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雪城看見的事 - 第一章：科奧克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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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吉凱，十七歲，住在科奧克聯邦 (The Federation of Keoke) 的首都，科奧克 (Keok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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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們這座城市裡，冬天不是季節，是背景。雪不是偶爾來訪的客人，而是長住不走的居民。從教室窗戶望出去，白色總是鋪滿一切：屋頂、公車站牌、便利店的遮雨棚、鐵欄杆、停在校門外的舊型公車，甚至連遠處工廠煙囪吐出的灰煙，也像被雪削弱了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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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說，雪會吸走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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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不太信，後來慢慢發現，那句話大概是真的。因為在科奧克，最可怕的不是吵，而是太安靜。只要城市突然安靜下來，大家就會開始胡思亂想。市場裡搬貨的人會停下手，抬頭看牆上的電視；便利店的店員會在結帳時偷瞄新聞快訊；公車上的乘客會默默把手機音量調大，耳機漏出主播急促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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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人們會低聲問同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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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又要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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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剛升上高中最後一級。照理說，十七歲最該煩的是模擬考、申請志願、哪一家補習班的數學題庫比較準，還有喜歡的人到底有沒有看過自己前一天傳的訊息。可我們這一代不太一樣。政治像暖氣壞掉後鑽進屋裡的冷風，從門縫、窗縫、新聞台、手機推播和家人飯桌上的對話，一點一點滲進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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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想理，它也不會放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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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我背著書包走進學校時，雪剛停。操場邊堆著一排半髒不髒的雪牆，是工友前一天鏟起來的。校門口有學生一邊跺腳一邊喝熱飲，講話時嘴邊都是白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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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里安比我早到，坐在靠窗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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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向是那種很有秩序的人。鉛筆削得整齊，重點筆分顏色，講義角落會用很小的字註解，像他的人生早就替自己排好了清楚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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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在看數學？」我把書包往椅子上一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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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頭看我一眼，手還沒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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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模擬考範圍提早了，老師昨天不是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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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還是夏季假期輔導，都沒正式開學你就逼自己，會不會太誇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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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嗎？（笑）還是好冷。而且你這句話每年都講。」他淡淡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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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卡斯從後門晃進來時，肩上還掛著雪。他把圍巾往桌上一丟，整個人像剛打完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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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死了。」他說，「我剛剛在公車上聽兩個大叔吵架，吵到差點打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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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為了什麼？」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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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防預算啊。」他翻了個白眼，「一個說現在不加，等敵人打過來就用早餐麵包丟回去；另一個說醫院都快破了，先修病房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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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里安終於停筆，抬頭看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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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題最近到處都在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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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外套脫下來，掛到椅背上。其實我對這件事本來沒太大感覺。聯邦要不要增加國防預算，還要不要向韋多蘭王國購買最先進防禦武器，聽起來都像離高中生很遠的東西。那是國會裡的大人會爭論的事，不是我這種每天還要擔心數學附加題和申請志願的人該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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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後來，我才知道，這些東西會一點一點走進教室，走進家庭，走進每一段關係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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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是國文。塞琳娜老師一進教室，先把手套脫下來，再把厚厚一疊講義放到講台上。她三十多歲，說話不快，但很有壓力感，一站上去全班就會不自覺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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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先不急著上新課。」她說，「暑假作業我看過了，很多人的敘事練習還太像流水帳。尤其吉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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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班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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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頭：「老師，我有進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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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她面無表情地說，「從毫無層次進步到勉強有點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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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聲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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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開講義，忽然又說：「不過，寫作最重要的不是辭藻，是你有沒有真的看見生活裡的東西。你們這一代很特別，很多大人會說你們只會滑手機，不懂現實。但我不這麼想。你們其實天天看著現實，只是還不知道怎麼把它寫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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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完這句話時，教室裡安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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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排有人小聲問：「老師，你是在說最近的政治新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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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琳娜老師停了兩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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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說，無論是政治、家庭、考試、友情還是你喜歡的人，真正影響你的東西，都不是抽象名詞，而是它怎麼進入你每天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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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話我當時沒太放在心上。後來回頭想，才覺得她那天像是在很早以前，就替我們這一整年的人生下了註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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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吃飯時，餐廳比平常吵。因為有電視。只要一有重大新聞，整個餐廳的注意力就會被角落那台老舊螢幕吸走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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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播正在整理國會表決前各黨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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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邦改革黨，全力支持。

