一個埋藏在靈魂深處、帶著血色與絕望的名字,衝破了他所有的防線,在空曠的舊樓內部驚雷般炸響:
「阿浚!小心啊——!」
伴隨著這聲嘶力竭的吼叫,「砰」的一聲巨響,巨大的石屎塊狠狠地砸在了他們剛才站立的地面上,激起了一片遮蔽視線的漫天塵霧。而那句「阿浚」,則如同無法散去的魔咒,在石屎與鋼筋之間,久久地迴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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