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拯戰 - 第三章何雲詩

第三章何雲詩

她從小，就在教會長大。

不是那種偶爾去的信徒，也不是星期天打卡的基督徒。

是那種——1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Z9Iv2WwV3
連空氣都帶著敬拜味道的孩子。

星期天的早晨，她總是最早到教會。還沒有人來的時候，她會一個人坐在最後一排。看著空蕩蕩的會堂。很安靜。卻不孤單。

她喜歡那種感覺。

像是——1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xAcLmL38J
神就在這裡。

她第一次站上台，是十五歲。

敬拜團的姊姊問她：

「妳要不要試試看唱？」

她點頭。

手心全是汗。

聲音有點抖。

但當音樂響起時——

她閉上眼。

「祢是世界的光，照亮我的生命……」

那一刻，她感覺到一件事。

不是情緒，不是氣氛，是很真實的——

一股暖流流過，生命被愛擁抱。

她哭了。

唱著唱著就哭了。

台下的人也哭了。

從那天開始，她成了敬拜團的一員。

她很認真，比任何人都認真。

她會一個人留在教會練琴，十隻手指頭飛舞在黑白鍵盤上，飛揚出美妙的旋律。

一遍一遍。練到手指頭都痛了，唱到聲音沙啞也不停止。

因為她相信：

只要她唱，

神就會來。

她的世界很簡單。

神、教會、音樂。

還有——

她的媽媽。

她媽媽，是她最愛的人。

也是最相信她的人。

「妳唱歌的時候，很像天使。」

媽媽常這樣說。

她總是笑著搖頭，但心裡很暖和，但很安穩。很真實。很溫柔。

由於爸爸很早就過世了，單親家庭的生活並不富裕，媽媽是何雲詩唯一的家人，也是一位敬業的國小老師，更是一位敬虔的基督徒。媽媽從小把信仰傳承給了她，雲詩是教會長大的孩子，在她還牙牙學語不懂事的時候，就聽過聖經中大衛王打敗巨人歌利亞的故事，還有耶穌用五個餅二條魚餵飽五千人的神蹟。奇蹟對雲詩來說一點兒也不陌生，從小到大，她經歷過無數次禱告蒙應允的神蹟。在夜裡，她可以聽到上帝呼喚的聲音，與神親密對話，對她來說，真是再熟悉不過了。

真理，是真真實實地扎根在她幼小的心靈。

記得國中三年級那年的冬天。

那一天，天空灰灰的。

冷風從操場吹進教室，吹得窗戶嘎嘎作響。下課鐘聲一響，同學們立刻衝出教室嬉鬧玩耍，只有何雲詩一個人安靜地坐在位子上。她低著頭，小心翼翼整理被弄亂的課本。

因為就在剛剛——

班上的幾個女生，又把她圍了起來。

「裝什麼乖啊？」

一個短頭髮的女生兇巴巴地伸手把她的鉛筆盒掃到地上。

啪啦一聲。鉛筆散滿整個地板。

「每次老師都誇妳，噁不噁心。」

另一個女生故意踢開她的課本。

何雲詩低著頭。

沒有說話。

她從小就很安靜。

也不懂得反抗。

「欸，聽說她每星期日都去教會耶。」

「真的假的？」

「難怪整天裝得像天使一樣。」

幾個女生故意尖聲笑了起來，聲音極尖銳。

其中一個忽然抓住她的頭髮，狠狠往後拉，這一猛然的推拉，雲詩跌倒在地板上。

「妳不是會禱告嗎？」

那女生冷笑：

「那妳叫妳的神來救妳啊。」

何雲詩的眼眶瞬間紅了。

頭皮痛得發麻，屁股也疼得瘀青。

被幾個女同學霸凌欺負，但她還是不敢反抗。

因為她知道，只要她一哭，她們會更開心。

最後，上課鐘聲響起，幾個女生才大笑著離開。

教室安靜下來，何雲詩蹲在地上，慢慢把鉛筆一支一支撿起來。

她的手在顫顫發抖。

眼淚，一滴一滴掉在地板上。

那一天。她第一次覺得——

自己是不是被討厭的人。

放學後，外面開始下雨。

同學一個個放學走了，教室裡只剩她一個人。

她坐在窗邊，看著灰色的天空，心裡著實難受。

她輕輕從書包裡拿出一本小小的兒童聖經，那是媽媽送她的，封面已經有點舊了。她把書抱在胸口。

小聲禱告：

「天父爸爸……」

她的聲音顫抖。

「是不是我真的很討人厭……」

「為什麼大家都不喜歡我……」她越說越想哭。

「我真的好害怕去學校……同學們輪流欺負我……」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小小的教室裡，只剩下她一個人的聲音。

