銜月照心 - 第7章-荒漠酒肆

「協議，那是你們和銜月的協議，我不是銜月，我是玄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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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明態度冷淡，但周身氣場極強，他要去報仇，找那些想殺他的人報仇——沒錯，那一晚的人，都是他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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銜月修練照世鑒心經已久，卻根本不曾真正知曉此工法的奧妙所在，也不知道他這麼修下去，最後他的人格會被剝離出來，他會成為一個真正的聖人。而真實的他，玄明，將永遠被壓抑在身體最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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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明轉身往繭房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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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神婆的聲音從背後追上來，帶著一種她慣用的、自以為拿捏得住的語調，「玄明大人，您就這樣走了？外頭通緝令滿天飛，您以為憑一己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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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下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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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回頭。只是側了側臉，「妳以為，」他說，聲音比她想像中輕，「我在跟妳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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繭房裡安靜了。那些墜地的蠱蟲還在腳邊抽搐，像一地斷線的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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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婆的呼吸變了。她瞎了，但其他感官還在，她能感覺到殺意，還有無視。就像人走過草叢，不會在意踩死幾隻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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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蠱寨可以幫您擋追兵，」她急急道，「可以給您情報、藥材、蠱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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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們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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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於回頭，看著她那雙灰白的眼睛：「妳們連沼澤都出不去，你們拿什麼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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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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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繼續走。這次神婆不再阻攔，但骨裂般的細響傳來——她的手指掐進了辨劫蠱的背甲，蟲殼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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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釘站在陰影裡，沒有動。玄明經過他身邊時，他忽然伸手，遞上了一塊骨牌，上面刻著血蠱寨的聯絡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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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明沒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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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欠人，」他說，「也不喜歡人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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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亞釘仍固執地將骨牌塞進了玄明的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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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明深深看了他一眼，畢竟是這個孩子最先發現了自己的情況不對勁，才找來了神婆相助，於是，本來還需要一段時間的事，現在他已徹底掌握了自己的身體，重新奪回了控制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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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明接過了那塊骨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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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開繭房的門，瘴氣隨即湧了進來，身後，神婆的聲音很低，像詛咒，像祈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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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會回來的……當您發現，外頭沒有比這裡更乾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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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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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在他身後咿咿呀呀地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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沼澤的泥吸住靴底，每一步都費力。手腕上的蠱傷還在跳，指向南方，通緝令是從那個方向傳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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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約莫半個時辰，蘆葦漸稀，地勢稍硬。他停下來，因為聽到了細微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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窸窸窣窣地，極為細微，但仍然被他捕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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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人，潛在左前方的矮坡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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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明直接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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坡後隨即閃出一人，粗布短打，腰間掛著通緝令的副本，已經被泥水泡爛了。他看見玄明的黑袍，眼睛一亮，貪婪和戒備混雜在一起：「站住！報上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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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明看著他，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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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兩人從兩側包抄過來，腳步很輕，但踩斷了一根枯枝。業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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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你？」領頭的晃了晃通緝令，「黑衣、殺人屠村、瘋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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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但村子的人不是我殺的。」玄明淡淡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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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愣住，隨即像是想要給自己壯膽似的吼：「胡說八道，村子裡的人分明是被你給殺了的，都這個時候了還嘴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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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明無視他的話，只是問道：「誰發的追殺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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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你別管，跟我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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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次。」玄明的聲音沒有起伏，「誰發的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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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對視一眼，同時動手。左邊的使鏈錘，右邊的抽短刀，領頭的從懷裡掏出一張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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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還沒展開，玄明已經在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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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掐訣，沒有念咒，只是想讓他閉嘴，然後那人的下巴就脫臼了，整個人飛出去，撞在矮坡上，悶響，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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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兩人僵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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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元嬰期以上實力的，玄明根本用不著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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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明轉向他們：「你們不知道。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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鏈錘掉在地上。