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海祭 - 進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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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和許知雨到達古祭壇的時候，關崇淵已經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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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壇上只剩下幾個靜海契的使用者，他們蹲伏在石台的各個角落，像被鑲嵌在那裏的活雕像。他們的身體已經嚴重異化了，有些甚至和祭壇的石頭融為了一體，分不清哪裏是人，哪裏是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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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是儀式的媒介，即使關崇淵離開了，只要他們還在，儀式就還在運行。暗紫色的光從祭壇的符文裏不斷滲出，順着石台的紋路流動，像某種發光的血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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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壇中心的那個圓形凹陷裏，黑水在緩慢地翻湧。那不是普通的水。那是靜海的入口，通往那個灰色的，沉默的，充滿了黑暗和危險的倒影世界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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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站在祭壇的邊緣，看着那些靜海契的使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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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沒有攻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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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因為他們已經完全融入了儀式，失去了自主行動的能力。也許是因為他們在節省力量，不想在儀式完成之前浪費任何精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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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會動嗎？」許知雨站在解子良身後，手裏握着一張符紙，警惕地看着那些半人半石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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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不會。」解子良說，「他們在維持儀式。只要我們不干擾儀式本身，他們不會主動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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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們要干擾儀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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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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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他說，「儀式已經啟動了，如果我們強行中斷，靜海的力量會失控。那些已經湧出來的異化者不會消失，但通道會變得不穩定，到時候整個老城區可能會被靜海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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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們只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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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過它。」解子良看着祭壇中心的黑水，「利用關崇淵打開的通道進入靜海，找到白鷺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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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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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掏出來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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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封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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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很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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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口勉強穩住了，你那邊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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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看着那條訊息，沒有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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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機收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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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祭壇的邊緣，看着那些半人半石的靜海契使用者，心裏有一種被撕裂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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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父親也許正在城東某個節點旁邊，也許正把羽神契的力量注入某個龍脈節點，也許正在和路上遇到的異化者戰鬥，也許正在一條被黑水淹沒的街道上艱難地走着，膝蓋疼，腰也疼，但不肯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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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父親要做的事情會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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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徑三公里，也許兩公里，也許一公里。不管是哪個數字，裏面都有人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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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的父親也是為了保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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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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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護他不用面對換羽祭，不用站在祭壇前面看着六千個人被吞噬，不用變成他爺爺那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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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父親用錯誤的方式在做一件出於愛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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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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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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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父親完成他的計劃之前，找到白鷺君的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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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白鷺君甦醒了，封印就不需要了。換羽祭不需要了，父親的計劃也不需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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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會以另一種方式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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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需要犧牲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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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父親已經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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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做一件他可能回不來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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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沒有追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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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選擇了來這裏，選擇了帶許知雨來尋找白鷺君的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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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這個選擇是對還是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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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兩條路都是對的，也許兩條路都是錯的。也許根本就沒有對和錯，只有選擇和承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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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必須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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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為了鷺港，不只是為了那六千個可能被獻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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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為了他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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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想讓父親成為一個殺人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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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父親自己也許已經做好了那個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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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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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睜開眼睛的時候，那些糾結和痛苦還在。但它們被壓下去了，被更強大的決心壓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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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向許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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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良？」她一直站在他旁邊，安靜地等着他。她沒有催促他，沒有問他在想甚麼，只是站在那裏，等他準備好。「你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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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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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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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紫灰色的天光和祭壇暗紫色的光芒交織下，她的臉顯得格外蒼白。她的頭髮被海風吹亂了，有幾縷貼在臉頰上。她的眼睛裏有恐懼，但更多的是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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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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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選擇了和他一起站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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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她不害怕，她害怕，他能看出來。她的手在微微發抖，嘴唇也沒有血色，但她沒有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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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她在天台上說的話。「你可不可以讓我站在你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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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他旁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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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最黑暗的時刻，在最危險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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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他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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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讓他心裏的那些不安和焦慮稍微平靜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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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好了嗎？」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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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深吸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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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看祭壇中心那攤翻湧的黑水，看了看周圍那些半人半石的靜海契使用者，看了看頭頂紫灰色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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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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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好了。」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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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握住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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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很冰，她的手也很涼。兩隻冰涼的手握在一起，指尖微微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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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袖子裏取出見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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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刀身在紫灰色的光裏發出柔和的光芒，在這座被靜海力量籠罩的城市裏，見白的光像最後一盞還在亮着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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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緊我。」他說，「不要鬆手，不管看到甚麼，不管聽到甚麼，不要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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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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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走上了祭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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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台上的符文在他們腳下微微震動，暗紫色的光從符文的紋路裏滲出來，照亮了他們的鞋底。那些半人半石的靜海契使用者在他們經過的時候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攻擊。他們只是看着他們二人，用那些已經異化成黑色寶石一樣的眼睛看着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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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冰冰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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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惡意，也沒有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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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走到了祭壇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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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水在他們腳下翻湧，圓形的凹陷大約有兩米的直徑，裏面的水深不見底。水面上不斷冒出氣泡，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那水散發着一種讓人頭暈的氣息，冰冷、腐朽、帶着某種古老的沉重感。偶爾有細碎的聲音從水底浮上來，像是有人在極深處低語，又像是某種巨大生物緩慢轉動身軀時骨骼摩擦的聲響。水面下隱約可見一些扭曲的影子，靜止不動，彷彿正在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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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看了許知雨最後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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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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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一刻，在這個黑暗的，充滿了危險和未知的地方，在他們即將跳入一個可能回不來的深淵之前。她的瞳孔裏倒映着見白的微光也倒映着他的臉。那目光清澈得近乎脆弱，卻沒有一絲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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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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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握緊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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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在無聲地說：無論下面有甚麼，我都不會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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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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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將見白橫在身前，刀身上的白光驟然一盛，像一顆被擲入深淵的星。他們的身影在暗紫色的光芒中劃出一道短促的弧線，冰冷的黑暗瞬間吞沒了腳踝、腰際、肩膀。世界在剎那間失去了聲音與顏色，只剩下兩人彼此緊握的手，和見白在深海中依然固執地亮着的、微弱的白色光芒。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LuT5y568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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