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穹為之色變。虛浮半空的符華立劍訣於身前、身形沉穩猶如定海神針,流雲於其腳尖下盤成厚重漩渦,雲湧深處的中心,一點赤紅鑽破了天幕、緩緩憑空顯現,周遭雲海浪潮為其所引、兀自滾滾翻騰,襯得那明煦之光栩栩彷如心臟跳搏。
那劍是活的──那是天地的脈動。
狂風止。殞火熄。空間閉聚。死亡消散。
飛霄纏捲上如岫劍尖,流散的鳶羽歸還成一。
符華燃起一簇異色流芒的熾燄雙眸,直望進那對瞪大的金色十字瞳孔。
「虛、虛張聲勢!」西琳口中叫囂,卻閃身遁入了虛數空間──作為崩壞的使徒,她的本能清楚感知到了危險。卻不想,在空間裂隙外,那股威壓依舊緊迫著她,隨著符華炯然卻冷冽的目光。
慌亂間不覺瞬移到了塔底的律者登時再也動彈不得。
那化形為劍的不可承受之重在徐徐落下之際,已將她當胸凌厲貫穿。
彷彿是整片天空朝她傾軋刺下──不、不對。彷彿是西伯利亞、乃至整個宇宙中的所有粒子俱向她迎面塌縮,糾纏擠壓並切削剜除她的形體和存在,誓將異數自此世排出、割去。
巴比倫塔自塔頂之央被寸寸剖開;西琳徒然張起的虛數障壁碎裂成片後化為齏粉。一層、又一層。只見符華平靜的瞳眸異光搖曳,映照律者眼中愈深的恐懼和不解──她不明白,區區螻蟻、區區人類,怎可能有如斯力量?
……不,她不會輸。只要「崩壞神」仍與她同在,她便不可能輸!
無盡虛數空間展開、串連成吞噬萬物的裂口。
那一劍至此完整斬下。
咔啦。裂口破碎。
劍落──
答。
劍尖將要觸及律者的瞬間,羽渡塵內突地發生了扭曲。定格。那一短暫瞬間被以最為微小的時間刻度無限壓平延展。錯位。神之鍵所創造的空間在異質扭曲中遭塗抹為一片空白。時間、空間、這兩者間的一切介質盡為抽離,只餘死寂、只有虛無。
答。
傲慢之塔徹底一分為二。
──第二律者卻仍安然無恙。
是她時運不濟、抑或是她命不該絕⋯⋯?
焰紅眸中的那簇如燭異火彷似被掐斷,終於燃燒殆盡、收束成細微光點後熄滅。
灰燼再無餘熱,暖意盡皆散逸,一道血汩汩自唇角流下,帶走所有溫度。
赤鳶仙人──符華闔上了眼。
羽渡塵外,奧托口中長號、雙手緊抓頭顱,遭受重擊一般向後踉蹌數步,程立雪連忙攙住他退到了一旁。正要開口相詢,卻看天命主教全身一僵,臉上神色由痛苦轉為不可置信,擴張的瞳仁染上驚詫、越過她的肩膀望向了戰場中央。
程立雪頓感身後一陣刺人冷意猛然攫來,好似原先阻隔西伯利亞凍寒的未知屏障消失了。不,比那更冷──那是某種亙久熱源自世上被生生抹除或掏空後殘存的空洞。
一聲低沉長咳宛若驚雷擊中了她。她扭過頭,只見一道血箭射向半空、不待落地即在暴風中消逝,而她的師父已然恢復往常髮色,依是挺拔的身姿便似失了根的竹,筆直地向後倒下、頹然摔落在地。
「──師父!」