短刀的那個轉身就跑，跑出三步，膝蓋向後折斷，撲倒，慘叫被泥漿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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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剩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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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明走近，蹲下，看著那雙抖個不停的眼：「告訴我，誰給你們的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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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知道……是、是酒館裡貼的，賞金、賞金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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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館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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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北邊，瘴氣邊緣，叫、叫『荒漠酒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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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明起身，沒有補刀。那人癱在泥裡，尿騷味混著瘴氣飄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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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繼續往北走，經過矮坡時，踢了踢領頭的屍體——還有氣，但下巴碎了，說不了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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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漠酒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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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記得這個名字。三百年前，那種酒館裡貼的通緝令，從來不是官方發的，是有人出錢，有人辦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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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出錢的人會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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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明選擇直接走下高坡，朝那片建在硬土台地上的低矮建築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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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築群由十幾間土窯連成，半埋在地下，屋頂鋪著曬乾的蘆葦和獸皮，遠看像一堆隆起的墳包。入口沒有門，只有一塊垂下的厚氈，被進出的人撥得發黑發亮。門口沒有人攔，只有一盞昏黃的燈掛在枯樹枝上，燈芯是蠶繭做的，燒起來有股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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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明撥開氈簾，彎腰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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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面比想像中大。土窯被橫向掏空，層層向下延伸，像個倒置的蜂巢。最底層是賭檯，人圍著石盤擲骰子，桌上放著一摞摞的錢。中間層是酒桌，木頭泡過藥水，散發著腐爛的醇香。最上層——他抬頭看——是幾個用獸骨隔出的小間，簾子垂著，人影晃動，但卻沒有聲音傳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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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中間層的角落，背對土牆，要了碗最便宜的濁酒。酒保是個沒舌頭的老頭，用眼神問他要什麼，他指了指角落裡貼的紙——通緝令，已經被油煙熏得發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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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頭把酒放下，沒看通緝令，似乎對這種東西見怪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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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明沒有碰酒。他看著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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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身穿暗紅袍子的人坐在上層骨間的邊緣，沒有進簾子裡，像是在等人。銅鈴掛在腰側——那是控蠱鈴。而他的臉被燈光照得一半明一半暗，年紀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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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明看了看四周。七個獨行，三個結伴，兩個趴在桌上已經醉了。沒有人注意他，或者假裝沒有注意——角落裡有雙眼睛，從骰子搖動的間隙裡，往他這邊飄了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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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回視。繼續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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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層骨間的簾子動了一下。暗紅袍子站起身，往深處走去。玄明的手指在桌沿輕輕一敲，沒有聲音，只是記下節奏——三步，停頓，五步，轉彎。骨間後面有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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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酒保老頭忽然湊近，用氣音說：「外鄉人，別看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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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明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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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的，」老頭的嘴裡沒有舌頭，聲音像漏風的風箱，「都淪為試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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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端著盤子走了，像什麼都沒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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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明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濁酒澀苦，帶著泥腥味，他不疾不徐地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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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賭檯忽然一陣騷動。有人贏了，或者有人死了。笑聲和慘叫混在一起，分不清。玄明藉著這陣混亂，抬頭看向骨間——簾子完全掀開了，裡面空著，穿暗紅袍子的人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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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桌上留著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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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紙，被燈芯的風吹得微微顫動。上面畫著什麼，距離太遠，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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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明放下酒碗，銅板壓在碗底，起身往土階走去。步伐很慢，像醉了，像任何一個想上樓找個角落睡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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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層的骨間走廊很窄，獸骨搭的框架，踩上去吱嘎響。簾子後面的小間大多空著，或者裡面的人不說話。他走到最裡面，那間暗紅袍子剛才坐的骨間，簾子垂著，但沒有關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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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側身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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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只有那張紙。他拿起來，對著燈芯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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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的是一個人，黑袍，身形修長，臉被墨塗掉了。旁邊寫著字，不是通緝令上的那種官方描述，是手寫的，潦草，帶著急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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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的，完整的。賞金加倍。聯絡人：骨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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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明的手指捏緊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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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通緝。是懸賞。有人要捉他，而且要活的——這是另有所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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簾子後面，傳來細微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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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明沒有轉身。他把紙摺好，放進懷裡，和亞釘的骨牌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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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說：「看了的，都變成試藥人了。對吧？要不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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