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我做甚麼，你總是那麼固執 - 第三章：教室裡的玻璃牆

亞斯伯格症有一個沒有寫在任何教科書裡的症狀，那就是：你永遠無法跟別人解釋清楚自己的感受。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PmNguS9Xu

不是因為你沒有感受。是因為你的感受，和別人說的語言，不是同一種語言。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yoPZd0Cox

李青試過很多次。

他試過告訴同學，吵鬧的教室讓他覺得有一百根針同時刺在耳膜上。

他試過解釋，當他突然沉默的時候，不是因為他在生氣，是他的腦子正在處理太多資訊，暫時需要關掉語言功能。

他試過描述那種掉進自己內心世界的感覺，像一個人在游泳池裡沉下去，四周都是水，很安靜，很慢，聽不到外面的聲音。

每次試著解釋，對方的眼神都會慢慢變成同一種表情。

那種表情叫做：我聽不懂，但我不想讓你知道我聽不懂，所以我點頭。

後來李青就不解釋了。

開學第二週，李青已經摸清楚了聖泉中學每一個角落的位置。

這對一般人來說也許是一件很普通的事，但對李青來說，這是他最重要的生存技能之一：提前把所有路徑記在腦子裡，這樣當他需要快速離開某個讓他不舒服的地方的時候，不需要停下來想路。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qcTVCLGqc

他知道哪一個廁所最安靜。

他知道下課的時候走廊的人流方向。

他知道圖書館在午休前五分鐘會有一段沒有人的空窗期。

他把這些資訊收集起來，像一個小型的生存地圖，裝在心裡隨時備用。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VWWFB1vUP

但是他沒有辦法解決邵元魁。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ipwgcD9VR

邵元魁的霸凌是一種非常聰明的霸凌。他很少在老師面前動手，更多時候是語言：一句話，一個表情，一個讓全班跟著笑的眼神。他有一種天生的領袖氣質，只要他決定了某個人是「怪胎」，班上很快就會有一半的人跟著這樣認為。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H0hizUDpB

開學不到一週，李青已經被邵元魁描述成一個「說話不正常、腦子有問題的智障」。

班上的同學不一定討厭李青，但他們也不親近他。他們保持著一種微妙的距離，就像對待一個他們不確定危不危險的陌生動物；不攻擊，也不靠近。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n4At3aEeg

李青的座位旁邊有兩個女生，每次他走近的時候，她們會很自然地把書本挪到另一側，就像是在無意間縮小自己可能被波及的範圍。

他看見了。

他把它記在那個只有他自己能看見的、腦子裡的清單上。

第二週的某個早晨，李青走進教室，發現欣彤老師還沒來，而邵元魁坐在老師的椅子上，翹著腿，對著走進來的李青大聲叫道：

「智障，來上課啊？你怎麼不去精神病院？怕是走錯路了吧？」

班上一半的人笑了。

李青站在教室門口，感覺有什麼東西在胸口緩緩收緊。

不是第一次了。

但每一次還是很痛。

他在那個痛裡發現了一件事：痛，其實不是最難受的。最難受的，是他不知道怎麼回應。別人被欺負了，可以哭，可以罵回去，可以去找老師，可以跟朋友訴苦。

李青這些都做不到。

哭，他知道怎麼哭，但哭的時候他需要一個人待著，因為被人看見自己哭讓他更難受。

罵回去，他試過，但他的嘴巴不聽話，到最後只會重複同一句話。

去找老師，……他不確定老師能做什麼。

跟朋友訴苦，他沒有朋友。

邵元魁走過來，把李青書包裡的自動鉛筆抽出來，用力折成兩半。

「怪胎是不能用鉛筆的，知道嗎？怪胎不能來上學，懂不懂？來了就當我們班看門狗，不要坐在那裡假扮學生，你只會被人嘲笑。」

李青看著被折斷的鉛筆。

那支鉛筆是他媽媽前天買的，還沒有用過。

「我不是怪胎！」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gsoTm6qzZ

他的聲音突然大了起來，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DpvwfEZ74

「我不是怪胎！我不是怪胎！我不是怪胎！」

他知道自己在重複。他知道這樣很奇怪。他沒有辦法停止。那些字在他嘴裡變成了一個卡住的迴圈，像一首跳針的歌。

邵元魁哈哈大笑，指著他說：「各位看見沒，一句話講了三遍，當我耳聾啊？」

李青握緊了拳頭。

就在這個時候，欣彤老師走進了教室。

「李同學、邵同學，你們在幹什麼？還有，各位同學，為什麼故意離李同學那麼遠？」

邵元魁立刻換了一副臉孔，無辜地說：「老師，我正在跟李青敘舊，畢竟我們以前是國小同學，感情很好的。是不是啊，李青？」

李青看了他一眼。

然後他說：「這不關你的事。」

他大步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的空氣比教室裡清涼。李青靠在牆上，讓後腦杓貼著冰冷的磁磚，閉上眼睛。

他的心跳還是很快。

他在心裡數著：一、二、三、四、五……

他數到四十七的時候，心跳慢了下來。

他沒有哭。不是因為不難受，是因為他的眼淚不會輕易出來。他的情緒有時候走得很慢，要等到一個人的時候，安靜了，才會覺得難受。

他站在走廊上，看著遠處的操場，想著一件事：

他到底為什麼要來這裡？

這個問題他已經問過自己很多次了。

每次都沒有答案。

或者說，每次的答案都只有一個：

因為他想證明自己可以。

可是，什麼叫做「可以」？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還不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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