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海祭 - 白鷺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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繭的後面有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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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真正的路，只是黑色的地面上出現了一條淡淡的白色光帶，像有人用一支快要乾涸的毛筆在地面上畫了一條線。光帶蜿蜒地往下延伸，消失在更深的黑暗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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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白鷺君的神性留下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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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的核心在更深的地方，繭只是祂用來保護解子鶴的外層，祂自己的意識在更下面，在靜海的最深最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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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和許知雨沿着那條光帶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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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帶很窄，只有一個人的寬度，他們只能一前一後地走。解子良走在前面，右手握着見白，左手向後伸着，讓許知雨抓住他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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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腳步聲在黑暗裏發出微弱的回響，除此之外甚麼聲音都沒有，連之前一直伴隨着他們的那種低沉的水流聲都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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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靜海的最深處，連靜海本身都安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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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在屏息，又像整個倒影世界都在等待着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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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抓着解子良的手腕，一步一步跟着他走。她的腳踩在光帶上的時候，能感覺到一絲微弱的溫暖從腳底傳上來。那是白鷺君的溫度，即使在這個被黑暗和冰冷統治的世界裏，祂的神性殘留依然是溫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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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沿着光帶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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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帶的兩側是完全的黑暗，不是靜海上層那種灰藍色的幽暗，而是更深沉，更濃稠的黑。像有人用最黑的墨水把空間塗滿了，連光帶邊緣的白色光芒都無法穿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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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走在一條被黑暗包圍的白色細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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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在深海裏走鋼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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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抓着解子良的手腕，目光不敢往兩邊看，只好盯着腳下的光帶。她不知道黑暗裏有甚麼，也許甚麼都沒有，也許有甚麼東西在看着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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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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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走在前面，見白的光芒在前方照出一小片可見的範圍，但那個範圍越來越小了。越往深處走，靜海的壓制就越強烈，見白的光就越微弱。到後來，見白的光只能照亮腳前一兩步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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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光帶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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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鷺君留下的光帶一直在他們腳下延伸，它很微弱，微弱到如果不仔細看就會錯過。但它從繭的位置開始，一直往下，沒有中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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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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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鷺君在靜海的最深處留下了這條路，也許祂在被封印的那一刻就留下了。也許祂知道，總有一天會有人沿着這條路走下來找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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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祂一直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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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想着這些，心裏有一種很複雜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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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小就聽過白鷺君的故事，他知道白鷺君是鷺港的守護神，知道祂在三百年前擋住了海嘯，知道祂被封印了。但那些一直只是故事，文字裏的故事，古籍裏的記載，長輩口中的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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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來沒有真正「感受」過白鷺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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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在井邊看見了殘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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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聽見了那聲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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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現在，走在祂留下的光帶上，一步一步地靠近祂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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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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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一個概念，不是一個使命的對象，不是一段需要被拯救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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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是一個活着的、有意識的、在三百年的黑暗裏獨自堅持着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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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保護了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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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除了黑暗和冰冷甚麼都沒有的世界裏，祂用最後一絲神性保護了一個落入靜海的女孩。不是因為那個女孩有甚麼特殊的價值，不是因為保護她能帶來甚麼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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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因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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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需要被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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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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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白鷺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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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想到這裏不自禁的加快了腳步，又走了大約五分鐘，兩人終於走到了光帶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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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頭是一個很小的圓形空間，地面是光滑的白色石頭，和周圍的黑色地面截然不同。牆壁也是白色的，但不是石頭，更像某種凝固的光。那些牆壁在微微搏動，像在呼吸般散發出極其微弱的白色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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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空間是白鷺君用最後的神性創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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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避難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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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在靜海最深處的、最後的、最微小的避難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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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難所的正中央，有一個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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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繭裏面的光更微弱，比在井口看到的殘影的光更微弱。微弱到幾乎看不見，只有在完全的黑暗裏，才能勉強辨認出那裏有一絲白色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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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白鷺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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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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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三百年來僅存的、最後的一絲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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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站在避難所的入口，看着那個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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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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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年了，解家每一代人都在尋找白鷺君。他的爺爺找了一輩子，他的父親找了半輩子，他自己也找了好多年。他們翻遍了所有的古籍，走遍了所有的遺迹，研究了所有可能的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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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們從來沒有到過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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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來沒有真正站在白鷺君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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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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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他帶着許知雨，穿過了靜海的外層，穿過了異化者的封鎖，穿過了九蛟殘影的凝視，穿過了深淵，找到了子鶴，找到了這條光帶，走到了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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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進了避難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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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石地在他腳下微微發光，像在歡迎他。空氣裏的壓抑感忽然消失了，呼吸變得順暢了。溫度也升高了一些，不再是靜海那種刺骨的冰冷，而是一種淡淡的、讓人安心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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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白鷺君的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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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只剩下最後一絲神性，祂依然在守護着這個微小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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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跟在他身後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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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踏入避難所的邊界，就感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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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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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她碰見白的時候感覺到的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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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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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腳底往上蔓延的溫柔，穿過皮膚，透過肌肉，越過骨頭，一直滲到心裏。不是物理上的溫暖，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像有人用手很輕很輕的撫過了她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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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在說：你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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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在說：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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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的眼淚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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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哭，也許是因為那種溫柔太過純粹了。在這個被黑暗和恐懼統治的世界裏，在這個所有東西都是灰色和黑色的世界裏，白鷺君的最後一絲神性依然是溫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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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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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封印了三百年，被背叛了三百年，被遺忘了三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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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祂沒有怨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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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只是在這裏，用最後一點力量，維持着一個微小的避難所，保護着一個為了救弟弟而落入靜海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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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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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着有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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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着有人記得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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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着有人念出祂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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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擦了擦眼淚，走到避難所的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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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光點就在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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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小，很微弱，像一顆即將熄滅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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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蹲下來，看着那個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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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良。」她聲音很輕，「我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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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站在她身後沒有說話，他只是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讓她知道他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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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深吸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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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了解子良告訴她的話，真名不是一個詞，不是一股聲音。它是一種記憶，一種感覺。是三百年前那個瞬間，千萬人心中湧出的感覺的總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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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去找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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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它來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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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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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自己的心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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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緊張，不要期待，不要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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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麼都不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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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麼都不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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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敞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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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伸出手，碰到了那個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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