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海祭 - 被遺忘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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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鷺祠比許知雨想像的要大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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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只剩下斷壁殘垣，也能看出它曾經的規模。殘存的石柱有三四米高，上面雕刻着精美的花紋，雖然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了，但還是能看出一些白鷺的圖案，無聲地訴說着某段已被遺忘的歷史。地上散落着瓦片和碎石，雜草從縫隙裏瘋狂生長，把整片廢墟染成了一片綠色。某些地方長出了不知名的野花，白色的，細小的，在風裏輕輕搖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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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裏有一種奇怪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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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腐爛的味道，也不是潮濕的味道，而是某種讓人說不清楚的東西。像海水和檀香混合在一起，又像某種古老的、被遺忘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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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站在廢墟的邊緣，環顧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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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就是白鷺祠？」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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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解子良走進廢墟，在一塊倒塌的石柱旁邊停下，「三百年前，這裏是鷺港最大的廟宇。香火很旺，信眾很多。每年的祭祀，整個城市的人都會來參加。」他說話的時候，目光在廢墟裏緩緩移動，像是在辨認甚麼，又像是在尋找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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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卻變成了這樣。」許知雨跟着他走進去，小心地避開地上的碎石，「三百年前到底發生了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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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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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下來，撿起一塊陶瓷碎片，上面有白色的羽毛圖案，釉色還算完好，應該是某種祭祀用品的一部分。他把碎片翻轉過來，看了看背面，手指輕輕摩挲那些殘存的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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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靜海是怎麼形成的嗎？」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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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搖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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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年前，鷺港發生了一場大災難。」解子良把那塊碎片放回地上，站起來，「九條蛟龍同時想要化龍，引發了巨大的海嘯，整座城市差點被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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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條蛟龍？」許知雨愣住了，「你是說……真的有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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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解子良說，「不只有龍，還有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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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身看着許知雨。陽光從破碎的屋頂斜斜落下，在廢墟的地面畫出幾道細長的光柱，灰塵在光柱裏緩慢地浮動。他站在光與影的交界處，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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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鷺君是真的，祂曾經是鷺港的守護神。三百年前，祂擋住了那場海嘯，救了整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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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的腦子有些轉不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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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神。海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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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東西聽起來像神話故事，像那種只存在於泛黃典籍和民間傳說裏的東西，但解子良說得那麼認真，那麼平靜，像在說一段真實發生過的歷史，讓她沒辦法不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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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她問，「白鷺君救了鷺港，然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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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沉默了一下，那沉默很短暫，卻很沉重，像壓抑着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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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被封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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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印？」許知雨更困惑了，「救了城市的神，為甚麼會被封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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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有人想要奪取祂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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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的聲音變得很冰冷，像在講一段讓他很憤怒的歷史。憤怒是真實的，但被壓抑着，只在聲音的邊緣露出一點，像冰層下面流動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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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年前，鷺港有一個家族。他們趁着白鷺君和九蛟兩敗俱傷的時候出手，把祂們一起封印了。他們想要奪取神和龍的力量，用來掌控整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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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印的地方，就是靜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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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終於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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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海不是一個自然存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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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是被創造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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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為了封印白鷺君和九蛟而創造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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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這片廢墟裏，感覺腳下的地面忽然變得有些陌生。她一直都住在鷺港，但她從來沒有想過，這個看起來平靜的城市下面，封印着的是這樣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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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家族是誰？」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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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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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她，眼神裏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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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先生。」許知雨說，「你說過，有些事情你還不能告訴我。但你已經告訴我靜海是怎麼形成的了。那個家族的名字，為甚麼不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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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那牽涉到現在的鷺港。」解子良說，「那個家族還在，他們的後代還掌控着這座城市的某些東西。」他停頓了一下，「如果你知道了他們是誰，你可能會有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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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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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在保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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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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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的沉默已經是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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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沒有再追問那個家族的名字。