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海祭 - 名單上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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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潮生帶來那份名單的時候，是一個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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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提前打電話，也沒有發訊息。他就那麼直接出現在解家老宅的門口，穿着一件黑色的連帽外套，臉上沒有了平時那種吊兒郎當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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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在側廳裏聽到敲門聲，走出去開門的時候，看到封潮生站在門外，手裏拿着一個牛皮紙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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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來吧。」解子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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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潮生沒有說話，只是跟着他走進側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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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枱邊坐下，封潮生把那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枱上，用手指按着它的邊緣，但沒有推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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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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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發抖不是因為冷，也不是因為疲憊，而像是他一路上都在強迫自己把某種情緒壓住，壓到現在，終於快要壓不住了。側廳裏很安靜，牆上的老掛鐘一下一下地走着，秒針的聲音異常清楚。桌上還放着許知雨剛才喝了一半的熱茶，茶面上已經沒有熱氣，只剩下一圈極淡的水痕。這種尋常得近乎安穩的下午，和封潮生帶來的東西形成了一種令人不舒服的反差，像平靜的水面下已經裂開了一道很深的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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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也在，她今天下午來解家老宅是為了和解子良討論下一次碰觸見白的計劃。自從上次在側廳裏碰了見白之後，她一直在等解子良做好準備，準備帶她去白鷺祠的那口井邊再試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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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封潮生的到來打斷了他們的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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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潮生低着頭，看着枱上的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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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秒鐘，他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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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關崇淵擬好的下一屆換羽祭獻祭名單初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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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比平時低沉了很多，帶着一種壓抑的沉重。沒有玩笑，沒有輕浮，沒有任何他平時用來掩飾情緒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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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稿？」解子良的眼神微微一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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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封潮生把手從信封上移開，「我的人從關家內部拿到的，不是完整版，但……主要內容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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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信封推到枱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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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伸手拿起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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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動作很緩慢，像那個信封裏裝的不是紙，而是某種沉重得讓人無法輕易拿起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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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開信封，抽出裏面的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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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疊紙，大約有二十幾頁。每一頁上面都是一排一排的名字，密密麻麻，像某種名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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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旁邊有一些簡短的資料，年齡、性別、住址、職業。有些名字旁邊還有額外的標注，用紅色的字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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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一頁一頁地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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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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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頁大約有兩百個名字，二十幾頁，加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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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千六百人。」封潮生替他說了出來，「名單初稿上有五千六百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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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六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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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初稿。」封潮生說，「還沒定稿，剩下的名額……可能還在篩選，也可能是留給能力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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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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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封潮生的嘴角扭曲了一下，像在忍受甚麼，「名單上已經標注了十個封家旁支的蛟印契使用者，他們的名字旁邊有紅色標注，寫着『特殊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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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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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看着那幾頁紙，覺得手裏的東西沉重得讓他快要拿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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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千六百多個名字，五千六百多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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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個名字都代表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有家庭的人，一個有工作的人，一個每天早上起床、出門上班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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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知道自己被寫在了這份名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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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知道不到一年之後，自己會被靜海吞噬，然後被所有人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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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甚麼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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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的目光從那些資料欄上掃過去，幾乎是本能地把那些名字和一張張陌生的臉拼在一起。二十七歲，便利店夜班店員。四十三歲，小學校工。六十一歲，退休電工。還有幾個地址，他甚至有印象離白鷺祠不遠的一條舊街、他曾經開車經過的公寓區。可現在，它們被整齊地印在紙上，像貨物，像數據，像一場巨大的屠宰前的清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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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繼續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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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到第十六頁的時候，他的手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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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見了一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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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名字被用紅色的字標注着，和其他普通人的黑色字體不一樣。紅色，代表「特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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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旁邊的備注不是「特殊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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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另外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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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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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盯着那個名字，手指捏出了一道摺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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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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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的名字在名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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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腦海裏嗡的一聲，像有甚麼東西炸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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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間，他甚至覺得眼前那幾行字變得模糊，像是視線被某種灼熱的東西燙了一下。這不是他第一次知道關家會把人命當成數字去安排，可當那個名字變成許知雨的時候，一切都不一樣了。那不再是一份殘酷的計劃，不再是一場他必須阻止的陰謀，而是有一隻手直接伸進了他的生活，掐住了他最不能失去的那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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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良哥。」封潮生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你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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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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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盯着那三個字。許知雨，許知雨，許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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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色的字，待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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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確認是甚麼意思？是說關崇淵還在考慮要不要把她放進最終名單？還是說他已經決定了，只是還沒走完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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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坐在旁邊，注意到了他的異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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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良？」她叫他，「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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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沒有說話，他只是看着那份名單，手指捏着紙的邊緣，指節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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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伸手，從他手裏抽出了那疊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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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想阻止她，但已經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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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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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密麻麻的名字，五千六百多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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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翻到了第十六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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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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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色的字，待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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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裏安靜了很長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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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看着那三個字，臉上的表情慢慢地從困惑變成了某種她自己都不太認識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驚慌，而是一種更沉重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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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寫在了名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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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名字和五千六百個人的名字排在一起，等着在不足一年後被靜海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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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着被所有人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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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着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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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陸嶼懷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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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林美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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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那些空蕩蕩的房間裏曾經住過的人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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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想起那些自己曾親眼看見過的痕跡：沒來得及收走的拖鞋，衣櫃裏掛着的舊外套，桌上過期的藥盒，還有明明有人生活過、卻被整個世界抹得乾乾淨淨的空白。從前她只是站在外面，看着那些消失留下的痕跡，替那些陌生人難過，替這個荒謬的儀式感到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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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現在，她第一次真正意識到，原來有一天，那些痕跡也可能屬於她。她的書，她的筆記，她存在過的證明，甚至別人對她的記憶，都可能在某一天被靜海連根拔起。那種感覺不是單純的害怕，而像是一隻冰冷的手慢慢覆上心口，提醒她：這不是故事，不是傳聞，不是別人的災難，這是已經伸到她名字上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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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她的聲音出奇地平靜，平靜得讓她自己都覺得奇怪，「這是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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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關家擬的初稿。」封潮生說，「還沒有提交三家聯合確認。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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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把話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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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許知雨聽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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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稿不代表最終版，但名字出現在初稿上，就意味着關崇淵在考慮她。也許不是認真要獻祭她，也許只是一種施壓的手段，一種用來牽制解子良的籌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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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的名字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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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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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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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動作很突然，椅子在地板上發出刺耳的聲響。他走到窗邊，背對着他們，雙手撐在窗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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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肩膀在微微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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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良哥。」封潮生看着他的背影，聲音帶着一絲擔憂，「你冷靜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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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冷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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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的聲音從窗邊傳過來。很低沉，很平穩，但裏面有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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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把刀被慢慢地從鞘裏抽出來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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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單不會通過的。」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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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良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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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通過。」他重複了一遍，聲音比剛才更低沉，「我不會讓它通過。」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4e5GfJay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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