程立雪拔地而起、飛步到符華身側攬起了對方。一探符華脈息應無大礙,惟觸手竟是透心的冰涼:修習太虛劍氣本便會因崩壞能致使體溫偏低,但這與她以往所知所感均是不同,彷彿失去的不只熱度。她立時將真氣緩緩渡過,卻驚覺彷似投石入無底深淵、毫無響應。心下發怵,她極力壓下紛亂思緒,扶著符華肩頭的手攀得愈緊,更是加快加重了渡氣的速度與力度。
符華終於動了。她眉頭微微一抽,慢慢睜開了眼。
那雙眼湛藍如昔,卻不再依舊。深邃似海的幽遠眸底盤踞著混沌漩渦,吞噬了曾如春雨的溫潤、徒留清冷,襯得過往的澄澈而今成為過份乾淨、不剩一絲溫存的通透。
「妳、是……?」符華蒼藍眸中倒映出程立雪錯愕的神情,像是面不帶情緒的鏡子、像是片不起漣漪的冰湖。隨後湧至全身的空乏感引她記起了現狀,她強撐著探出手,覆上了安在肩上的那隻掌:「快、走⋯⋯我只能、再限制律者幾分鐘⋯⋯」短暫的迴光返照似乎僅是為了示警,語畢便徹底昏去、手無力滑落。
身周寒意挾著那句疑問侵膚蝕骨,令程立雪不由渾身發冷。符華第一次與她如此靠近,此時卻又無比遙遠──過往曾熟悉的、如今只有陌生:懷裡的師父樣貌十數年如一,可緊起的眉心已無過往使人安心的穩重,被圈住的身子分明身量未變,此刻但顯孱弱、輕得猶如卸下了千鈞重擔,方才冰冷的身軀亦因崩壞能散盡而開始滾滾發燙,只熨得她心口一抽一抽、隱隱作痛。
她隱約明白了方才失去的……究竟為何。
身後傳來細微響動:律者雙手拳起,再次凝聚的崩壞能逐漸抬舉其身。
深吸口氣,西伯利亞的凜冽寒意讓程立雪心緒立時清明。她小心地抹去符華唇角沾染的血漬,將她垂下的手仔細攏在身前,隨後揚起一抹極其溫柔的笑容。那笑容已然不存拋生赴死的恐懼,有的盡是天地只餘妳我的安然:「不,師父。」她低聲呢喃、字字壓過狂亂的風嘯:「這次輪到我來保護您了。」
程立雪站起、回過身。
「主教大人。」她一步一步走到已然緩過呼吸的奧托身前,珍而重之將臂彎裡的符華遞到了對方不覺伸出的手中。她的語氣冷靜、清澈的鐵灰雙眸僅存堅決:「請帶師父離開。」
她再次回身:「由我斷後。」
「……代理指揮官,我──天命主教、奧托‧阿波卡利斯,在此致上最高敬意。」奧托看著程立雪決絕的背影、托起符華站直了身子,話聲不復輕佻飛揚、一反往常地低沉莊重:「妳無疑是她一手栽培的弟子,半分未愧太虛之名。」
程立雪不答,只是喚出已然滿佈裂痕的若水,握入掌中。
光芒閃現,身後的氣息轉瞬消失。風雪肆虐。
這裡、此時只有程立雪,再無旁人。
第二律者醒了,金色雙眸半瞇。
「哦,看來是回到『現實』了。」她甩了甩頭、環手胸前,復在空中翹起了腿,饒富興味地觀察著腳下仍然完整的巴比倫塔,蔑聲問道:「喂,那隻玩弄我意識的蟲子去哪了?留妳一個下來等死?」
程立雪不答。全身真氣纏繞於若水劍身,崩壞能滿溢注入又自裂紋傾瀉而出、動盪猶似波紋。而後劍刃冷光乍現、隨著持劍者疾射而出的身姿在淒然雪景中曳為一道長芒,宛如流星逆天襲去──「震風」!