她知道他有他的顧慮，她明白有些事情不能輕易說出來，有些事情一旦說出口，就會引發她還沒有準備好承受的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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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頭看着周圍的廢墟，試圖消化這些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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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龍。封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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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東西離她的生活太遠了，遠得像另一個世界的事情。但她站在這裏，站在這座被毀的神殿裏，腳下踩着三百年前的碎石，呼吸着空氣裏那種古老而說不清的氣息，又覺得這一切似乎不是假的。像是某樣一直被掩蓋着的東西忽然被揭開了一角，底下藏的東西比她想像的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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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剛才說，白鷺君的信仰消失了。」她忽然開口，「是因為祂被封印了，所以沒有人再信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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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這樣。」解子良說，「祂的信仰不是自然消失的，是被抹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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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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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家族不只封印了白鷺君，還抹去了所有關於祂的記憶。」解子良的聲音變得更輕，「祂的名字從典籍裏消失，祂的形象從畫作裏消失，祂的信仰從人們的心裏消失。一代一代地，沒有人再記得鷺港曾經有過一個叫白鷺君的守護神。沒有人記得那場海嘯，沒有人記得那場救贖，沒有人記得這裏曾經是整座城市最重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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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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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的心忽然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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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那些被靜海吞噬的人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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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解子良看着她，「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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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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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了陸嶼懷。想起了那些消失的人。想起了何婆婆說的「隔壁好像住過人」，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困惑，那種對着空白發呆的眼神，那種明明失去了什麼卻連失去了什麼都不知道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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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被遺忘的感覺，她太熟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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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不只是人會被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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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神都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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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站在廢墟裏，忽然覺得腳下的碎石不再只是碎石。那些碎片裏有一種東西，不是物質，是比物質更難被摧毀、卻又比物質更容易消失的東西。是記憶，是信仰，是一座城市對某個守護者的依戀和感激，而現在，那些東西全都不在了，只剩下這些石頭，靜靜地躺在雜草裏，連它們自己是什麼都不再有人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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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帶我來這裏，是想讓我看甚麼？」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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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解子良走到廢墟的中央，在一塊被雜草半掩住的石板上停下腳步，「你有感覺到甚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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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站在原地，試着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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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廢墟的縫隙裏吹過，帶來那種奇怪的、讓人說不明白的氣息。她閉上眼，深呼吸，試着把自己放空，讓那種她從來沒有仔細研究過的感覺慢慢浮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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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感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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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空缺」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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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她在那些人口異常的社區感覺到的一樣，但更強烈，強烈得多。不是一個人消失留下的空洞，也不是幾個人消失留下的空洞，而是某種巨大的、幾乎佔滿這整片地方的缺失，像有甚麼巨大的東西曾經在這裏存在，然後消失了，留下一個無法填補的空洞。那種空洞不是物理上的，而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像空氣本身都記得這裏曾經有過甚麼，像這片地面的每一塊碎石都還保留着某種殘影，殘影裏有光，有聲音，有人聲鼎沸的祭祀，有無數人在這裏抬起頭、虔誠地仰望某個她看不見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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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全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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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東西不見了。」她說，睜開眼睛，聲音有些乾澀，「很大的東西。我說不清楚是甚麼，但……這裏應該有甚麼，現在沒有了。那個空缺很大，大得讓我覺得……」她想了一下，「覺得這裏不對，像這片地方少了它應該有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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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看着她，眼神裏有一種她看不懂的光。那光不是驚訝，而是比驚訝更複雜的東西，像是某個他一直在等待的答案終於出現了，但那答案的出現讓他感到的不全是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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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感覺到。」他說，聲音裏帶着某種意外，「我以為你只能感覺到人的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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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消失的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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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解子良說，「這裏消失的是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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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很平淡，但那平靜藏着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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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鷺君的神殿在這裏，祂的神像在這裏，祂被信仰了幾百年的痕迹，全都在這裏。這片地方承載過無數人的祈禱和敬畏，承載過一個神存在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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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頭，看着腳下那塊被半掩住的石板，「但現在，甚麼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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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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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周圍的廢墟，看着那些倒塌的石柱和散落的碎片，看着那些在石頭上殘存的白鷺圖案，心裏有一種很複雜的感覺，複雜得她甚至沒有辦法把它整理成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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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能感覺到這裏曾經有過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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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甚麼」很大，大得這片廢墟都裝不下它消失之後留下的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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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現在，甚麼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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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風，只有雜草，只有那些碎石上沉默的白鷺，以及空氣裏那種讓人說不清的、古老的氣息，像是這片地方最後殘存的記憶，還沒有完全散去，還在等着甚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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