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海祭 - 解子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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訓練結束之後，封潮生說要去處理一些事情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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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之前他拍了拍許知雨的肩膀，語氣難得正經：「許小姐，記住我今天教你的那些。遇到事情不要慌，先看清楚再跑。跑不掉就找個高處待着，打電話給子良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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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許知雨由衷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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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客氣。」封潮生揮了揮手，又轉向解子良，壓低聲音說了一句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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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沒有回應，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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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潮生笑了一下，雙手插在口袋裏，仍舊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大搖大擺地走出了後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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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望着他的背影，心裏忽然生出一點改觀。她原本以為封潮生只是個愛說笑、沒個正形的人，可剛才真正訓練起來，他卻比任何人都認真。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細節，甚至連她容易忽略的死角，他都反覆提醒，沒有半點敷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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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人挺好的。」她轉頭對解子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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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正用毛巾擦着手上的水，聽到這句話，動作微微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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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他淡淡地說，「關鍵時刻靠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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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忍不住笑了，上次他也是這麼評價封潮生的。對解子良這樣的人來說，這大概已經算得上很高的讚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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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身上有水。」她看着他說，「要不要先換件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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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的對練讓解子良的衣服濕了不少，黑色薄毛衣貼在身上，勾勒出他清瘦而結實的線條。他低頭看了一眼，應了一聲：「嗯，你先在這裏坐一下，我去換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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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在屋裏等嗎？」許知雨問，「外面有點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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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側廳坐吧，我馬上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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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點點頭，轉身進了側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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側廳和她第一次來時沒有太大分別，木枱、舊椅、牆上的水墨畫，還有角落裏那只老式木櫃，一切都安安靜靜，像被歲月小心收藏起來一樣。空氣裏有淡淡的木頭味，混着一絲茶葉的清苦，讓人莫名覺得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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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想隨便坐下等他，視線卻被旁邊的一面書架吸引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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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書架比他辦公室裏的小一些，卻也塞得滿滿。大多是舊書，有的封面已經磨得發白，書脊也因年月久遠而鬆散。她走過去漫無目的地一排排看着，指尖幾乎要碰到書脊時，又克制地收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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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的目光忽然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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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書架最上層、靠近牆角的位置，靜靜地放着一隻紙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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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辦公室那一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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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那隻是白色的，紙張泛黃，摺痕被時間磨得有些模糊，一看就放了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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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一隻，是淡藍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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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面雖然也很舊了，邊角微微捲起，卻依然看得出當初摺它的人很用心，翅膀和尾角都比那隻白色紙鶴更精緻、更仔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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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隻紙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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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在辦公室，一隻在家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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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站在原地，心裏那種熟悉的異樣感又慢慢浮了上來。這絕不是隨手擺放的裝飾，它們像被安置在某種重要的位置上，沉默地守着某段不願輕易示人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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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忍不住想：是誰摺的？為甚麼解子良要把它們分別放在不同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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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手，想把那隻淡藍色紙鶴拿下來仔細看看，可手停在半空中，又遲疑地縮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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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總覺得，這是很私人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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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某個人留下來的痕跡，輕易碰了就像越過了一條不該越過的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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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的好奇心並沒有因此減少，反而更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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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隻紙鶴，兩個地方，幾乎像是在提醒她這背後一定有一個人，一段故事，而且那個人，對解子良來說極其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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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想起那天在白鷺祠，解子良曾低聲說過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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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欠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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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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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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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是個讓他連提起都很謹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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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看着那隻紙鶴，心裏慢慢泛起一種說不清的情緒。她想知道，可又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資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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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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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換了一件乾淨的深灰色襯衫，袖子挽到手肘，走進側廳。看見許知雨站在書架前，目光落在那隻紙鶴上，他的腳步微微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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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回過頭，正好撞見他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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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神情很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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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悅，也不是戒備，而是一種更深層、更安靜的疼痛。像有人無意碰到了他心裏一處很舊的傷口，表面已經結痂，底下卻始終沒有真正癒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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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許知雨輕聲說，「我不是故意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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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關係。」解子良走了過來，站在她身旁，也看向那隻紙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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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一時間都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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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安靜得只剩下窗外風聲，還有夕陽一點點落進屋內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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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片刻，許知雨才低聲問：「這是誰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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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問得很輕，很慢，像把選擇權完全交給他。若他不願回答，她便不會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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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沉默了幾秒，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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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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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怔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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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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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叫子鶴。解子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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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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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現在……」她小心翼翼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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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看着那隻淡藍色紙鶴，沉默了很久，才慢慢說：「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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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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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說……世界覺得她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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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的心猛地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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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的意思，她太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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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陸嶼懷，像林美珍，像黃子晨。那些被靜海吞噬的人，從世上消失，不只是身體不見了，而是連存在過的痕跡，也一點點被抹去。世界會忘記他們，像從來沒有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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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解子鶴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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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靜海吞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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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還記得她的人，只剩解子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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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抬眼看着解子良的側臉，他的神色依舊平靜，甚至平靜得近乎冷淡。可她忽然懂了，那不是不在乎，而是過去了太久太久，傷痛早已沉進骨裏，成了他性格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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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在石鼓里，她問過他有沒有認識的人被吞噬過，他沒有回答。可原來不是他不想回答，而是那答案太沉重，他說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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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他的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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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眼眶微微發熱，卻沒有說那些空泛的安慰。她知道，這種事不是一句節哀或對不起就能解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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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抬起手，極輕柔地把那隻淡藍色的紙鶴扶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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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方才歪了一點，也許是風吹的，也許是時間久了。她小心地把它擺回原本的姿勢，讓它安安穩穩地立在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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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動作很珍重，像在觸碰一件不能再失去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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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看着她的手指，目光停了很久，沒有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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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收回手，轉頭看向他，聲音輕得像怕驚動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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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定很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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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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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之後，他才低低應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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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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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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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一個字裏，壓着太多無法說出口的東西，像多年來未曾宣洩的思念、悔恨，還有執拗地不肯被時間帶走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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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沒有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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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安靜地站在他身邊，陪着他一起看着那隻淡藍色的紙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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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從窗外斜斜照進來，落在紙鶴的翅膀上，像鍍了一層柔和的光。那光很淡，卻很溫暖，彷彿真有一個早已不在的人，仍隔着漫長的歲月和被遺忘的世界，安靜而溫柔地守在這裏。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q18CKj6W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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