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海祭 - 天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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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去了大學的天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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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天台的門是鎖着的，但解子良有鎖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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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沿着昏暗的樓梯走到頂樓，打開那扇沉重的鐵門。樓道裏很安靜，只有兩個人的腳步聲一前一後地迴盪在水泥牆之間。越往上走，空氣裏那股舊樓特有的灰塵味就越淡，取而代之的是從門縫裏滲進來的夜風氣息，潮濕、微鹹，帶着海港城市獨有的味道。解子良把鎖匙插進鎖孔時，金屬碰撞出很輕的一聲脆響，接着是鐵門被推開時低沉而粗啞的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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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冷風吹來，帶着高處特有的空曠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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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上沒有燈，只有遠處城市的光和天上的月光。月亮很明亮，是半月，像一把銀色的鐮刀掛在天上。星星不多，被城市的光害擋去了大半，只有幾顆比較明亮的頑強地掛在天幕上。夜風把她的額髮吹得有些凌亂，也把白天積在心口那些說不清的沉重吹散了一點。遠處偶爾傳來車流的低鳴，還有更遙遠的船笛聲，像從海平線那邊慢慢傳過來。站在這裏，整座城市像被隔開了一層，明明就在腳下，卻又遙遠得像另一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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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走到天台的邊緣，看着遠處的夜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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鷺港的夜景很美。從這裏看下去，能看到大半個城市。新城區的高樓大廈燈火通明，像一座由光點組成的森林。老城區的燈光比較暗淡，像一片散落的星星。遠處的海是黑色的，只有港口的燈火在水面上投下一片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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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城市很大，七百萬人住在這裹，每天早上起床、出門、吃飯、回家。循環往復，日復一日。他們不知道腳下的土地藏着甚麼，不知道頭頂的天空籠罩着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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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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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一直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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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許知雨忽然有種很奇異的感覺。像是從前她只是這座城市裏無數渺小的人之一，被巨大的日常推着往前走；而現在，她終於在某個偶然的裂縫裏，看見了這座城市真正的底色。那些被遺忘的人，那些無法對普通人言說的妖物與外洩，那些藏在繁華燈火下的黑暗與缺口。解子良一直站在這一切前面，這些年來，他看的不是夜景，而是一座需要被守住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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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很漂亮。」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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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走到她旁邊站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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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情不好的時候會來這裏。」他說，「站得高，看得遠，就會覺得自己的事情沒那麼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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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經常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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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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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看着他的側臉，在月光下他的輪廓顯得很清晰，鼻樑很挺，嘴唇的線條很分明。他的眼睛看着遠處的夜景，眼神裏有一種她說不清的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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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了他剛才說的話。「我心情不好的時候會來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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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經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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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意味着他經常心情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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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站在天台上，吹着冷風，看着這座他守護了很多年的城市。沒有人陪他，沒有人和他說話。他就這樣一個人站着，把所有的不安和疲憊壓進風裏，然後回去，繼續做他該做的事情。也許很多個深夜都是這樣，他從巡視現場，從那些沾了血和灰的地方回來，獨自打開這扇門，站在高處，把所有沒辦法示人的情緒都留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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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的心被甚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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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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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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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每次遇到甚麼事情，都一個人來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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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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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巡視完回來，處理完外洩，發現甚麼不好的線索，或者……想起你姐姐的時候。」許知雨看着他，「你是不是都一個人來這裏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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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陪你嗎？沒有人跟你說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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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需要。」解子良的聲音很輕柔，「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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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讓你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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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轉過頭，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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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從他們之間穿過，吹得她耳邊的碎髮顫了一下。她其實有點緊張，心跳快得厲害，連指尖都在發麻。可話到了這一步，她反而不想退縮了。有些事如果今晚不說，以後也許就再沒有這樣的月光，這樣的風，這樣一個他肯把脆弱放在她面前的時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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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讓你習慣一個人。」許知雨聲音很輕柔，但很認真，「我不想你心情不好的時候，只能一個人來這裏吹冷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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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你一個人背着所有事情，然後告訴自己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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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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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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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裏有某種光，比遠處的燈火更明亮，比天上的月亮更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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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她說，「我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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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的呼吸停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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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她，眼睛微微睜大了。他以為自己聽錯了，或者以為自己是在做夢。但月光很明亮，風很清涼，她的臉就在他面前，清清楚楚的，不像夢裏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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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表情很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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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開玩笑，不是一時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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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喜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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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確切是哪一刻。」她繼續說，聲音微微發抖，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也許是你把風衣留給我的時候，也許是你幫我包紮傷口的時候，也許是你每次說不要一個人去老城區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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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知道，我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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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你認真看書的樣子，喜歡你專注地的樣子，喜歡你推購物車的樣子，喜歡你不會打蛋的樣子，喜歡你明明很擔心我，卻只會說你怎麼在這裏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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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你所有的樣子，包括你現在這個樣子。站在天台上，吹着冷風，以為自己只能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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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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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輕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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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不可以……讓我站在你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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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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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風吹過天台，把她的長髮吹亂了。遠處城市的燈火在她身後閃爍，像一片遙遠的星河。她的眼睛在月光下很明亮，帶着淚光，也帶着某種不容退讓的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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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眶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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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在他還很小的時候，姐姐也是這樣站在他面前。那時候他因為學不會摺紙鶴而哭，姐姐摸着他的頭，說：「不哭不哭，姐姐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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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那天晚上，父親站在書房門外，想拍他的肩膀但沒有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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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石鼓里那個空房間裏，她碰他袖口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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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雨夜的簷篷下，他們額頭相抵，自己說「我怕你會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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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說：「我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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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的眼淚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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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安靜的淚，沒有聲音，沒有抽泣，只是一滴從眼角滑下來，順着臉頰往下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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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伸出手，用拇指輕輕擦掉了那滴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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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指尖很冰涼，但在夜風裏，又帶着一點微弱的溫度。她的手指停在他的臉頰上，沒有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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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解子良握住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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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像上次一樣扣住手腕，也不是像在側廳裏那樣十指相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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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她的手掌貼在自己臉上，讓她的溫度傳到他的皮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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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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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臉也很冰涼，但她的手很溫暖。那種溫暖從她的掌心傳到他的皮膚上，一點一點地滲進去，像融化了甚麼東西。那不是能立刻止痛的溫度，卻像漫長冬夜裏終於亮起的一點火，微弱，卻足以讓人相信天會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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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你知不知道……我從甚麼時候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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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甚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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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你第一次說『我記得他』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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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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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他閉着眼睛，聲音很輕柔，「我以為……不會有普通人理解這些。不會有人知道這座城市少了甚麼。然後你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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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記得那些消失的人，你能感覺到那些空缺，你說你記得陸嶼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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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那些人活過，應該被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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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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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的眼淚流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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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為甚麼不早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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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怕你有危險，因為怕你被捲進來，因為……」他睜開眼睛，看着她，眼底有某種很深沉的痛苦，「因為我身邊的人，總會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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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消失。」許知雨握緊他的手，「解子良，你聽好。我不會讓你一個人，不會讓你再失去任何人。也絕對、絕對不會從你身邊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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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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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海風，鷺港的天際線在她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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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慢慢地，慢慢地低下頭。那一刻他像是在確認甚麼，又像是在克制甚麼，呼吸落下來時帶着輕微的顫抖。許知雨沒有退開，只是安靜地望着他，眼睫被風吹得微微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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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吻了她。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n4o8LxWP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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