這一劍傾注了所有日夜習練、燃盡了悉數生死量度。
──律者卻只是伸出了一指、點住了劍尖。
「問妳話呢。」空之律者挑眉,金眸滿是諷刺的悲憫與快意的殘忍:「不想答就死吧。」只見她食指輕彈,指尖盡處的空間開始扭曲塌陷,白色巨手自虛空中猙獰伸爪,一拍合便將程立雪緊咬其中。
漂浮。沉沒。顛倒。錯落。
好似看不清眼前一切了。
「……雪。」
「……立雪。立雪?」
程立雪驀地回神。呼喚了自己數聲的少女微顯疑惑的神情烙在了逐漸清晰的眼底,像薪柴燃起之火在其上留下的一道道灼痕。隨後灼痕被對方如水的寧靜眼神淹沒,熱度蒸騰成陣陣輕煙、盤旋成層層漩渦,瀰漫在她那雙淺灰色的眸,與身周常年繚繞太虛山的薄霧糾纏拉扯。
好像做了一場很長、很不真實的夢。
「非常抱歉,符……師父。」程立雪眨了眨眼驅去眼中霧氣,在思緒恢復澄明的同時即時改正了口中的稱謂。便見她收回方才僵在空中的手、端起身子正襟危坐,卻隨即又微微緊起了眉,盯著本在負隅頑抗的黑子因這手錯落陷入進退維谷的困境。
符華依是淡淡然的模樣,並未多說,只是小臂略抬、應了一手。
程立雪沉默半晌。而後,她抬眼望向落座對向之人:「……不,妳是『她』,卻不是師父。妳的棋和她的不同。」
「符華」頷首。再一瞬,她已是一頭襯著燃焰髮尾的雪白長髮,一襲合身的潔白旗袍與雪景幾要合一、唯有其後的火紅衣帶隨風鮮明搖曳,沉澱了漫長年歲而略顯冷漠的面龐上,一雙深赤瞳眸凜然有神、卻未承載太多情緒。
「我乃第八神之鍵『羽渡塵』,感應『她』守護妳的心意而現身。」冷靜一如其話中那人,它不疾不徐地開口:「此處是我於妳意識中、循妳記憶所構築的幻境。」少停、又續道:「作為千萬羽毛中力量最強的九片肩羽之一,我可提供妳兩個選擇:於此、做一場永恆美夢……又或、以彼記憶為價,換取強大一擊、掙得一線生機。」
──和方才的「她」一般。這是它未竟之語。
羽渡塵口吻和緩,既無強迫、亦未催促,卻平淡得無可深究。
程立雪眼前這副熟悉的容貌和似曾相識的身影,與天命檔案中那幅破陣圖堪堪交疊重合。長年以來積蓄於心、擬似律者戰再次浮起的猜測,於此錘定成為事實:她的師父──拉拔養育她成人的、教會她琴棋書畫的、牽著她仰望春節煙花的、望著她在夏日中練劍的、淡笑著同她共賞秋節滿月的、溫柔地為她烹調雲吞壽麵的──竟的的確確、便是傳說中五千年來的神州戍衛者。
師父。程立雪心中低低喚了一聲。
隨著羽渡塵現出本相,程立雪感到自己已不再是初入幻境時那十二歲的形貌。她歛眼,目光落於掌心因經久習劍生出的厚繭,再移向身前那盤未竟之棋和一旁的玲瓏局,最後停在分明原先視角並不得見、幻境中卻甚是清晰、那懸於後院廊柱上的紅白平安結。
符華,妳在做什麼?腦袋昏沉的小程立雪撐起重重的眼皮問。她昨日在風雪裡站了一整晝夜,也難怪今日陡發高熱、讓返家了的符華難得滿臉憂心。此刻符華正端坐床沿照看她,手裡編織著繩結。我在編平安結。符華回答,停下手探向她。對方放上小孩頭頂的掌輕輕揉弄,隨後前額碰上她的,像是在量體溫。
這樣,妳就知道我只是出門了、很快便回來,不必一直等。
──還有,我不在的時候……也仍有它陪著妳。
當時熱燙的額頭上,隱約有股溫煦暖意滲入。
原來……原來。
程立雪輕閉起眼。再睜開望向羽渡塵時,淺灰色的眸澄淨無比。
「……不,」她一字一字,平和而堅定地:「我都不選。」
羽渡塵不置可否,但微蹙的眉頭說明了其驚訝。
「師父已然遺忘那段時光,只剩下我記得了。」程立雪話聲平靜,彷彿這答案再自然不過:「那麼,便合該由我記著。」
「若不如此──」羽渡塵意欲提醒。
「師父能安全離開便好,這是我力尚能及的。」她搖了搖頭。
「──妳會死。」它仍是將話說完。
神之鍵──那被留下的羽毛──的話語落在程立雪耳裡並非殘忍,卻反有幾分符華不加文飾的耿介直率、更有幾分師父不善表達的笨拙溫柔。她淡淡笑了,無有悲傷、無有哀戚,略有幾分不捨,最終僅懷釋然。
她的一生始於符華,多年來她亦是不斷追逐對方的背影,饒是如此,直至此際,她才真正明白橫亙在她與師父之間的萬千歲月究竟是多麼深、多麼廣,又是如何飽歷風霜而斑駁蒼老。然則這樣的師父,依然駐足在了自己身旁、守望自己成長。