她低著頭。眼淚掉在聖經上。

「如果祢真的在……」

她抽抽噎噎地說：

「可不可以幫幫我……」

就在那一刻。

一陣清風，忽然吹進教室。

明明窗戶是關著的。但米白色的窗簾，卻輕輕飄動了一下。

何雲詩愣住，慢慢抬起頭。

不知道為什麼。

她忽然感覺——

有人在這裡。

不是可怕的感覺。而是一種很溫暖、很安心的感覺。像有人輕輕抱住她。

那一瞬間。她原本發抖的心，忽然平靜下來。

耳邊彷彿有一個很溫柔的聲音：

「不要害怕，我愛你。」

何雲詩愣住了。她左右張望。教室裡明明沒有人。但那份溫暖，卻真實得不可思議。就在這時。教室門忽然被打開。三十多歲的女班導師走了進來。

「雲詩，妳怎麼還沒回家？」

老師走近時，忽然看見她凌亂的課本與紅紅的眼眶。

老師皺起眉：「是不是又有人欺負妳了？」

何雲詩低下頭，沒有說話。

老師沉默了一下，然後輕輕摸摸她的頭。

「以後下課，妳來老師辦公室寫功課好不好？」

她傻愣住。才慢慢抬頭。

老師溫柔地笑了笑：

「老師陪妳。」

那一天之後，那些女生再也沒有機會單獨欺負她。

多年後，何雲詩仍然記得那天。

她始終相信——

那一天。神真的垂聽了她的禱告。

而在教室那陣溫暖的清風裡———藏著一位神差來的天使。

儘管在學校裡會被同學霸凌，平靜的生活蒙上一層陰影。

但在家裡，雲詩可是媽媽寵溺的寶貝女兒，幾乎把她寵進了骨子裡。雖然，家境並不富裕，但是媽媽盡可能地扮演了全能者超人角色，她給了雲詩一切所能給的。就連天上的星星，只要雲詩想要，媽媽都恨不得飛到天上摘下來給她。即便在父親缺席的童年日子，雲詩一點兒也不缺愛。因為她徹徹底底擁有了完全的母愛，還有來自教會許多哥哥叔叔們的關愛，最重要的是她還擁有來自天上－－－天父的愛。

