樸素的布鞋無力地懸浮在眼前的半空,視線沿上是純白的棉襪,繼續順流仰望,不論幾次都是覆來的微暖漆黑——他總是會夢到這個夢,也總是會在同一個地方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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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無星夜極速奔逃,身形壯碩的男人是個剛死於黑道械鬥,集殺人、搶劫、強暴前科於一身的亡者,他正試圖擺脫身後狂追不捨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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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問是大山研二先生嗎?」
「你……你這小子是誰?」
男人驚恐的眼神令半身沒在影子中的淳一知道自己找對人了。
「出生日期是1984年7月2日嗎?」
「嗎你個大頭,老子在問你他媽的是誰,幹你媽的!」
淳一嘴角因連串的不堪入耳而抽動,他步進那片包含男人屍首的血海,脫下衝鋒衣藏藍色的罩帽,露出純造型用的粗框眼鏡和深褐色短髮。
「負責引導你的死神。」
淳一用力拉扯靈力匯成的長鞭,使其發出嚇人聲響。
「老子信你個鬼!」
「你大可以不信。」
看到自己屍體仍拒絕承認自己一生已結束的男人隨手往旁一摸,想要尋把武器,但觸不到陽間物一事把事實赤裸裸攤在他眼前。
「啊啊啊啊啊啊啊!」
「唉,就不能有點新意嗎?」
看著男人理所當然拔腿就跑的身影,受不了的淳一翻了個白眼。然而,喪氣歸喪氣,工作還是得妥善完成。
「啊,還未說完。」
「卒於2025年12月8日,死因:失血過多。」
淳一邊追上男人邊迅速補完引渡宣言,也不在意男人有沒有聽到。二人一前一後地僵持了好幾十米,淳一好不容易把對方趕進一道無光死巷,在他踏進能瞬移過去抓拿男人的距離時,陣陣野性低吼震動了黑夜沁涼的空氣,他果斷剎停腳步,心裡暗叫不妙,不甘地退至路燈的可照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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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男人離他僅剩十餘公尺的距離,卻要眼睜睜看著任務失敗。自己為什麼沒注意到呢?如果剛才左拐進入公園,這事就不會發生。他又怒又不甘心地自我斥責,但這改變不了現成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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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什麼?」
男人臉露驚慌四處張望。巷弄被夜幕泡滿的牆壁、爛地冒出多個小泡,小泡長成長形,然後是耳朵、前爪、軀體、後足和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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噬魂犬——來自魔域的犬科生物,以怨恨、執念為食,一隻是揮刀呼喝幾聲的事,一群就是截然不同的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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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各處影子中爬出的黑犬群猶如一具具貼上黑色毛皮的骷髏,斗大的眼珠因反射燈光月光呈現無機的白,牠們步履一致朝男人逼近,不消幾秒便形成密不透風的包圍圈,男人向淳一求助,淳一反射性往前,卻被猛地撲來的首領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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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屬下大上一圈的首領落在他身前數步距離,緊盯住他的雙目冒著血光,體內灼熱產生的白色煙霧自有指長的利齒間逸出,淳一試圖調整策略,但哪怕是他目光移動都會觸發對方的警戒。
「那個……他是我的獵物。」
他壯起不知從哪冒出的膽子表示,心彷彿要自口中蹦出,腦袋拼命按壓不准吐的命令按鈕,卻怎樣也止不住源源冒出的冷汗和顫抖,只能不斷敲打「我是白癡嗎?」的警鐘。首領聞言瞇起眼,血色目光更顯銳利,彷彿一世紀後,冷冽的夜中憑空響起一句『現在是我們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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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黑犬優雅回身,和男人對峙的犬群瞬間得到指示般,下一秒,男人便在淳一面前,伴隨無活人能聽見的淒厲慘叫,被活生生撕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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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時區早上八時五十分,+9時區早上八時五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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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聊的廣播在同樣無聊的中繼所大堂燈光下重複播放,淳一兩眼放空地把冰美式灌進口中。他喜歡咖啡,但熬夜過後的上班日早上是他最厭惡的飲用情境,最提神的美式是他最厭惡的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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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班時間的中繼所總得摩肩接踵,淳一在熙來攘往的人群間遊走,比規定時間早五分鐘進到門牌寫有535小隊的辦公室。