知曉符華真實身分那一刻,她終能理解師父當年的不告而別究是為何。許是她過往背負著的種種、終在當時又推得她不得不再次邁步向前:為了堅定她的使命、為了信守她的承諾、更為了守護她心中重要之人──那當中亦包含了自己。
孰云清高?仙人亦人。赤鳶仙人離群索居出世、卻又拯救蒼生入世。師父心懷世間生靈,對於身邊之人亦是太過心軟。故是,當年澳洲戰後,師父在墓碑前才會對自己成為女武神的決定顯得猶疑。這位漫漫流年中的孤旅者寧可獨自背負一切,也不願自己一同荷上那荏苒時光所沉痾成的深沉悲傷。
燃燒記憶、丟失過往卻仍堅決獨行於正道,她無從想像那該是何等孤單。她不如師父那麼勇敢、也不如師父那樣堅定。她只能,為她守住兩人之間的回憶最後一段時間,再為她、守住在未來創造嶄新記憶的機會──雖然那些記憶裡、都將不再有她。
是,作為天命的女武神,戰勝崩壞、守護世間美好是她的使命──是她為了追上師父、自己選擇的使命。她愛師父所愛著的這個世界,可她更愛師父、更愛名為符華的這個人──她即是她意欲護佑的美好本身。多年來她出山追尋的「止」,到底不過如此。為此,她願意傾盡所有、在所不惜。
都說當局者迷罷。臨到最終,她終於勘悟了那盤困頓她半生的玲瓏棋局:那局棋,自始至終便不存解法,有者不過二字坐忘、一念放下──不過是,看透、承認並直面自身心中那一意求解、求全的執念。
「這是她為妳留下的最後生機。」許是不明程立雪赴死的決心究竟由何而來,羽渡塵眉間好似更皺了些,盡責地執行它被賦予的任務,企圖說服道:「妳莫不想再與她繼續走下去麼?」
「想啊……當然想。」程立雪的笑容先是染上了幾許對神之鍵執拗的無奈,又轉為極度溫柔:「但我的人生是師父給的,也因為師父而有了更深遠的意義,那麼我便想……完完整整地將其留下。」她笑得無比坦然:「權當是、我的私心罷。」
「……想清楚了?」羽渡塵停頓了一下,終是不再堅持。
程立雪不答,只是揚手落子於那十年棋局,再無猶疑。
此生如棋。或許遺憾無數,但卻未曾悔恨。
她淺笑、柔聲開口:「師父,該您了。」
這是,她的最後一步了。
「那麼,我會看著妳。」
「直至最後。」
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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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物歸於止息。剎那即成永恆。
天地歲月成像。萬物萬事照映。
──太虛劍心,明鏡之境。
合起的白色巨掌虎口和指節被俐落斷開。攤開了的掌心之間,程立雪已然甦醒、穩定落地、安立於傲慢之塔塔頂,一身全黑的天命制服獵獵。便見她手中長劍異光流轉,曾由符華直接以固定型態給予她的、那第十神之鍵支配之鍵其一,而今真正感應她所思所想,化形為獨屬於她的兵刃:劍刃冰藍、恍似湖泊,深藍紋路繁複、彷彿波紋蕩漾;劍鍔陰陽環抱,太極古樸凝然。
赫然便是若水──煥然一新、再無裂痕。
西琳滿以為適才一擊已然結束這場戰鬥,見女武神安然無恙甚且游刃有餘,不由瞪大了眼。這人、那姿態、那氣質、那神情、那雙眸……竟與剛剛在幻境中幾乎把她瞬間抹殺的白髮人毫無二致。宛如創傷後壓力症候群,她不受控制地開始渾身顫慄。
「可惡!去死!」律者的應激反應便是向程立雪拋出數道疾如電閃的風刀。風刃挾著裂天之勢飛去,只聞錚鏦數聲,一招守劍「青松」盪開攻擊,代理指揮官身形沉穩,好似未曾少動,只有衣襬隨激盪起的氣流翻飛。
接著她出劍了。拔地躍起、身姿舒展、手中腕翻──
太虛化劍形「雲鷹」!
為什麼。律者不懂,虛數障壁應當足以抵擋一切攻擊,卻為何自己眉角鬢邊的髮梢、自己下擺搖曳的衣角會被削去?西琳不懂──分明只是微不足道的蟲豸、分明只是渺小且無足輕重的人類,卻為何竟能使握有強大律者之力的自己感到如斯恐懼?為什麼!
