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海祭 - 關庭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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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潮生要從關家拿到那份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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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情報網絡告訴他，關崇淵在幾個星期前就開始擬定換羽祭的獻祭名單初稿。但知道存在和拿到手是兩回事，名單被鎖在關家宅邸的某個地方，由關崇淵的人嚴密看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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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需要一個內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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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內應花了他大約一個星期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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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家的大部分人很忠誠，對關崇淵的命令絕對服從。但再忠誠的組織裏也會有裂縫，而封潮生找到了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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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關家的一個中層管理人員，負責文件歸檔和保管。四十多歲，姓周，在關家工作了二十多年。他對關崇淵談不上不忠，也談不上忠誠。他只是一個做着本職工作的人，每天按時上班，按時下班，按時出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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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有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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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欠了一筆錢。不是小數目。他的兒子在外國讀書，學費和生活費加起來讓他的積蓄見了底。他向銀行借了貸款，但利息壓得他喘不過氣。他的妻子不知道實際的數字，他也不敢讓她知道。每個月的還款日對他來說就像一根慢慢收緊的繩子，勒在脖子上，不會立刻致命，但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難呼吸。他開始失眠，開始在辦公桌前發呆，開始計算自己還要多少年才能還清，然後發現那個數字長得像一條看不見盡頭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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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潮生不喜歡用錢收買人，他覺得那太俗了，但有時候俗的方法最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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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讓人接觸了周先生，提出了一個很簡單的交易：把名單的副本帶出來，封家替他還清所有的債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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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先生猶豫了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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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那三天裏他瘦了一圈，接觸他的人說他第一天直接拒絕了，第二天打電話回來說要再想想，第三天晚上十一點發了一條很短的訊息，只有一個字：好。後來封潮生看着那條訊息，想像了一下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在深夜裏坐在客廳沙發上，妻子已經睡了，周圍很安靜，只有時鐘的聲音，他盯着手機螢幕盯了很久，最後打出那個字的樣子。那個畫面讓封潮生心裏有一瞬間不太舒服，但也只是一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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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頭的地點定在新城區邊緣的一個停車場，時間定在晚上九點。那裏離關家的勢力範圍有一段距離，晚上周圍沒甚麼人，很適合做這種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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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潮生沒有讓手下去接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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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親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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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他不信任手下，是因為這份名單太重要了。如果出了任何差錯，他需要在現場做出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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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提前一個小時到了停車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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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車場在一棟商業大廈的地庫，晚上九點已經過了下班時間，大廈裏幾乎沒有人了。停車場裏只有零星幾輛車，燈光昏暗，空氣裏有一股石屎和汽車廢氣混合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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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潮生靠在一根柱子旁邊，嘴裏叼着棒棒糖，看起來像一個在等朋友的年輕人。他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連帽外套和牛仔褲，帽子拉了上來，遮住了半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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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插在口袋裏，但口袋裏不只有手。還有蛟印契的力量在他的指尖緩緩流動，隨時準備在必要的時候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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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點差五分，周先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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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着一輛銀色的轎車，停在了約定的位置。下車的時候，他的表情很緊張，臉色有些蒼白，手裏抱着一個牛皮紙信封。他的眼睛在停車場裏快速掃了一圈，像在確認沒有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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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潮生從柱子後面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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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先生。」他說，「東西帶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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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先生看見他，微微鬆了一口氣。也許是因為看到了一張年輕的，看起來不太危險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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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來了。」他把信封遞了過來，「裏面是名單的副本，我只來得及影印了前面的部分，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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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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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八成，最後幾頁來不及了。有人進來了，我只能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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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成夠了。」封潮生接過信封，拆開看了一眼。裏面是一疊A4紙，印出來的，密密麻麻的名字。他快速翻了幾頁，確認內容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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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的事情，明天會有人聯絡你。」他把信封收進外套裏，「以後不要再和我們聯絡了，你不認識我，我不認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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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先生連連點頭，轉身就要上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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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停車場裏的燈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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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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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地庫停車場在一瞬間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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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潮生的身體瞬間繃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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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從口袋裏抽出來，蛟印契的深藍色光芒從他的指尖亮起，照亮了他面前幾米的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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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先生嚇得整個人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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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甚麼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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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嘴。」封潮生的聲音壓得很低沉，帶着一種他平時絕不會在普通人面前展現的銳利，「不要動，不要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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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感知力在黑暗中擴散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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蛟印契的使用者對水的感知很敏銳，空氣裏的濕度，地面上的水漬，人體裏的水分，他可以通過水的感知來判斷周圍有沒有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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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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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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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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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三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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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停車場的各個角落，不動，不說話，像三尊石像。但他們的體內有水分在流動，有心臟在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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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是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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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其中一個人身上有一種他很熟悉的力量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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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禁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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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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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潮生低聲罵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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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頭看了一眼周先生，那個中年男人嚇得臉都白了，雙腿在發抖，顯然不是演的。他不知道這件事，他只是一個被夾在中間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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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趴下。」封潮生對他說，「趴在車後面。不管聽到甚麼，不要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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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先生二話不說就趴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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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潮生轉回身，面對着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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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來吧。」他說，聲音恢復了平時那種吊兒郎當的語氣，但眼睛裏沒有一絲笑意，「都看到了，就別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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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幾秒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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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腳步聲從黑暗中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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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三個方向，只有一個方向，正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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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從黑暗裏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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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潮生的蛟印契光芒照亮了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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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女性，大概二十三四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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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職業裝裙子，西裝外套，黑色的高跟鞋。頭髮是黑色的，整齊地紮成了一個馬尾。她的臉型和關崇淵有些相似，清瘦，顴骨略高，嘴唇很薄。但她比關崇淵年輕得多，臉上沒有皺紋，皮膚很白，帶着一種冷峻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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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睛和關崇淵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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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邃得像兩口井，沉穩，平靜，看不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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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比關崇淵的眼睛多了一些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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銳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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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年輕人特有的，不加掩飾的銳利。像一把剛磨好的刀，還沒有學會藏起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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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潮生。」她開口了，聲音和她的長相一樣，冷冽，清晰，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封家的少爺，親自來做小偷？有失身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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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潮生看着她，嘴裏的棒棒糖轉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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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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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庭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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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封潮生點點頭，「關崇淵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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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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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過你。」封潮生的語氣帶着一絲他自己可能都沒察覺到的打量，「關家的安全負責人，年紀輕輕就管着整個宅邸的保安，很厲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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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很厲害。」關庭雪的語氣裏沒有嘲諷，只是陳述事實，「能找到我父親的人，能說服他帶出文件，能親自來接頭，很有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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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不謹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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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微微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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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潮生感覺到了空氣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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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度在下降，空氣在變得沉重。和封潮生以前看過關崇淵展示封禁契時的感覺很相似，但更集中，更銳利，像一把看不見的刀在空氣裏慢慢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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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禁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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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動用封禁契。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sLZTKFAV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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