媽媽不僅疼愛雲詩，也用基督的愛帶領那一群小學生，視他們就如自己的孩子一樣，除了黑板上的教學，學生們總愛圍繞著老師身旁，問東問西，彷彿那裏有家的影子。

母女相依為命的日子過得平凡，但卻有滋有味，家裡的相片，張張可見雲詩笑得燦爛，那一條掛在脖子上的十字架項鍊，處處彰顯上帝恩典的記號，她是個被愛包圍長大的孩子。

正因為如此，何雲詩從小就活得和別人不太一樣。不是因為她比較漂亮。也不是因為她比較聰明。

而是——

她的身上，有一種很乾淨的光。

那種光，不張揚。卻讓人靠近時，會莫名感到安心。

她不需要拼命討好別人。也不需要靠炫耀自己來證明價值。

因為她心裡一直知道：

「即使全世界選擇放棄我，我依然是被愛的。」

後來。當她開始認識神。

她又從天父爸爸那裡，得到另一種更深的愛。

那是一種：

即使她軟弱。

即使她害怕。

即使她跌倒。

也不會離開她的愛。

所以何雲詩的眼神，總是特別明亮、清澈、純潔。像雪後初晴的天空。乾淨得沒有雜質。

記得那一天，台北下著很大的雨。

灰色天空陰沉得像快塌下來。

街上的人們匆匆撐傘而過，沒有人願意停下腳步。冷風吹進高架橋下的角落，空氣裡瀰漫著潮濕與垃圾腐敗的味道。

何雲詩剛結束教會敬拜練習。她穿著簡單白色毛衣，搭配著藍色牛仔褲，懷裡抱著一本舊舊的聖經。

那時候的世界，還沒有徹底崩壞。可貧窮與絕望，早已悄悄蔓延。

她走過地下道時。忽然停下腳步。

角落裡。蜷縮著一位老人。老人頭髮凌亂灰白，全身濕透，破舊外套沾滿污泥。身旁還堆著撿來的紙箱與塑膠袋。

最讓人難受的是——他正在發燒。

老人縮在牆角不停發抖。嘴唇乾裂發白。路過的人卻只是嫌惡地繞開。

甚至有人皺著眉低聲說：

「好臭……」

何雲詩站在原地。心忽然狠狠揪了一下。因為她忽然想起小時候。

媽媽曾經對她說過：

「雲詩啊。」

「耶穌最靠近的，往往都是被世界遺棄的人。」

雨越下越大。老人虛弱地咳嗽著。像隨時會死在那裡。

何雲詩猶豫了幾秒。最後。她還是慢慢蹲了下來。

「伯伯……」

她輕聲問：「你還好嗎？」

老人微微抬起頭。渾濁眼睛裡滿是警戒。像早已習慣被人驅趕。

他沙啞地說：「不要管我……」

何雲詩鼻尖忽然一酸。因為那聲音裡。沒有憤怒，只有早已被世界放棄後的麻木。

她輕聲說：「外面太冷了。」

「你會生病。」

老人低低苦笑：「我這種人……」

「死了也沒人在乎。」

這句話。像一把刀刺進何雲詩心裡。

她沉默了很久。忽然伸出手，那一雙手很白，很乾淨。卻毫不猶豫握住老人冰冷髒污的手。何雲詩一點兒都不嫌棄他髒他臭。

她輕聲說：「我在乎。」

老人整個人怔住了。因為已經很多年。沒有人這樣碰過他。

雨聲嘩啦啦落下。何雲詩抬起頭。露出很溫柔的笑容。

「跟我回教會吧。」

老人眼神微微顫動：「教會……？」

何雲詩點點頭：「那裡有熱湯。」

「還有人會陪你說話。」

老人呆呆望著她。那一瞬間。

他忽然覺得——

眼前這女孩不像這世界的人。

後來。何雲詩真的把老人帶回了教會。弟兄姊妹替老人洗澡，換上乾淨衣服，還煮了一大碗熱騰騰的麵。

老人坐在角落吃麵時，眼淚一直掉進湯裡。因為那是他很多年來。第一次在溫暖地方吃飯。而何雲詩只是安靜坐在旁邊。替老人輕輕蓋好毛毯。

那晚。

老人忽然低聲問她：「妳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何雲詩微微愣了一下。然後。她低頭笑了。那笑容乾淨得像一道光。

她輕聲說：「因為我就是這樣被愛的。」

在她生命裡面有神的光，神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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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那一年。

她二十二歲。

突如其來的晴天霹靂，打碎了幸福的日子。

清晨媽媽突然頭痛暈倒在地，昏迷不醒。雲詩見狀趕緊叫119救護車送醫，經過一個上午的搶救，院方診斷出來是腦溢血。腦微血管破裂，血液堵塞在腦幹中央四公分，腦幹是人體的生命中樞，血塊堵塞四公分，無疑是直接宣判死刑，腦溢血讓媽媽全身四肢癱瘓，陷入重度昏迷，昏迷指數3，失去意識。醫護人員全力搶救之中，媽媽躺在加護病房裡，跟死神拔河。

「媽媽，你醒醒啊！」雲詩緊握住母親的手，搖晃著哭喊。

只見媽媽一動也不動地躺在病床上，身體毫無反應，像是半個死人。媽媽的臉色蠟黃毫無血色，眼皮子微張開，一雙黑瞳珠子半吊在上空，模樣簡直嚇死人了。雲詩看了心頭一緊，第六感的直覺告訴她這是死亡前的徵兆，死神快要來接走媽媽了。

「不行！媽媽不能死！不要丟下我一個人啊！」

「醫生求求你，求求你救救媽媽！」雲詩哭著求穿白袍的醫生。

「她的情況相當危急，血塊堵塞在腦幹中央，人體中樞最重要的部位，看起來是沒有清醒的希望，就算救回來也是植物人。你最好要有心理準備。」醫生回答。

「不！不會的！」雲詩絕望地喊著。

「媽媽會有救的。」雲詩心裡悲痛的想著。

就在人生最絕望的時刻，雲詩不假思索就地跪了下來。她雙手合十，閉上眼睛，虔誠地仰望上天祈禱：「親愛的天父，求求你拯救我的母親，脫離死亡的陰影，伸出你大能的雙手來醫治媽媽的腦溢血，讓所有的血塊淤塞都要消失，媽媽要從昏迷之中清醒過來，宣告因你受的鞭傷，媽媽要得著完全的醫治。」

