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層的蟬鳴》 - 第四章：溫室裡的蟬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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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瑪利亞療養院的後半部有一塊被遺忘的地帶。

那裡曾是一座供病人園藝治療的玻璃溫室，但自從多年前那場「意外」後，玻璃被藤蔓覆蓋，鋼架生鏽，變成了一座與世隔絕的綠色墳墓。

「妳瘋了，蘇喬。」林墨低聲說。

此時他正穿著寬大的條紋病服，縮在蘇喬身後。蘇喬用一根從護理站偷來的通用鑰匙，輕輕旋開了通往後院的小門。

「他們說妳是空白的，但妳現在滿身都是叛逆的黑點。」林墨看著蘇喬的後背，在他眼裡，蘇喬的針織衫上正滲出細小的、像墨水一樣的齒輪零件。

「既然我是妳口中的『白紙』，那就讓我染上一點妳的顏色吧。」蘇喬回頭對他眨了眨眼，那雙清澈的眸子在月光下閃著危險的光。

他們穿過荒蕪的草坪。晚風吹過，林墨聽見了。

那不是幻聽。

那是成千上萬隻蟬在泥土下翻動、甲殼摩擦泥土的聲音。

「就在那裡。」林墨指向那座隱沒在黑暗中的透明建築，「那是這台機器的換氣口，也是我的心臟。」

蘇喬推開溫室沉重的鐵門。一股潮濕、腐爛卻又充滿生命力的泥土味撲面而來。

月光穿過破碎的玻璃頂棚，灑在中央一棵枯死的古樹上。樹幹上爬滿了密密麻麻的棕色蟬蛻，像是無數個空洞的靈魂，守護著這片廢墟。

林墨猛地跪倒在泥地上。

他的視界開始劇烈震盪。那些蟬蛻在他眼中突然「活」了過來。它們不再是乾癟的殼，而是變成了一片片閃爍著藍光的金屬鱗片，覆蓋在枯樹上。

「火……」林墨的牙齒打顫，「蘇喬，妳聞到了嗎？那是燒焦的圖紙味，還有肉體被碳化的味道。」

「林墨，看著我。」蘇喬蹲下身，雙手捧住他冰冷的臉。

「這裡沒有火。這裡只有泥土和樹木。告訴我，你在那場火災裡看到了什麼？不是那些齒輪，是真正的東西。」

林墨的瞳孔劇烈收縮。

在他的幻覺中，溫室的牆壁開始熔化，變成暗紅色的液體。一個模糊的「黑影」站在枯樹下，手裡拿著一把閃著寒光的建築測量尺。

「他……他在量我的影子。」林墨哭出聲來，「他說我的影子太長了，會絆倒這個世界的秩序。所以他點了火，想把我的影子燒掉。」

蘇喬心中一驚。

「他」是誰？是嚴院長？還是林墨已經去世的父親？

就在這時，林墨突然停止了哭泣。他伸手從泥土裡挖出了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銹跡斑斑的金屬鐵盒。

蘇喬屏住呼吸。這個盒子在現實中確實存在，不是林墨的妄想。

林墨顫抖著打開盒子。裡面沒有金屬零件，也沒有發條，只有一張被燒掉一半的全家福照片，以及一捲陳舊的建築藍圖。

藍圖的標題寫著：《聖瑪利亞療養院擴建工程——地下十三層方案》。

設計者欄位赫然寫著兩個字：林墨。

「這是我設計的……」林墨看著那張圖紙，眼神從混亂逐漸變得清澈，又迅速轉為巨大的驚恐，「不，這不是醫院……蘇喬，快跑！這是一個巨大的陷阱！」

突然，溫室外的探照燈猛地亮起，強光穿透了玻璃，將整座溫室照得如同白晝。

「蘇諮商師，我以為我們已經達成共識了。」

嚴院長冷硬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來，帶著金屬般的震動。

林墨看著那些強光，在他眼裡，那不是光，而是無數根燒紅的鐵針，正準備刺入他的眼球。

他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緊緊抱住那個鐵盒，整個人蜷縮在蟬蛻堆中。

蟬鳴聲在這一刻達到了巔峰，像是要將整座夜晚震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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