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奧克的清晨,補習街的積雪被徹夜工作的鏟雪車堆在路邊,形成一堵銀色的小圍牆。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k6LEvxMqm
「托洛茨基大叔」早餐店的招牌在寒風中晃動,推開木門,門上的風鈴發出清脆的「叮嚀」聲,混合著壁爐裡木柴爆裂的嗶撥響,以及剛出爐黑麥麵包那種焦香。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mJqp2a2i2
艾琳娜是最先到的。她選了靠窗的舊卡座,那是他們這群人的「專屬基地」。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wPzNfk7kX
她摘下深色的羊毛圍巾,雙手捧著服務生剛遞上的熱水杯,指尖的冰冷在瓷杯的熱度下慢慢融化。窗外,細碎的雪花依舊在飄。雖然月曆上標記著現在是「夏季」,但科奧克的夏天向來只是個掛名的季節。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227Sddb1Q
門鈴再次響起。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PZDTsY80G
吉凱縮著脖子鑽了進來,鼻尖被凍得通紅,懷裡抱著一個沉甸甸的帆布包。他一眼看見窗邊的艾琳娜,趕緊坐到對面。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OZDvDwSNS
「呼——艾琳娜,妳簡直是全科奧克最準時的人。」吉凱把帆布包「砰」地一聲放在桌上,發出金屬與塑料碰撞的悶響,「這到底是什麼鬼天氣?明明是夏季假期,結果出門還是得穿得跟北極熊一樣,我的保暖內衣都要穿破了。」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UbTC234ul
「這就是科奧克啊,吉凱。妳又不是第一天住這。」艾琳娜笑著把熱水杯推向他,「你的強效暖暖包呢?瓦卡斯他們在群組裡都要瘋了。」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fbJ3bUv4u
「在這呢,整整一袋。」吉凱一邊拆包裝,一邊忍不住說,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91CsWv7ZD
「想著夏季輔導快結束了,本來以為最後幾天能暖和點,結果昨晚那場雪下得比冬天還誇張。我早起的時候,窗戶都差點凍住了。」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oL5Fg8yPE
艾琳娜接過吉凱遞來的暖暖包,塞進外套口袋裡:「是啊,夏季輔導一結束,接著就是正式開學了。感覺這個假期除了在補習班寫題,什麼都沒做。一想到開學就是高三,連呼吸都覺得沈重。」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LJv4B9FBN
「別提了,一想到下週開始又要每天準時早起去學校,我就覺得人生一片黑暗。」吉凱誇張地把頭埋進雙手裡,聲音悶悶的,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8XUUXCKvH
「而且高三連社團都不能參加了,學校那些老頭說要把所有時間都留給聯邦聯考。我那把吉他估計要在櫃子裡長香菇了。」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3f9dzAfyp
「我聽說管弦樂團那邊,高三生也全部被勸退了。」艾琳娜看著窗外逐漸明亮的天色,語氣帶著一絲無奈,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9m7leCaCx
「維澤克老師說這次世界語小考會計入輔導總分,要是考砸了,開學後的第一個週末可能就要在辦公室度過了。高三生的週末,大概只剩下模擬考卷吧。」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NLoddYwqn
「他就是個惡魔。」吉凱抬起頭,看著桌上剛送上來的、抹了厚厚起司的黑麥麵包,眼神才稍微恢復了一點光采,「不過,至少這頓早餐是真實的。」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l8VPwo404
艾琳娜切下一塊麵包,溫熱的香氣讓她感到一陣放鬆。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PGNzFdawR
「這倒是,維澤克老師的臉比這場雪還冷。」艾琳娜喝了一口濃湯,暖流從喉嚨一路熨帖到胃部。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5igYRNDKa
「黑麥麵包!救命的黑麥麵包在哪裡!」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dI8PwJYSa
瓦卡斯像一顆帶著雪花的砲彈一樣衝了進來,身後跟著一臉嫌棄的塔莉亞和總是背著沉重書包的索里安。瓦卡斯邊走邊抖落大衣上的積雪,弄得隔壁桌的客人發出不滿的嘖聲。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ykI2GAIsy
「瓦卡斯,你再不閉嘴,大叔會把你扔進壁爐裡當木柴燒。」塔莉亞優雅地摘下皮手套,坐到艾琳娜旁邊,長舒一口氣,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J8upxHZwy
「呼,外面簡直是地獄。我剛才經過卡迪蘭廣場,那邊已經拉起了封鎖線,幾十個工人在拆舞台。這哪像是因為『暴雪』?我看那些工人的動作比鏟雪車還緊張。」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3gU8bOZKH
「我也覺得奇怪。」索里安放下書包,推了推眼鏡,眼神中透著一種學霸特有的敏銳,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848t3z0pY
「氣象局昨晚的預報明明說只是中度降雪,這種程度的雪在科奧克根本不算什麼。取消改革黨的晚會……感覺更像是某種預防性的避難。」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f5F3n8l83