胡亂堆疊的文件,滿佈舊筆痕的白板,兩張堆滿的辦公桌,在這片上級前來巡查都髒亂不變的景色中,他的上司們正在閒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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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繼所,即無相界移民局日本分部,東京支第535小隊,主要職責是維持人間界靈魂層面的穩定。無相界是靈魂的歸宿,亦即人類稱作陰間的地方,而在這工作,視各地民俗而定的死神、陰間使者、牛頭馬面,官方稱謂是引渡員,但因為沒幾個亡者能一下反應過來,要費一番唇舌,所以大家在亡者前一般都以死神自居。好處是一聽就懂,幾乎沒地域差異,缺點就是過於突然的死亡往往伴隨強烈反抗,例如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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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
自帶慵懶氛圍,窩在旋轉椅的隊長裕也如常套著長袖男友毛衣(今天是淺棕色,其他還有天藍色和奶白色),雙手捧住咖啡杯,主動和他道早。站在他身旁,比他高出半顆頭的是和他出身入死多年的戰友尚,留著及肩黑卷,一身隨意的他饒有興緻地打量起淳一,
「沒睡好嗎?」
「快天亮才回來。」
「這麼難纏?」
裕也揚起沒拿咖啡的手憑空調出淳一通勤路上囫圇寫完的報告書,尚歪身湊近,手自然地勾過裕也後頸,淳一慌忙撤眼避開這變得刺眼的日常光景。535小隊的辦公室總是亂成一團,但神奇地沒丟過任何東西,重要文件、工具通通都能輕易找到。淳一目光亂飄,無意間發現自己上週買的巧克力被前天的文件壓在底下,只露出小小的一角。他嘗試在維持上方平衡下抽出紅色包裝的零嘴,但隔壁的高聳入雲似是穩健卻完全是危樓狀態,上方輕輕一碰就兵敗如山倒。就在他暗呼不妙時,兩道銀光輕輕繞來,合作著把危樓重新穩定,和上方搭成兩座彼此依賴的危樓。裕也邊操作靈力邊審閱報告,尚則面朝這邊,臉上是彷如海浪徐徐拍岸般柔和的笑意,確定一切安定下來後,又回到他那份筆墨飛揚的報告書上。時間關係,他自問寫出了一片潦草墨跡,但不致令人看不懂,應該。
「看完了,噬魂犬群,好懷念!」
「那以後交給你。」
裕也的慣常調侃激起淳一睡眠不足哺育長大的怒意,語氣直接踰越起來。他隨手拋開有點變形的巧克力,把自己摔進旁邊不新不舊的旋轉椅,不感興趣地翻撥小隊今天收到的案子——裕也只挑喜歡的承接,標準是他覺得有趣,且酬金合理。他和尚覺得有趣亦可,但懶得思考箇中利弊的二人更傾向全權交由裕也分配。以數量來看,今天的篩選還未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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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是他不知第幾次的獨自行動,不知第幾次的引渡作案多端的重罪犯,同時是他第一次獨自面對噬魂犬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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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得見骨的黑色身體,緊緊鎖定的血色目光,持續接近的穩健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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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成功引渡呢。」
裕也輕飄飄作出結論,同時把淳一從回憶中的恐怖喚回來。
「沒下次。」
「不不不,不可能沒下次的,畢竟淳醬是努力的孩子。」
「別把我當小孩!」
「在這裡就是呀。」
被淳一反應逗樂的裕也笑著揚頭,把餘下的咖啡一次喝完。尚鬆開勾住他的手,取走他的杯子,為他倒進新的咖啡。
「報告書寫得不錯,我稍稍修改了些部份,淳一看看能不能接受?」
「雖然不能接受我還是會這樣回報。」
他努了努嘴表示歉意,纖細的指尖在報告上幾下虛劃,所到之處隨即泛起銀光,裕也再次檢查後揚手把紙送到淳一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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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累累的前科被強調,噬魂犬的危險性被強調,訓練不足的自省被淡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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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重新檢視任務評級標準?」
細閱至此,淳一拍案而起,怒目圓睜,另外二人則是一貫的悠然自在。
「當然,畢竟是我批准你執行這任務,沒考慮到亡者對噬魂犬的吸引力及附近地形,自然是我的過失。」
裕也呷了口尚剛為他新添的咖啡,
「少瞧不起人!」
當初為什麼不往左拐!我這個白癡!他下意識蹬了下地,手緊抓桌沿,惹得尚和裕也都是一副哭笑不得。裕也給了尚一個眼色,尚任由笑意蕩漾地點點頭走過去。
「沒有瞧不起,只是應付狗群對你來說太早而已。」
尚走近淳一,趁勢亂揉他的頭,按住他的雙肩把他壓回椅中,
「嗯哼,反正靈魂怎樣都不會消亡,區別只是從哪投胎回凡間而已。」
裕也走過來,坐到淳一旁邊隔了點距離的桌沿,他和尚一左一後地把他困在旋轉椅和辦公桌間。
「從魔界投胎不代表他必然是個爛人。」
「丟了就丟了,區區一個靈魂毀不掉三界平衡的。」
尚拍拍他雙肩,淳一不高興地掙開。
「尚說得沒錯。」
裕也愉快地贊同尚的說詞,二人一唱一和,把淳一心裡的鬱悶又添了幾重陰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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