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海祭 - 助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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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白鷺祠那天，已經過去了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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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坐在屋子的窗邊，看着窗外的街道發呆。手邊放着一杯已經涼透了的咖啡，枱上攤着她的筆記本，但上面一個字都沒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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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天她一直在想白鷺祠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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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鷺君、靜海、封印、被抹去的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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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解子良問她的那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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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願意幫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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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她需要想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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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三天過去了，她還是沒有想出一個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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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太大了，大到她不知道該從哪裏開始思考。幫一個認識不到一個星期的人，去找一個被遺忘了三百年的神的名字？這聽起來像小說裏的情節，不像是會發生在她身上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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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確實能感覺到那種「空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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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白鷺祠的廢墟裏，她閉上眼睛的時候，能感覺到曾經有甚麼巨大的東西在那裏存在過。那種感覺很清晰，清晰得讓她沒辦法忽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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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她真的有這種能力，那她是不是應該用它來做點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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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嘆了口氣，拿起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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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到解子良的號碼，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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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天他沒有聯絡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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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過「不急，你可以慢慢想」，然後就真的沒有再提起這件事。沒有打電話，沒有發訊息，就像真的在等她自己做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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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讓她覺得有些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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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這件事真的很重要，他為甚麼不催她？為甚麼不多說一些，試圖說服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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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他真的不想強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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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他習慣了一個人背負着這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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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放下手機，站起來走到牆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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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上還貼着她調查用的資料。那張鷺港的地圖，那些紅色的標記，那些人口異常的數據。她看着這些東西，心裏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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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資料她已經看了很多遍了。但現在她知道了那些數據背後的真相，再看這些東西，感覺完全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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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消失的人，不是搬走了，不是死了，而是被靜海吞噬了。被拖進那個灰色的世界裏，然後被所有人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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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陸嶼懷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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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落在地圖上的一個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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鷺港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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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之前查過解家的資料，知道解家和鷺港大學有一些合作關係。解氏文化基金會資助了大學裏的幾個研究項目，主要是關於鷺港歷史和民化風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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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不知道解子良本人和大學有甚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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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起手機，搜索了一下「解子良　鷺港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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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索結果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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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條就是鷺港大學文學院宗教研究系的教職員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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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助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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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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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大學的助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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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點進去看了看詳細資料。照片是他沒錯，穿着正式的襯衫，表情淡淡的，和她認識的那個人一模一樣。簡介很簡短，只寫了學歷和研究方向：「鷺港本地宗教信仰與民俗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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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教信仰和民俗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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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忽然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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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大學裏做研究，不只是為了學術。他是在找白鷺君的真名。在古籍裏，在文獻裏，在所有可能留下痕迹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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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他說的「找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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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看着手機上的地址，心裏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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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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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看看他「日常」的樣子，想看看他在大學裏是甚麼樣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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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說不清楚自己想看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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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只是想找個藉口見他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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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搖搖頭，覺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但她還是站起來，拿起包，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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鷺港大學在新城區的東邊，坐地鐵大約二十分鐘。許知雨出了地鐵站，沿着林蔭道往裏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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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所老牌大學，校園很大，到處都是綠樹和老建築。下午的陽光照在樹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有學生三三兩兩地走過，有人在草坪上看書，有人在長凳上聊天。一切都很平靜，很正常，帶着一種讓人安心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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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找到了文學院宗教研究系的大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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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棟有些年頭的建築，外牆爬滿了常春藤，看起來很有學術氣息。她走進去，在走廊裏找到了解子良的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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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是開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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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門口，往裏面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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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不大，但很整潔。一張木枱，一把椅子，幾個書架。書架上擺滿了書，有些看起來很新，有些已經泛黃。枱上放着一部手提電腦，旁邊堆着幾疊文件和幾本攤開的古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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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坐在枱後，正在看一本很厚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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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天穿着一件淺灰色的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領口解開了一顆鈕扣。頭髮有些亂，像很久沒打理了。眼鏡架在鼻樑上，是一副幼框的眼鏡，她之前沒見他戴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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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書的樣子很專注。眉頭微微皺着，一隻手撐着下巴，另一隻手拿着筆在紙上做標注。枱上放着一杯茶，但茶水的顏色很深，顯然已經泡了很久，涼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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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站在門口，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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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她第一次看見他「日常」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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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見他，不是在夜裏的巷子，就是在荒廢的神廟。他總是穿着深色的衣服，沒甚麼表情，帶着一種讓人不敢靠近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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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現在的他看起來……不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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淺色系的襯衫讓他看起來柔和了一些，戴着眼鏡的樣子讓他看起來更像一個普通的學者，而不是那個在黑夜裏斬殺怪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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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來很專注，很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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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很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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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注意到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像很久沒睡好。他的肩膀微微下垂，像背負着很重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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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敲了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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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抬起頭，看見她時，眼裏閃過一絲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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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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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我知雨就好。」她說，「我可以進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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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他站起來，把旁邊的一把客椅拉過來，「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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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走進去，在客椅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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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裏有一股淡淡的書香味，混合着茶葉的氣息。很安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叫聲和遠處學生的說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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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裏？」解子良問，在枱後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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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上查的。」許知雨說，「你是這裏的助理教授，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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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解子良點點頭，「我以為你會打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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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許知雨頓了一下，「我也不知道為甚麼會直接過來，可能是想看看你平時工作的地方是甚麼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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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看着她，眼神裏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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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覺得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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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環顧了一下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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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書。」她說，「比我想像的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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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想笑但沒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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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需要。」他說，「這些書大部分是關於鷺港的歷史和民化風俗的。有一些是我自己收集的，有一些是基金會資助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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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找白鷺君的真名？」許知雨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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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的動作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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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他說，「在所有可能的地方找，古籍、文獻、地方志、民間傳說。任何可能留下痕迹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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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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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沉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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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了。」他說，聲音很輕，「從我接手這件事開始，就一直在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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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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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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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家每一代都有人負責這件事。」解子良說，「找白鷺君的真名，想辦法終結封印。我的父親做過，我的祖父做過，再往上……每一代都有人在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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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三百年都沒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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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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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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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解子良的臉，在下午的陽光裏，他的輪廓顯得很清晰。眼鏡後面的眼睛帶着一種疲憊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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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很想問他，這麼多年來一個人背負着這些，累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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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沒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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