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海祭 - 第四隻紙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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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就這樣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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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指相扣，甚麼都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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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裏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銀線。風吹過老樹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沙沙的，像有人在低聲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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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的手很溫暖，解子良的手很冰涼。兩隻手扣在一起，慢慢地交換着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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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過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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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五分鐘，也許是十分鐘，也許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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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的呼吸漸漸平穩了下來，他的肩膀不再那麼緊繃了，手指的力道也從最初的僵硬變得柔和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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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沒有鬆開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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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許知雨也沒有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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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良。」她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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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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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姐姐的事……你願意跟我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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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沉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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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為他會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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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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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比我大兩歲。」他說，聲音很輕柔，像在說一個很遠很遠的故事，「小時候……她很好動。比我好動得多。我從小就安靜，不太愛說話，但她不一樣。她整天在院子裏跑來跑去，爬樹，抓蟲子，把爸爸的書拿來摺紙飛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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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一個活潑的小女孩在解家老宅的院子裏跑來跑去，另一個安靜的小男孩坐在旁邊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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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會摺紙鶴。」解子良的目光落在書架上的那三隻紙鶴上，「她的手很靈巧，甚麼都會摺。紙鶴、紙船、紙飛機、紙花。她教過我很多次，但我笨，怎麼都學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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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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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我急哭了，我說我怎麼都摺不好，紙鶴的翅膀老是歪的。她就笑着摸我的頭，說不急，慢慢來，姐姐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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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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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白色的紙鶴，就是那天摺的。她教我摺了半天，我還是沒學會。最後她自己摺了一隻，放在我手裏，說送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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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直留着。」許知雨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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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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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學到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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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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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看着書架上那隻白色的紙鶴。紙張已經泛黃了，摺痕也模糊了。但它被放在書架最安全的角落，十幾年了一直在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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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消失那天……」解子良的聲音更低沉了，低沉到許知雨要很認真地聽才能聽清楚，「我記得那天是個下雨天。放學回家的路上，我一個人走。姐姐那天生病了，沒去上學，留在家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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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半路，覺得不對勁。空氣變冷了，路上的積水開始變得不正常。我那時候還小，還沒開始接受正式的訓練，但我能感覺到那種屬於靜海的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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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害怕了，我開始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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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微微收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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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跑不過它，黑色的水從積水裏湧出來，那些手開始伸出來。我摔倒了，手和膝蓋都摔破了。我趴在地上，看着那些手朝我爬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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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姐姐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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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微微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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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她怎麼知道的，也許是直覺，也許是感應到了甚麼。她從家裏跑出來，一路跑到我那裏。她還在發燒，臉燒得通紅，跑得踉踉蹌蹌的，但她還是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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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擋在我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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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那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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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的眼淚在無聲地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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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手抓住了她。」解子良的聲音在發抖，但他沒有停下來，「我看着她被拖進去。我想抓住她的手，但我抓不到，她離我太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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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拖進積水裏的最後一秒，回頭看了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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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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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對我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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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裏安靜了很長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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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窗外的風聲和遠處的海浪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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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就不見了。」解子良的聲音幾乎是耳語，「積水恢復了正常，黑色的手消失了，一切都像沒有發生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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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跑回家，我跟爸爸說姐姐被帶走了。他的臉……我永遠忘不了他那個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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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第二天，全世界都忘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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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裏沒有她的名字了，家裏她的房間變成了儲物室，鄰居看到我的時候會問你爸爸怎麼只有一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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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我和爸爸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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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我們兩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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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握緊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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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淚在流，但她沒有出聲，她不想用自己的哭聲打斷他。他需要說出來，也許他等了很久，等了十五年，等一個願意聽他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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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時候會想。」解子良的聲音帶着一種很深沉的疲憊，「如果那天我跑得快一點，也許她就不用來救我了。如果我不走那條路，也許靜海就不會找上我，如果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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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你的錯。」許知雨打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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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在發抖，但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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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良，那不是你的錯。你那時候還是個孩子，你甚麼都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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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不是因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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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你。」許知雨的聲音更堅定了，「是因為靜海，是因為封印，是因為三百年前那些人做的事情，不是因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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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力握着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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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姐姐選擇保護你，那是她的選擇，不是你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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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低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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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肩膀在微微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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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忽然明白了，他不是不知道這些道理。他知道那不是他的錯，他的理智告訴他那不是他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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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的心不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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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心裏有一個十一歲的小男孩，趴在雨水裏，看着姐姐被拖進黑暗中，伸着手，怎麼也抓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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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小男孩在他心裏待了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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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來，每天都在問自己：如果我再快一點呢？如果我再勇敢一點呢？如果我不走那條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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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鬆開了一隻手，伸過去輕輕碰了碰他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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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指尖碰到了他臉頰上的一滴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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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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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安靜的淚，沒有聲音，沒有抽泣，只是一滴接一滴地從眼角滑下來，落在他的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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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概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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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用拇指輕輕擦掉了那滴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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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指停在他的臉頰上，感受着他皮膚的溫度。