粹光 - 第二章：神使 - 4

淳一把雪陽輕放在一樓屋頂，自己先跨進屋內。二人小心翼翼走到房門邊處，待淳一確定過廊上無人後再緩緩朝旁邊的房間移動。應是首次踏進人類居所的雪陽遠比淳一預想的冷靜，一句不多問，只作最低限度的觀察，安靜地緊隨著他，使得首次「領隊」的他不由得更加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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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不是雪陽跟在身後的關係，直到到達那扇房門前，淳一的身體都沒再次發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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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在房門前停步，在對視中點頭。淳一轉動門把，門扇輕易被推開，撲臉而來的是長久密閉產生的翳悶、食物殘渣的腐爛，和人類汗水長期積累下來的酸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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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比孤獨死的房間好，久遠的「記憶」卻再度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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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海中似乎有什麼想要浮現，但怎樣都呈現不出來，明明不想回想，卻阻止不了大腦四處挖掘，鑿穿血管、折斷神經，窒息、電擊在頭殼內亂竄，張嘴試著呼吸，但湧入的只有更多血腥，反射性嘔吐，卻連丁點胃酸都吐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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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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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淳一以為自己要溺斃之際，一股微弱但不容拒絕的暖流沖湧向他，溫柔地把他包覆，霎時間四周彷彿失去了重力，他道不清方位，只安詳地飄忽在虛空，耳際傳來的是沉實遙遠的水流聲，以及節律平穩的鼓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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唇和舌毫不思索，本能地并合和平伏，依戀地喊出ㄇㄚㄇㄚ（ma ma），兩為一組，一聲一聲，不斷不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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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好嗎？」

「嗯？」

回過神來的淳茫然地睜著眼，他冒出了一身冷汗，心跳轟轟，氣喘吁吁，整個人半跪在地上，把雪陽纖弱的臂彎當成唯一的依靠。

「抱歉，嚇到你了。」

身體仍在驚慌，但意識回來了，這些便僅是時間問題。

「嚇到是還好……你真的沒事嗎？」

「沒，突然有點不舒服而已。」

莫說雪陽明顯不相信，淳一自己都覺得這話蹩腳得很。幸然雪陽不信歸不信，還是任由淳一緩緩離開自己的攙扶，沒打算和他爭辯。淳一忽視他的擔憂，抬手拭去額頭上的汗，強迫自己集中精神，重新把手放到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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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有進步一些吧……』

雖說意料之中，心裡有預備，但心情難免受影響，然而，這不是執著於此的時候。他深呼吸一口，回頭朝雪陽示意，

「進去囉。」

「嗯。」

昏暗中，藏在鏡片後的眼睛成了單純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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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迎入眼簾的是一張有著多處污漬的大床，床中央明顯凹陷，除了床外，房間各處都散落著飲料瓶、便當盒、零嘴包裝之類的垃圾，床靠窗那側堆疊出一座蒙上塵被的漫畫山。

「這是什麼呀……」

對眼前場景感到詫異的雪陽左右環顧，淳一走到窗前，看向左邊，在床和牆壁的隙縫處看到雪陽心心念念的對象。

「她在這。」

淳一走到女孩身前蹲下。女孩身高中等，體型瘦弱，雙目微睜，頭髮衣衫凌亂，身上散發著惡臭，雙腿間甚至有乾涸已久的血跡。她背靠住牆歪歪倒倒，不好說還有沒有意識，但仍然活著。

「怎麼會……由紀醬？」

相較雪陽的茫然和驚恐，淳一平靜得彷如不過是日常。他不常遇到這類案子，但這類案子並不少見——理所當然地，他接到的案子不會是活人，所以看到少女仍然活著，他更多是欣慰。不是說他認為無相的生活不好，但他不喜歡悲劇。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怎麼辦？」

跪坐在少女身前的雪陽左右環顧房間，但房間裡沒有任何值得「偷」的東西，一切都是徹底的骯髒和污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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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雪陽身旁的半公尺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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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一直把人護在身後，淳一這才注意到，雪陽身旁的污濁不知道是被祂無意識消除，還是不能靠近，淡薄得很。雖說並非完全清淨，但已是人類都能適應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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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那個可以嗎？」

沒悟出淳一的心思，雪陽壓住聲線指向少女身後陰暗處的破舊筆記本，上面依稀能見一些鉛筆字跡，字跡扭扭曲曲，淳一勉強辨認出「由紀」二字。

「你要怎樣解釋為什麼叼這個？」

「也是……」

纖細的肩膀頹然垂下，

「我們去廚房找找，總有些湯匙什麼的。」

「嗯。」

雪陽點點頭，在淳一吃驚的喂聲中俯前抱抱少女後，微微吃力地站起來。少女的氣息頓時明顯地清淨了些。

「沒問題的。」

他朝淳一笑笑，不熟神域規矩的淳一僵硬地點點頭，臨行前看了少女最後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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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二人要離開房間之際，門外傳來動靜，淳一反射性把雪陽護在身後，微側過頭安撫霎時僵住的他，

「沒事，人類看不到我們。」

「那是人類嗎？」

雪陽聲音微抖，縮在他身後，眼睛直盯住門板，

「至少我沒感受到有人類以外的東西在這裡。」

「地縛靈走動不是這樣的。」

腳步聲逐漸逼近，二人退到牆邊，這次，淳一清楚看到，那兒自然聚集的污濁因雪陽的靠近而四散。

「你能穿牆嗎？」

「可以。」

「那走吧。」

淳一把雪陽輕推過牆壁，然後自己趕在房門打開前一剎那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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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知道凡人察覺不到自己的氣息，二人還是屏息靜氣，連呼吸聲都壓到最低。情緒緩和得差不多後，二人對視點頭，貼近牆邊打聽隔壁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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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門者不知是男是女，但聽起來似是在進食，並且在低語著什麼。