「哪個親近選民晚會好像原本會邀請一些歌手來造勢,原本想去看一下的。」吉凱說。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3y973MUTu
「管他呢!反正沒晚會看,我們還有電影啊。」瓦卡斯抓起一個黑麥麵包就往嘴裡塞,含糊不清地說,「吉凱,暖暖包!快給我一個,我的手趾已經沒有知覺了。」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Mu2siyyXR
「給給給,拿去。」吉凱沒好氣地扔了一個過去,「省著點用,這可是高檔貨。」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Eu7DzL9w2
「哇!這熱度也太誇張了吧?」瓦卡斯剛把暖暖包塞進胸口,整個人像是被通了電一樣挺直了背,眼睛瞪得滾大,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kZbB6VqdJ
「吉凱,你這真的是暖暖包?我感覺像是在懷裡揣了塊剛出爐的紅磚頭。」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aCQnYKQOx
「我說過了,這是高檔貨。」吉凱一邊咬著抹了厚厚起司的黑麥麵包,一邊含糊地應著,「這是我爺爺上次來我家住的時候帶給我的。他說這玩意是老一輩人在北邊林場工作時的土辦法改良的,燒起來能熱一整天,外面那些連鎖超商賣的跟這一比簡直就是冷掉的薯條。」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ZqKprF0Rh
艾琳娜摩挲著口袋裡那個發熱體,指尖傳來穩定且強烈的溫暖。她偷偷翻過包裝背面,看見那排細小的編碼和那個隱晦的小鳥圖案,心裡莫名地想起昨晚爸爸回來時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F8Hi04y9K
「你爺爺眼光真好。」塔莉亞優雅地喝著濃湯,臉色終於恢復了些紅潤,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Fv41ftMaR
「不過,這熱氣要是能分一點給我的腦袋就好了。索里安,再考我一次,那個關於『犧牲』的接續詞怎麼用?我總覺得維澤克今天一定會在那題挖坑。」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yMyA0fXr1
「那是 ofero,如果是動詞接續要用 ke。」索里安連吃飯都沒放下那本寫滿筆記的世界語講義,鏡片在熱氣中起了一層霧,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BiWJe7fXh
「聽著,維澤克昨晚在群組發的那句『未來是光明的』其實是個暗示。在世界語的語法裡,brila(光明的)通常跟 estonteco(未來)連用時,要注意時態的變化。他最喜歡考這種看似勵志實則陰險的語法陷阱。」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FsgPT0Zub
「救命……」瓦卡斯哀嚎一聲,把剩下的麵包全部塞進嘴裡,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IOac9VBZE
「我只想著考完去玩,為什麼我要在清晨七點半討論時態變化?我就算知道未來是光明的,我現在眼前的世界語講義也是黑白的啊!」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8GqCdqjQD
「你就祈禱你今天不要被維澤克留下來『個別輔導』吧。」吉凱幸災樂禍地拍了拍瓦卡斯的肩膀,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4jyXMD49l
「聽說上次被留下來的學長,出來的時候連自己的名字用世界語怎麼寫都忘了,整個人像被抽乾了靈魂一樣。」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4wTx6eL3P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m5snsEY9s
艾琳娜看著夥伴們打鬧,心不在焉地切著盤子裡的黑麥麵包。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XwOEOdi6Y
「你們不覺得,維澤克老師最近教的單字越來越奇怪了嗎?」艾琳娜輕聲開口,打破了男孩子們的胡鬧,「上週是『鐵幕(ŝtalcurtain)』,昨天是『洗禮(bapto)』和『和平的代價』。這些單字,真的會出現在高三聯考的範圍裡嗎?」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vokoTtItT
桌上的氣氛凝固了一秒。索里安推了推眼鏡,神情變得有些嚴肅: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Bw27fihC3
「我也注意到了。與其說是語文教學,維澤克最近選的讀本更像是……某種古老的政治宣傳冊。但我去查過聯邦教育局的課綱,那些單字確實都屬於高級彙編範疇。可能他只是想讓我們提前適應高強度的閱讀吧。」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dH67N83a3
「他就是個怪人,這大家都知道。」塔莉亞聳了聳肩,把暖暖包貼在臉頰上。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mFlW9ODVs
「走吧!再不走就真的要遲到了。維澤克對遲到的人可沒有那種『強效暖暖包』般的溫暖。」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RNd9kaYVu
五個人陸續走出早餐店。門鈴再次發出清脆的叮嚀聲,將店內的爐火與黑麥麵包的香氣封存在背後。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eF6nHGI7b
推開門的一瞬間,凜冽的寒風夾雜著雪粉迎面撲來。艾琳娜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手心死死抓著口袋裡那個爺爺留給吉凱的暖暖包。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rIUtvml4Y