很冰涼，但那種冰涼下面，有一種微弱的熱度，像被壓抑了很久的火，終於從某個縫隙裏透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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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良。」她的聲音很輕柔，輕柔得像怕驚動了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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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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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的頭微微偏了一下，靠向了她的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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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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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察覺不到的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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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許知雨感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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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靠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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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一個支撐了太久太久的人，終於允許自己往旁邊靠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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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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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讓自己的手掌停在他的臉頰上，讓他靠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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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裏很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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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裏漏進來，照在他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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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淚慢慢地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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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吸慢慢地平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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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睜開眼睛，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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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睛紅紅的，睫毛上還掛着水珠，但他的目光裏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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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悲傷，不是疲憊，不是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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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某種更輕盈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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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放下了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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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全部放下了，但放下了一點，而一點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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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他聲音沙啞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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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說謝謝。」許知雨搖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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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說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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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想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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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說……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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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看着她，過了一會，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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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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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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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下頭，看着他們交握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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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指相扣。他的手指穿過她的手指，扣得很緊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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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輕捏了一下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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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子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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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鬆開他的手，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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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她應該走了，他今天承受了太多東西，需要休息，她不能待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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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想起了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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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包裏拿出一張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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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來前，在咖啡店裏順手撕下的一張便條紙。淡綠色的，上面印着小小的四葉草圖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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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門口的光線下，用了大約三十秒鐘，摺了一隻紙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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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很靈巧，比解子良靈巧多了。三兩下就摺好了，翅膀不歪，頭不偏，端端正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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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身，走回書架旁邊，把那隻淡綠色的紙鶴放在了粉色的紙鶴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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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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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藍色的，粉色的，綠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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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成一排，在枱燈微弱的光裏投出四個小小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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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看着她的動作，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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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姐姐教你摺紙鶴的時候，是白色的。」許知雨聲音很輕柔，「我教你摺的是彩色的，等她回來，讓她看看你學了新花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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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看着書架上那四隻紙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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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眶又開始發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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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一次，他沒有別過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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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看着那些紙鶴，看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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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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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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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一個字裏面，有一些甚麼東西在慢慢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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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劇烈的改變，只是輕微的，淡然的，像一扇被關了很久的窗戶，終於被推開了一條縫，讓風透進來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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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走了。」她說，「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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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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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門口，轉身看了他最後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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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坐在椅子上，看着書架上的紙鶴。月光照在他的側臉上，讓他的輪廓顯得很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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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輕輕關上門，沿着走廊走出了老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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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吹在臉上，涼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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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頭看着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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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很圓，掛在老樹的枝椏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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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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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次不是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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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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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疼那個在雨裏失去姐姐的小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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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疼那個把紙鶴放在書架上放了十五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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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疼那個今天晚上第一次在她面前流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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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擦乾眼淚，深吸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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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會記住這個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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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記住他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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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記住他鬆開拳頭握住她手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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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記住他的聲音說晚安的時候，帶着的那一點微弱的、讓人心疼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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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會好好守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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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他一直在守着她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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