自由民主黨，大多支持。

立憲民主黨，中立。

國民主義黨，反對。

無黨籍，意見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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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都不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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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的是，畫面下方紅字閃過一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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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守黨團全員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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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餐廳裡原本在講笑話的瓦卡斯都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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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員？」他嘴裡還含著一口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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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里安皺眉：「這不太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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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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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里安把湯匙放下，像進入某種他最擅長的分析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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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守黨平常最愛講安全、秩序、威脅、國家利益。這種議題上，有人反對不奇怪，但全員反對太整齊了。這不像辯論結果，比較像先統一口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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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卡斯立刻補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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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說，就是有人在背後吹哨子，大家照著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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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說話，只抬頭看著螢幕。我那時只是覺得奇怪，還沒有害怕。政治人物變來變去，本來就是日常。昨天講效率，今天講公平，明天講自由，後天講國安，哪個詞有票就先講哪個，大家也不是第一次見。可那一天，科奧克的雪好像比平常更白，也更冷。像有什麼東西，正躲在整座城市的安靜裡，準備慢慢露出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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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世界語課（Esperanto），教室裡的氣氛比上午的國文課更詭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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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國文課是在教我們國家文化，那世界語課就像是在教我們一個「不存在的夢想」。這門課是科奧克聯邦五十年前為了展現「國際接軌」與「大同理想」而設立的必修，但到了我們這一代，這門語言更像是一個精緻的諷刺。維澤克老師是個快退休的老頭，他總穿著那件領口磨損的深綠色毛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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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緩緩轉身，在黑板上寫下一個詞：Paco（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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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世界語裡，名詞永遠以 -o 結尾。」維澤克老師的聲音像乾枯的樹葉，「這門語言被創造出來，是為了讓不同民族、不同立場的人，能用同一種聲音說話。沒有高低貴賤，沒有歷史仇恨。」他在 Paco下面又寫了一個詞：Libereco（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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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凱，」他突然點名，「這兩個詞的字根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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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過神，有些遲鈍地站起來：「Pac- 是和平，Liber- 是自由。加上字尾 -eco 變成抽象名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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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他點點頭，目光卻看向窗外那排被白雪壓彎的鐵欄杆，「但語言的邏輯再美，如果沒人願意說，它就只是黑板上的粉筆灰。」教室後排傳來一聲悶哼，是瓦卡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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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小聲對我嘀咕：「現在國會都在吵要買多少導彈了，誰還在乎這些字尾加什麼？講這個能防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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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澤克老師似乎聽到了，但他沒有生氣，只是自顧自地翻開那本發黃的課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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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們要練習的句型是：'Mi esperas ke...'（我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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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里安，你來試試。」索里安站起來，聲音平穩得像是在讀數學公式：「Mi esperas ke la estonteco estos brila.（我希望未來是光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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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標準了，索里安。」老師苦笑了一下，「標準得像是在讀政府的文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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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後雪停了，但風更大了。我們三個人走出校門時，科奧克的街道顯得有些肅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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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應該在火車站前發放連鎖店傳單的工讀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兩個穿著深藍色長大衣的男人，他們雙手插在口袋裡，目光像鉤子一樣掃過每一個路人的領口和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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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那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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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卡斯把圍巾拉高，蓋住半張臉，「聽說他們在找身上有『白鴿』標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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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沉默地走進那家速食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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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店裡的電視沒開，原本掛在牆上的新聞螢幕黑漆漆的，像一隻死掉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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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們看那個。」瓦卡斯用下巴指了指桌角。我低頭一看，在木質桌面的邊緣，有人用圓珠筆刻了一行極小的字。不是聯邦語，而是我們下午剛學過的世界語：「Ni ne plu povas silenti.」（我們不能再沉默了。）我心頭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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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科奧克，沒幾個人真精通世界語，除了……那些老一輩的理想主義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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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行字在這樣的氣氛下，簡直像是某種密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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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寫的是什麼？」瓦卡斯看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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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不能再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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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速食店的門被推開，冷風灌了進來。那兩名穿深藍大衣的男人走了進來，他們沒有點餐，只是緩慢地在座位間穿梭。我下意識地用手掌蓋住了桌角那行刻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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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小朋友。」其中一個男人停在我們桌邊，他的呼吸帶著一股濃重的菸草味，「世界語課上得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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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覺瓦卡斯的手在桌下抖了一下。索里安卻冷靜地抬起頭，露出一個標準的好學生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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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難的，先生。那些字尾變化總是記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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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盯著索里安看了幾秒，又看了看我蓋在桌上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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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覺手心全是被汗水浸濕的黏膩感。「好好讀書。」男人拍了拍索里安的.肩膀，力道大得讓他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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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嚇死了。」索里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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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們走遠後，我才緩緩挪開手。那行刻字依然在那裡，靜靜地宣告著某種危險的覺醒。那天回家路上，我腦子裡不斷迴響著維澤克老師最後下課時說的那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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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言是為了溝通，但有時候，語言是為了藏起那些還不能說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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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又開始下了，蓋住了腳印，也蓋住了那行在課桌上求救的文字。1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OseTGKo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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