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貝,你第一次上中學課程,一定要加油啊!」
李太太的聲音總是帶著一種溫柔的焦慮,像是一把小提琴調音時那種隱隱的不確定感。她的手指靈巧地撥正了兒子制服的領子,白色棉布在晨光裡泛著乾淨的光。她的眼神在李青臉上停留了太久,像是要把這一刻全部記進去,怕哪天就消失了。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exB1por1o
李先生坐在早餐桌的另一端,安靜地咬著吐司。餐桌上的奶油瓶,牛奶杯,還有折疊整齊的報紙,都是他刻意擺放的。每一樣東西都在它應該在的位置,不多不少。李先生就喜歡這樣。他不擅長說話,但他擅長把家裡弄得很整齊,這是他表達愛的方式。
李青默默看著媽媽幫自己整理衣服,沒有出手制止。
其實,他很想說:「媽媽,我自己來就可以了。拜託,我都國一了。」
這句話在他腦子裡出現了三次。第一次,他想好了「媽」這個字的聲調。第二次,他想好了後面那串話的節奏。第三次,他準備好了呼吸,準備讓聲音從喉嚨裡出來—
然後那股力道就消失了。
像一根正要燃起的火柴,被不知從哪裡吹來的風,輕描淡寫地熄滅。
「喔。」他說。
就只有這一個字。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nK0ShJEWG
這就是李青。一個十二歲的台灣男孩,有著烏黑油亮的整齊頭髮,英挺的劍眉,棕色眼睛裡藏著某種讓人說不清楚的東西。不是憂鬱,不完全是憤怒,而是一種長期被壓在玻璃罩子底下的、透明而沉重的張力。他的輪廓棱角分明,嘴唇薄薄的,總是抿著,像是在認真思考某件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事。
修長高大的身材,穿上制服以後,有種不符合年齡的冷傲。如果你只是在走廊上擦肩而過,你大概會以為這個孩子城府很深,甚至有點難以接近。
可是,如果你靜靜地坐在他旁邊,你會發現他的手指有時候會輕輕地在桌面上打著某種只有他聽得見的節拍。你會發現他有時候會突然停下來,眼神飄向某個你看不到的地方,然後很久很久之後,才又回來。

你會發現,住在他身體裡的那個孩子,並沒有那麼冷,只是他不知道怎麼讓別人看見。
亞斯伯格。
這四個字對李青來說,是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存在。熟悉,是因為他從小就知道這個診斷,像是一個被貼在他身上的標籤,跟著他走到哪裡。陌生,是因為他從來不真正覺得自己「生病了」。他就只是他,他就只是李青,他不知道沒有亞斯伯格症的他會是什麼樣子。
他出生的時候一切正常。頭髮長了,牙齒長了,走路說話都沒有問題。真正讓家人察覺到不對勁的,是在他進入國小之後。
班上同學喜歡在下課玩捉迷藏,李青不懂為什麼大家要浪費時間躲來躲去。
同學之間流行交換貼紙,李青不明白貼紙有什麼值得換的。
老師說要感謝同學借鉛筆給你,李青說了謝謝,但他不懂為什麼要因為一根鉛筆說謝謝。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XcGNSSgK1
「他不是壞孩子,」醫生對李太太說,「他只是有些地方,需要更多時間。」
李太太回家抱著李青哭了很久。李青坐在她懷裡,感覺到她的眼淚打濕了自己的頭頂,不知道應該說什麼。
「媽媽,你的眼淚讓我的頭髮濕掉了。」他說。
李太太笑著又哭了。
就這樣,李青在家裡自學了幾年。
那段日子其實並不難過。他有自己的節奏,有自己的時間表,可以用自己的方式把知識塞進腦子裡。他讀歷史,讀地理,讀物理,讀完了就去打籃球,然後回來繼續讀。家裡請的老師說他的理解力非常驚人,只要他願意專注,沒有什麼記不住的東西。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SN7WJZnyZ
問題是,他不是永遠都能專注。
有時候,他的腦子會突然切換頻道,把他帶進一個只有他自己的世界裡。那個世界沒有什麼特別的景色,只是安靜,只是空曠,只是一種很深很深的、他一個人待著的感覺。
他每次都要花很長的時間才能回來。
然後,在他國中入學前兩個月,他告訴家人,他想去讀普通的國中。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9OYlMdKgA
「青青,」李太太把他的手握住,「你確定嗎?」
「確定。」
「學校裡面的同學……有些人可能不太了解你的狀況……」
「我知道。」
「你確定你準備好了嗎?」
李青想了三秒鐘。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M5sUpODqI
「沒有準備好。但我還是想去。」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tiuZvEwIh
這句話讓李太太愣了很久。
李先生放下報紙,第一次在這場討論裡開口:「那就去吧。」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KgW7FRUD4
李青不知道爸爸是不是真的覺得這樣好。但他記住了那句話,把它壓在心裡最底層的位置,像一塊小小的基石。
今天是開學第一天。
李青穿著嶄新的制服,站在鏡子前面看了自己很久。
他不知道鏡子裡的人算不算好看。他只是覺得,制服讓他看起來和其他同學一樣。
至少,從外表上看起來。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dw6m8Flho
他背起書包,對媽媽說了「我走了」,然後拉開大門,走進了那個陌生而嘈雜的早晨。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5CibUmLZZ
公車到站的時候,車廂裡已經擠滿了人。制服、書包、便當袋,還有各種對話的聲音,全部堆在一起,形成一種讓李青的神經緊繃起來的密度。他無法找到位置,只好伸長了手,抓住車廂頂部的一個吊環。
金屬的觸感讓他稍微平靜了一點點。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d8Ol6kYDo
忽然,一個聲音刺穿了車廂的嘈雜:
「喲!這不是李家的李小智障嗎?好久不見啊,你最近過得怎麼樣啊?」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yv5xdNJXK
李青慢慢抬起頭。
他早就應該想到的。
邵元魁。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KGwiszElt
邵元魁比李青高半個頭,身材結實,手臂上的青筋根根分明,整個人散發出一種刻意經營的、咄咄逼人的氣勢。他穿著跟李青一樣的聖泉中學制服,手裡夾著一本書和一個便當袋,嘴角掛著那種李青熟悉到骨子裡的諷刺笑意。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XEcIZOtaM

李青有一瞬間的空白。
然後他感覺到自己的手心開始冒汗。一粒一粒的汗珠從掌心滲出來,把吊環上的金屬都染成了黏膩的溫熱。
他想:還沒到站,我現在下車……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qcGaSLUKq
太遲了。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Tit5CDQAc
邵元魁的手已經扣住了他的衣領。
那個熟悉的感覺回來了。腳離開地面,整個人被懸在半空中,像一件沒人要的舊外套,被隨意掛在衣架上。車廂裡的噪音突然變得非常遠,又非常近,所有的聲音都變成一種單調的嗡嗡聲。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UmC8yqV7R
「問你問題,裝死啊?」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Tp8oAy1fh
邵元魁的聲音貼著他的耳朵,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QZO4eLAQ1
「別忘了,你在國小就讓林北被老師罰了好幾次。」
有什麼東西在李青胸口燒起來。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vLz8IVWHG
憤怒。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AF9m3HF6B
「你被罰是因為你霸凌人,關我屁事啊!」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g5XgSoKXG