「神……幫幫我。」自亂陣腳的西琳不禁雙掌合握,向著虛空、向著意識深處慌亂求援,卻驚覺崩壞神與她的聯繫居然已經消失──她並不知,崩壞意識替她抹去那一劍劍神的同時,兩者之間的連結亦已作為代償遭其斬斷。她更加驚懼,無措頻頻喚著:「……神?神?!」
落回原處的程立雪並未趁勢進擊,只是靜靜地看著第二律者。
「嗚……!」那平靜如水、透徹如湖、明晰如鏡的眼神落在西琳眼裡恰似無以復加的挑釁,令她生厭生怒。猶如鬧脾氣亟力辯駁的孩童,她放聲大喊:「妳別得意!妳也是一個人!」伸手指向女武神,她臉上看似殘酷的笑容卻未能掩去眸中驚慌:「那隻白髮蟲子也丟下妳走了!」
不,她在。程立雪不語,只是左手按上心口。
隱然有紅光跳動。
──一直都在。
「可惡!可惡!為什麼!憑什麼!」第二律者被那份無波泰然懟得盡失分寸,便見她崩潰抱頭、徹底失控,無數虛數空間於她身後以蔽天陣列展開,彷彿千萬隻深淵魔眼凝視,眨動剎那,數之不盡的亞空之矛挾裹著死亡黑霧、地獄業火,伴隨著崩壞使徒狂暴的呼號傾瀉而下:「去死!去死!去死!」
這場鏖戰持續時間並不長,卻已足夠久了。
久到西琳口中的怒斥漸成不知所謂的囈語。
久到程立雪手中的若水終再傷痕累累。
久到,她知道自己已然完成使命。
一柄。兩柄。千百柄。億萬柄。
亞空矛或是擦身、或遭格擋。
有一柄究是突破了防線──直朝程立雪身軀疾速捅下、當胸貫穿而過。
嚓。一襲黑衣的女武神被直挺釘在了西伯利亞的酷寒凍原之上。
──宛如,落在天地棋盤的黑子。
萬籟俱寂。
殷紅熱血自傷處如泉湧出,於冷冽風中流逝消散。程立雪卻不覺半分疼痛、亦未感絲毫寒冷:羽渡塵悄然顯形、暖光暗自浮動,只見「符華」一手撫在她的傷口、一手覆著她的額,緊起的眉頭似是心疼,微彎的唇角有抹若有似無的溫柔。
我會看著妳,直至最後。
意識遠去。她牽起嘴角、安然闔眼。
……師父,立雪、只能陪您到這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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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嗶嗶。滴──嗶嗶。嗶嗶、嗶嗶。
符華睜眼。映入透亮湛藍雙眸中的,先是乾淨透明的弧形艙蓋、而後是天花板上數排臚列齊整、散發白芒的燈條。治療艙蓋應聲而開,她坐起身,略略環顧周遭滿是冷光屏幕和嗡鳴機器的慘白空間,辨出此處是天命最高機密等級的治療室。
她微微動了動四肢,得知身體機能已無甚大礙:伽樓羅因子的強大恢復力一如既往。只是,她的軀體、她的腦袋、她的心,均再再揭示著她此前所做出的不可逆抉擇:沒有人比她更清楚,發動羽渡塵第一額定功率之後,對周遭萬事萬物──甚至是她自身──的感知,會發生何等細微的錯置。
她知道自己付出了什麼代價──卻也不知道自己付出了什麼代價。
治療室大門隨即滑開,顯然有人收到儀器數據波動的警訊之後趕了過來。但看來人身著天命制式的黑色修女服,臉覆一副金黃的單向護目鏡,一頭白髮紮成麻花長辮垂在胸前。符華認識,那是奧托的私人秘書、編號A-303的克隆實驗體,名喚琥珀。
「我昏迷了多久?」符華並未浪費絲毫時間,單刀直入問道。
「您昏迷了七日三時五十分四十九秒。」琥珀查看治療艙資料,如實精確回答。
「我既安然於此,便意味第二律者被殲滅了。但我記得太虛劍神並未成功。」符華簡潔總結,試圖填補自己腦海中重構場景的空白,續問:「發生何事?」
「塞西莉亞大人解放了『黑淵白花』牽制第二律者,隨後天命發射了崩壞能裂變彈,將其徹底擊殺。」琥珀以平板的聲線回答,開始揮動手指調出各式螢幕。
「塞西莉亞……」符華恍惚覺得有些熟悉,沉吟兩聲:「……是齊格飛‧卡斯蘭娜的妻子?」