「要過去看看嗎？」

「先做正事吧。」

淳一不知道雪陽對地縛靈了解多少，但如果對面房間那人能在這裡平安生活，那他明顯是被那地縛靈束縛的存在，至於那束縛是愛還是詛咒都沒差，只要兩者存在任何形式的共生關係，那人在這房子發生任何事都足以驚動外面的「守護者」——他自問現在的自己絕對贏不了。

「嗯。」

雪陽沒多問，在淳一伸手時搭上自己的，順從地跟隨他尋得樓梯的位置下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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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樓的光景比那房間更顯可怕，二人一前一後停在樓梯口，完全找不到下腳的空間。滿屋子的雜物和垃圾把地板徹底淹沒，隱約間還能看出有濁氣飄散在其中，如果是環境自然形成的濁氣還好，就怕是地縛靈產生的，若是後者的話，那他們腳未碰地就會引起地縛靈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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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危險的情況，兩者已混為一體，那的話更是連氣息都得穩住，靈力也不知道能不能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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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這樣下不了地。」

「嗯——」

先轉身的雪陽赫然止住聲音，晚他一步的淳一見狀立馬把他護到身後。剛上樓的是個很是邋遢的中年男人，身型瘦削，臉色陰沉，不知多久沒打理的頭髮和鬍子盤結成塊。他沿著梯級往下，逐一穿過淳一和雪陽落到一樓。被穿過後，二人頓時鬆了口氣。

「呼，沒——」

只是想轉身查看雪陽狀況的淳一再次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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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人正朝著這邊看。那個人類男人正朝著這邊看，眼神完全聚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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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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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一？」

疑惑不已的雪陽循著他的視線回頭，然後同樣僵住，立在垃圾堆中的男人直視著他倆，乾燥龜裂的嘴唇緩緩張開。

「跑，回去那個房間，絕對不要穿牆。」

淳一拼盡所有力氣啟動牙關，手只管著把雪陽往上推，視線一刻也不敢離開男人。在他被驚恐佔據的視線中，男人彷彿用盡畢生力氣，喊出了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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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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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就在眨眼間，地縛靈破門而入，邊吸收地上的濁氣壯大自身，邊目標明確地朝梯間撲來。淳一把所有靈力匯成堅盾，但地縛靈的污濁很快便侵蝕透他的防禦，他果斷棄械翻身，把握住地縛靈摔倒的空檔逃到二樓。走廊四周的牆壁在淳一眼前被靈體的污濁迅速污染，牆面令人作嘔地蠢蠢欲動，甚至連天花都逐漸垂下黑色黏稠的液體。

「該死的！」

他再次匯聚靈力成多把小刀，悉數朝後揮去，奈何這只使地縛靈短暫硬直，並未為他爭取到多少時間。窮追不捨的地縛靈，好幾次都差點纏上淳一的腿，他既要顧慮身後，又要注意避開壁面天花隨機彈出的觸手，好不容易進到已污染大半的房間，眼見離窗外尚有三米不到時，地面赫然冒出一面黑牆，徹底擋住淳一的去路。

「淳一！」

「別管我，快逃！」

他喝止半身跨在窗台的雪陽回頭，地縛靈迎臉撲來，才來得及轉身的淳一被狠狠撲倒，下半身瞬間被污濁覆蓋，蝕人的污濁割下他的皮肉，錐心的劇痛迫得他失聲尖叫，腦海一片空白，作不出任何反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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咻！咻！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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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數根潔白如雪的羽毛凌厲地穿過黑牆，筆直插到地縛靈身上，強行淨化大塊污濁，冒出濃濃白煙。原來還張牙舞爪的惡靈頓失過半軀體，爆發出淒厲嘶吼，直往走廊退去。

「淳一！」

雪陽跑近淳一，把他的手橫搭到肩上，吃力地把他往外帶。

「抱歉，我飛不起來。」

「總比被吃掉好。」

淳一迫使殘軀為雪陽多分擔些重量，二人一拐一拐走向窗台，直到淳一在雪陽幫助下成功翻出去，地縛靈都沒再能追來。

「挺管用的嘛。」

「我好歹也是有用心修煉的。」

雪陽跳出窗台，再次架起淳一。

「要跳囉！」

「跳吧，沒問題的。」

也許是被二人將成功逃脫的畫面刺激到，地縛靈伴隨著吼叫，再次朝他倆撲來，雪陽的羽毛很快便被污濁染黑，被其吞噬。此時二人已在半空，毫無借力點。

「嘖！」

雪陽空出一手五指張開舉至耳際，并指，憑空召出三根雪羽，近乎透明的手猛地一揮，又是一陣慘烈的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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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

反作用力把二人猛摔落地，疼痛錐心刺骨，淳一忍住重傷帶來的暈眩，把雪陽穩穩護在懷內，順著慣力在地上翻滾幾圈，他能感到血肉模糊的下身和柏油路黏膩，還發出硬物拍擊水時的噠噠聲，他已不感到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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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出來了……

他仰躺在地，雪陽在他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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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是美麗的藍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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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一！」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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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要安撫驚慌失措的雪陽，但手怎樣都抬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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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逐漸模糊的視線中，雪陽的白和天上的雲愈發分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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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頭髮……

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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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一！」

意識跟隨視線逐漸遠去，他感到濃濃的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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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躺一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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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後連聲音都消失，累極的他任由黑暗吞噬自己，昏倒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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