這句話出來的時候,連李青自己都驚訝。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比他預期的要大,要清楚,沒有結巴,沒有停頓。他在邵元魁手中扭動,嘗試掙脫,指甲在對方手背上留下幾道淺淺的白痕。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kR4mAl4wv
邵元魁愣了一秒,隨即臉色陰沉下來。他吐了口痰在李青身上,冰冷而惡意。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CkLc0w1Wc
「好傢伙,學會頂嘴了是吧?我不管你爸媽說你得了什麼症狀,在我看來,你就是個怪胎。」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tUzBpGxiq
然後他大力把李青摔在地上。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WYl0gylWH
李青撞在車廂的地板上,背脊傳來一陣痛意。他沒有說話,只是喘著氣,看著車廂的頂燈。那燈光白得很均勻,有點刺眼,有點讓他覺得安心。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91hDtrlYJ
四周的乘客把眼神別過去。沒有人說話。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klRo40dZw
邵元魁哼了一聲,在前一站下車,說要走路到學校。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x4USmw519
車廂裡恢復了嘈雜,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pjzma3U80
李青還躺在地板上。然後一隻手伸過來了。那隻手的主人跪在他旁邊,用一種李青沒有預料到的表情看著他;那是一種直接的、有點橫衝直撞的關切。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ZrVYrB1Jh
「你還好吧?」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eCHjWcyMH
李青順著那隻手往上看。是個女生。聖泉的制服,長髮柔順地垂在肩膀兩側,黑色的眼睛清澈,眉宇間有種說不清楚的活潑勁。她的臉沒有刻意裝扮,但五官生得好,細看之下有種安靜的漂亮。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5Ry1sic4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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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事。」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oYqK7QeQc
李青吞了吞口水,聲音比他預期的要小很多。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NFhtSiXPQ
「你哪裡有沒事。」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XPHZcUP7F
女生皺了皺眉,「你臉都白了。」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1d5yZ0EzU
李青沒有回答。他知道自己的臉白了,他不需要別人告訴他。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GRu8dwxYb
女生把他扶起來,用不太滿意的語氣說: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1ZHfWqXwU
「剛剛那個人罵你是智障,真可惡。就這種人也敢讀聖泉中學?」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HhT5nLzKE
「……邵元魁說的沒錯。」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0QVONrt2p
李青低下頭,很小聲,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6fEcpvau9
「我是個智障。」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mREaFxERj
女生的表情立刻變了。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0gsldU96p
「怎麼可以說自己是智障?人不要貶低自己啊!」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OVdhDJyE1
李青有點不知所措。他不習慣有人用這種語氣說這種話。他通常得到的,要麼是憐憫,要麼是嘲笑,很少有人生氣,是真的替他生氣的那種生氣。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PFR2yvtdO
「我有亞斯伯格症,」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PEwx1IPpq
他說,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VUuubYyZy
「本來就是……智障……」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nAjQODyul
「亞斯伯格症是什麼?」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r1yXGM7z8
李青摸了摸腦袋。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7DMQR7Heo
「你……不會嘲笑我吧?」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pISPZCtpy
女生笑了。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TQ8SBL8Lw
「當然不會啊。」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2qbvjFMta
她的笑容讓李青放鬆了一點點。他試圖組織語言,把亞斯伯格症的症狀解釋給她聽。可是那個熟悉的感覺又來了;腦子裡的思緒像是一把剛打翻的珠子,嘩啦啦地滾向四面八方,怎麼也抓不住。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srvg20hjW
他站在那裡,張著嘴,說不出話。
女生等了一會兒,臉上的笑意慢慢收起來,換成了一絲說不清楚的受傷。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w55Kbyf5b
「不想說也沒關係。」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PzV1vblRZ
她說,然後氣呼呼地走了。
李青看著她的背影,沒有叫住她。
他習慣了。
這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yMf5qF070
但他記住了那個笑容。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50Xh9HMO6
清澈而直接,沒有任何附加條件。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QmAjDt12Q
他不知道那個女生叫什麼名字。他還不知道,那個笑容,將在往後的每一個難熬的日子裡,像一根小小的錨,把他釘在這個世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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