祈禱結束。

雲詩站了起來，病房內依舊沒有任何動靜，時間像是死寂的戰士，正偷偷地襲擊這一對脆弱的母女倆。

雲詩口裡所稱的上帝，此時此刻，像是從世界消失了。

祂，沒有開口說話，也沒有回應她的禱告。

神沉默了。

醫院的走廊，很冷，很蒼白。

白色的牆，白色的燈，蒼白得讓人心慌。

醫生再次站在她面前。

說話很慢，很小心。

「我們已經盡力了……」

那一刻。她聽不見後面的話。

世界變得很遠。很安靜。

她站在原地，一動也不能動。像被抽空。

一股莫名的恐懼湧上心頭，雲詩害怕從此失去母親，自己要一個人孤孤單單的活在世界上！

「不！我什麼都可以失去，就是不能失去妳啊！媽媽，妳千萬別丟下我一個人，我只盼著要妳活著，妳要活下來啊！」雲詩在心裡哭泣盼望著。

媽媽躺在病床上，身軀一動也不動。

呼吸，漸漸微弱。臉色蒼白。

那個曾經對她笑、抱她、說她像天使的人——

現在，快要離開了。

她的氣息薄弱，氣若游絲，身體周遭的一切似乎都慢慢停頓下來了。

那一晚。

她再次跪在醫院的地上。

第一次。

沒有音樂。

沒有燈光。

沒有會眾。

只有她，和神。

「祢不是說祢會醫治她嗎？」

她哭著說。聲音顫抖著。心兒破碎了。

「祢不是說祢垂聽禱告嗎？」

她一遍一遍地說。一遍一遍地哭。

「祢帶走誰都可以……」

她幾乎崩潰，哭倒在地：「但不要是媽媽……」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病房裡安靜得沒有一絲聲音。

她等。

等一個回應。

等一個奇蹟。

但——

沒有。

「嗶…嗶…嗶———」監視器的聲音，拉成一條直線，聲音嘎然靜止了。

她的世界，在那一刻碎掉。

媽媽離世了。

令人完全無法接受的事實，母親回天家了。

在那些心碎心痛的日子裡，雲詩活得像個行屍走肉。因為，生命的某些部分，也隨著母親一起消失了。

葬禮那天，來了許多教會的弟兄姊妹，大家都來送媽媽最後一行。

她穿著黑色的衣服，站在最前面。每個人都走過來安慰她，說媽媽去了天堂，那裡美好得無比。這樣的安慰對雲詩來說，更像一根針刺進心坎裡。她多麼希望能夠回到從前母女相依的日子，她多麼希望上帝垂聽禱告，而不是把媽媽直接帶回天家。母親突然的驟逝，帶走了雲詩生命中最珍貴的記憶與笑容。

教會裡的叔叔問她：

「妳還好嗎？」

她點頭。

說：「我很好。」

但她知道。

她不好。

雲詩一直無法適應沒有母親陪伴的日子，她活在痛苦的失落裡。教會裡的弟兄姊妹們輪流來家裡陪伴她，希望她能走出喪親之痛，但這一點兒也無法安慰那一顆受傷的心。她在夜裡不只一次質問上帝：「你為什麼要帶走媽媽？」

她回到教會。

還是站上台。

還是拿起麥克風。

音樂響起。

「祢是世界的光，照亮我的生命……」

她開口唱。

聲音依然平穩。

依然好聽。

但——

她沒有再閉上眼。

因為她知道。

那裡——

沒有任何東西。

她繼續唱。

一首一首。

一場一場。

沒有人發現。

她還在敬拜。

但她已經——

聽不見神了。

她開始不再禱告。

不再讀聖經。

不是不相信。

是——

不敢再期待。

因為期待，會讓人更痛。

她成為星期天打卡的基督徒，去教會做禮拜只是為了給牧師交代。她失去信仰的熱情，成為標準的不冷不熱的信徒。因為，她無法諒解上帝沒有出手拯救媽媽。雲詩心裡清楚－－－面對一個昏迷不醒腦中風的病人，要使她痊癒，從昏迷當中清醒過來。這件事對上帝而言，是那麼輕而易舉。但在人生最重要的時刻，神沒有出手，祂選擇沉默了。這才是讓她最無法承受的痛！

她把自己分成兩個人。

台上：

她還是那個帶人敬拜的何雲詩。

台下：

她只是，一個失去媽媽、失去神回應的女孩。

她還在繼續唱。

但她心裡有一個聲音。

越來越清楚。

「如果祂真的在——」

她不敢把話說完。

因為她怕答案更令人難以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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