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海祭 - 普通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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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是難得的好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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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鷺港經常陰沉沉的，霧氣濃重，海風帶着鹹味和涼意。但今天陽光很好，天空藍得像被洗過一樣，雲很少，很白，懶洋洋地飄在高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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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在手機上打了一條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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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天氣很好，你有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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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大約三十秒，手機震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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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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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這兩個字，笑了一下。這個人永遠都是這樣，好像別人找他一定得有事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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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她打字，「就是想出去走走。你要不要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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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等了更久，大約一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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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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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家附近有超市嗎？我想買點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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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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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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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陪我去，我不認識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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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只等了十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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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來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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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放下手機，走到衣櫃前面選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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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對去超市這件事這麼在意，她只是想出門走走，想曬曬太陽，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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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她想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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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觸碰見白之後，他們已經三天沒見面了。解子良說他需要時間研究，需要做更多準備，讓她先休息幾天。她答應了，但三天不見面，她覺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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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太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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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麼時候開始不習慣的？她不知道。也許是從石鼓里那天晚上開始的，也許是從雨夜的簷篷下開始的，也許更早。也許是從第一天在巷子裏，他把風衣留給她的那個晚上就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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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選了一件淺藍色的針織衫和一條白色的長裙，然後對着鏡子看了看，覺得太正式了，又換成了一件白色的帆布外套和牛仔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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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又換回了針織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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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對着鏡子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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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你在幹嘛。」她對自己說，「只是去超市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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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她穿了帆布外套和牛仔褲，簡單地把頭髮紮了個馬尾，背上帆布包，下了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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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大樓門口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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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帶着一種讓人犯懶的舒適感。街上有人在遛狗，有老人坐在路邊的長凳上曬太陽。都是很普通的、很日常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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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深吸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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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想起了陸嶼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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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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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搖搖頭，把那些回憶壓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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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不想那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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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普通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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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見了那輛墨綠色的車從路的盡頭駛過來，在她面前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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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上了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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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今天看起來……不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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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花了幾秒鐘才想明白哪裏不一樣，是衣服。他平時穿的都是正式的襯衫或者深色的外套，今天穿的圓領毛衣讓他看起來柔和了很多。少了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氣息，多了一點……人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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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看起來不一樣。」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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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裏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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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較像一個正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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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看了她一眼，不知道該怎麼回應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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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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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駛入街道，陽光從車窗外照進來，在車裏投下明亮的光影。收音機裏放着一首老歌，音量很低，像背景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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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看着窗外的街景，新城區的高樓大廈在陽光下閃閃發亮，街邊的樹上樹葉開始變黃了，有些葉子已經落在行人路上，被路過的行人踩出沙沙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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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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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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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平時休息的時候都做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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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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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看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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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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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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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看着他的側臉，忍不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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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生活也太單調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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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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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出去玩嗎？看電影？逛街？和朋友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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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爾和潮生喝酒。」解子良說，「其他的……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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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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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沉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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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時間。」他說，「白天在大學，晚上要巡視。週末要看資料，做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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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就從來不給自己放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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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假做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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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反問讓許知雨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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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真的不知道放假可以做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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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他不想休息，而是因為他從來沒有學過怎麼休息。他的生活從小就被兩件事填滿：學習怎麼成為解家的下一代家主，以及尋找白鷺君的真名。這兩件事佔據了他所有的時間和精力，沒有留下任何空隙給「普通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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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假可以做很多事情。」許知雨說，「去海邊走走，去公園坐坐，去吃一頓好吃的，去看一場電影，去……去超市逛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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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現在就在去超市的路上。」解子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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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啊。」許知雨笑了，「所以你現在就是在放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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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看着前方的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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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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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看着他，忽然好奇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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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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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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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上一次放假是甚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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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的手在軚盤上微微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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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認真地想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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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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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到許知雨開始覺得這個問題也許不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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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記得了。」他最終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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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的心被甚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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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年輕人，記不起自己上一次放假是甚麼時候。不是因為他記性不好，而是因為他可能真的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過放假這個概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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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了上次在他辦公室裏看到的那些書，那些古籍，那些密密麻麻的筆記。她想起了他每天晚上在老城區巡視的身影，她想起了他說習慣了的時候，那種輕描淡寫的語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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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習慣了不放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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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忘記了甚麼叫做放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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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今天就是你的假期。」許知雨的語氣變得認真了，帶着一種不容拒絕的堅定，「從現在開始到今天結束，你不許想工作的事情。不許想白鷺君的事，不想靜海的事，不想任何和那些東西有關的事，就當是……普通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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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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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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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兩個普通人，去超市買東西，然後……做頓飯？或者隨便幹甚麼。就是普通的、正常的、和妖魔鬼怪沒有關係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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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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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很淺的弧度，幾乎看不出來。但許知雨已經學會了辨認他的表情，那個弧度代表他覺得好笑，或者覺得高興，或者兩者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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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他說，「普通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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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剛好停在紅燈前，對面斑馬線上，一對年輕夫妻牽着小女孩過馬路，小女孩手裏抱着一顆橘色氣球，走兩步就回頭笑一下，像是生怕手裏的快樂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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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忽然問：「你小時候有沒有這樣被人帶去買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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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想了想，回答得很平靜：「很少，大多數時候是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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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偏頭看他，語氣輕輕的：「那今天補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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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燈亮起，車子重新往前滑去。許知雨把手肘擱在窗邊，心裏某個地方慢慢安靜下來。好像只要坐在這輛車裏，曬着這樣的太陽，聽着收音機裏模糊的舊歌，那些追逐她多年的陰影就暫時被隔在很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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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再說話，解子良也沒有。可是沉默並不尷尬，反而像一層柔軟的薄雲，輕輕罩在兩人之間。她忽然希望這段路可以再長一點，長到足夠讓今天真的變成一個誰也奪不走的、普通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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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會兒，解子良像是忽然想起來，問她：「你要買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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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眨了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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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還沒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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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裏安靜了兩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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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側過頭看了她一眼，神情罕見地帶着一點困惑：「所以你只是想找個理由把我叫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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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直白得讓許知雨一下子卡住，耳根微微發熱。她咳了一聲，硬着頭皮說：「超市本來就是這樣的地方，走進去才知道自己要買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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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沉默片刻，竟然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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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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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忍不住笑出聲。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VZUH0Uc9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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