「是。天命唯一S級女武神、第六神之鍵持有者、也是精銳突擊小隊雪狼小隊的隊長。連同替您和主教大人殿後的代理指揮官在內,雪狼小隊全員均已在本次作戰中陣亡。那麼,接續由我向您報告本次作戰總結……」琥珀滑動身前的懸浮視窗,冰冷地宣讀終端紀錄,逐條朗讀戰況及戰果。
符華只是安靜聽著。隨著彼時情況依著匯報內容逐步復原,她想起在巴比倫塔短暫醒來瞬間見到之人。一頭深灰長髮、有著鐵鉛雙眸的女子。代理指揮官。她心中暗自向其致上敬意,然後重將心神放回琥珀冷硬的嗓音上。
琥珀的報告持續了約莫十分鐘。待她語畢,符華又問:「奧托呢?」
「主教大人受了點傷,但並無大礙,刻正處理戰後事宜。」琥珀收起所有終端屏幕,答道。
「⋯⋯我明白了。」符華頷首,撐著艙沿起了身,話聲平淡:「告訴他,我回太虛山了。」
「但主教大人要您返回總──」琥珀待要勸阻。
「我理會得。」符華冷冷打斷對方,踏出治療艙後便逕直邁步離開。
對方走得過於決絕果斷,琥珀空了一拍才回過神來。追出數步,她一出門便撞上向治療室走來的奧托,急忙道:「主教大人,您的朋友她──」
「由她去吧。」奧托擺手制止琥珀。他轉頭看著符華離去的方向,臉上露出近乎憐憫的神色:「她會回來的。」
畢竟,她已無家可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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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虛山與符華印象中的別無二致:經年不化的凍雪滿覆蜿蜒山道,混雜寒霜和冷凇的雲霧在周遭繚繞不散,渲染天地成白、闃靜吞沒無聲。將至山頂之際,她不自覺扯了扯脖頸間的灰白直紋圍巾,卻忽感異樣而停下了手,雙掌復又攏回風衣口袋。在那短暫閃神後,她赫然發現自己竟是揀了別路上山,到了拂雲觀後院。
後院空蕩如昔,遍鋪滿地銀白。符華四顧,一抹焰紅跳入眼中。那是一條安掛廊柱的紅白平安結,雖顯陳舊、仍自飄揚。她走近將其拾起,認出是以赤鳶鳥羽編就,顯然出自自己手筆,惟已記不得何為。輕輕放回它,它繼續由其聽任時光荏苒、但憑歲月流逝。
待要離開,腳側一處凸地引起了符華注意。她彎身探入積雪,原來是另一條平安結,當是飽受經年風雪方斷落在地。這條繩結的編織手法雖然雷同、卻稍有差異,顏色亦是不同、白中夾藍。大約是以藥材熬煮染就,不知多久時間過去,仍能嗅得幾許苦澀。她端詳半晌,亦不知其從何而來,便順手將之揣進了風衣之中。
觀內正廳亦無甚變化,步伐激起的厚重塵埃意味此處已久無人居。觀中那幅紅藍雙子應是她親手所繪,畫的是古遠神話的神州始祖。她凝視那圖,作為赤鳶仙人,自己理當識得紙上二人、甚或曾與其同行。佇立良久,她得不到答案,遂歛眼走了出去。
拂雲觀厚重樸實的大門緊閉。殘冬悄然降下新雪。前院兩株松樹屹立如舊,看盡風霜。符華步向樹下石桌,抬手輕拂,陳年積雪下現出兩局殘棋。其中一局她識得是古譜上的玲瓏局,本便無解。另一盤則是對局、行至中盤。
她細細觀察棋路,瞭然執白棋的應是自己,惟那黑子棋路極其相似,彷是有意模仿,只是略差半著。觀其盤勢,黑棋最後一手顯是錯著,白子後手亦未乘勢緊逼、反倒留了幾分餘地。
符華不覺拾起一枚碁子,指腹摩娑冰冷玉石。
雪落無聲。揚手翻腕間,黑棋落下。
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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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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