科奧克的早晨被厚重的灰白色調包圍,五個人的皮靴踩在雪地上,發出規律的「嘎吱、嘎吱」聲。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FR5iPTLbX
這場雪似乎想把所有的噪音都吸乾,只剩下幾個人忽長忽短的呼吸聲在寒風中化作白霧。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r3cFd4xzl
在去學校(白樺高中)的斜坡被積雪覆蓋得厚實,五個人踩出的腳印很快就被新落下的雪花填平。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N1xQOymao
「嘿,你們說,」瓦卡斯一邊費力地把腳從深雪裡拔出來,一邊看著路邊那台因為低溫而熄火、正冒著黑煙的掃雪機,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k1Sib8Ivx
「如果這座城市的排水系統跟暖氣管線能重新設計,我們是不是就不用在『夏天』還要擔心腳趾被凍掉?」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NW83XDbe6
「那得看是誰設計的。」索里安扶了扶下滑的眼鏡,呼出的白煙模糊了他的視線,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1TrPK1Msm
「如果是現任市政廳那群老頭,他們大概只會建議你多穿一雙襪子。」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OMtfKEnH0
「所以我才想當工程師啊。」瓦卡斯拍掉肩膀上的雪,眼神裡少見地透出一絲認真,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WQHHq6eoO
「我不想只修補那些破爛的機器。我想蓋那種能自動融雪的橋,還有能把地熱直接引進每家每戶的循環系統。到時候,科奧克的夏天就會是真的夏天了。」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KitLpRwUg
「理想很豐滿,瓦卡斯工程師。」塔莉亞優雅地避開一處暗冰,嘴角帶著一抹慣有的挑釁笑意,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ZbAuJLeLu
「但到時候你可能會發現,合約糾紛和預算審核比凍住的鋼筋還難搞。那時候你就需要我了——一位專業的律師,負責把你從那些沒完沒了的行政訴訟裡撈出來。」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65OfFIwHo
「哇,妳連以後要賺我多少錢都算好了?」瓦卡斯誇張地叫了一聲。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eQvFOS87r
「這叫風險評估。」塔莉亞聳了聳肩,看向身旁的索里安,「那你呢?索里安?你大概會是那個負責在工地受傷時,幫瓦卡斯縫補傷口的人吧?」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Mezb9URLU
「比起外傷,我更想研究科奧克人的呼吸道。」索里安壓低了聲音,指了指遠處工廠排出的灰煙,「這種天氣加上燃煤,急診室每年夏天都塞滿了哮喘患者。我想進醫學院,以後當醫生。畢竟,機器壞了可以重造,人壞了可沒辦法。」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mvgqAJBaM
「天啊,聽你們說完,我覺得未來好沈重。」吉凱縮著脖子,把懷裡的帆布包抱得更緊了些,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cq3ViGxTB
「我還是比較嚮往簡單一點的生活。我想回學校當老師,教那群小鬼彈吉他,或者教他們怎麼在這種鬼天氣裡活得開心一點。就像我爺爺那樣,不管外面發生什麼,家裡的壁爐永遠是熱的。」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f6YmJSuSq
「當老師啊……」艾琳娜輕聲重複,手心裡的暖暖包持續散發著灼人的熱度,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I6cBlLDRN
「那確實很適合你,吉凱。」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UJ6BUkZ4j
「艾琳娜,妳呢?」吉凱轉過頭,好奇地看著她,「妳成績這麼好,從來沒聽妳說過想做什麼。妳會想離開科奧克嗎?」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ceNo0wfzE
艾琳娜沉默了片刻。她看著路邊那些矗立在雪中的灰色電線桿,以及遠處市政廳頂端那面在寒風中凍得硬邦邦的旗幟。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LKAaBpvHf
「我應該會去考公務員吧。」她平靜地說,語氣裡沒有太多的起伏,「像我爸爸那樣,在市政廳的某個部門待著。處理公文、審核資料,確保這座城市的機器還能勉強運轉。」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BgFDRmKfa
「公務員?那不是很無聊嗎?」瓦卡斯心直口快地說。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FV4MSSuDM
「無聊有時候也是一種奢侈。」艾琳娜微微一笑,眼神卻有些空洞,「在科奧克,如果能在那種龐大的官僚機器裡當一個不起眼的、穩定的零件,或許就是最安全的事了。我只想守住一些不變的東西。」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ClVrcGgvu
「穩定啊……」索里安推了推眼鏡,沒再說話。
說話間,白樺高中那道黑色的鑄鐵大門已近在咫尺。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g22DxcLrv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OZLk8hSPv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