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會說愛你 - 第五十一章：花一般的笑

四月的第一個週末，尹熙難得沒有任何行程。

她睡到自然醒，陽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長長的金色光帶。她躺在床上，盯著上鋪的床板，發了一陣呆。

木頭的紋路一圈一圈的，像水的漣漪。寒假的時候，她也常這樣躺著，但那時候她在家裡，盯著天花板的裂縫。同樣的姿勢，同樣的放空，同樣的在想一個人。

但那時候她想他的方式，和現在不一樣。

那時候她會告訴自己「不要想了」，然後起床洗臉，把那個念頭留在枕頭上。現在她不會了。

不是因為她變勇敢了。是因為「不要想了」這三個字，已經沒有用了。

它就這樣躺在她的腦海裡——像那些木頭的紋路，你知道它在，你假裝沒看到，但它還是在。

她拿起手機，打開聊天框。

上一則訊息是昨晚他傳的「晚安」，她回了「晚安」。

她想傳點甚麼，又不知道該傳甚麼。想問他「你在幹嘛」，又覺得太主動。

她打了幾個字：「今天天氣很好。」

然後看著那行字，又刪掉了。

太刻意了。她在心裡想。傳這個要幹嘛？約他出去嗎？不是。只是想跟他說——今天天氣真的很好。陽光從窗簾縫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金色的光帶。她躺在床上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是他。

但她沒有傳。總感覺傳了，就等於承認「我想到你了」。

她把手機放下，起床洗臉。

十點多的時候，手機震動了。

顧南哲：「今天天氣很好。」

尹熙看著那五個字，愣了一下。

然後忍不住笑了。

她笑得很小聲，笑完之後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但她知道自己在笑甚麼——不是這句話很好笑。是她在一個小時前，打了同一句話，又刪掉了。

不過他沒有刪。

他傳了。

她不知道這算甚麼。巧合？默契？還是只是兩個不知道要說甚麼的人，選了同一句最安全的話？

她沒有繼續想。

但她回了一個字：「嗯。」

然後又補了一句：「你在哪裡？」

「圖書館。一樓。」

尹熙換了衣服，走出宿舍。

陽光照在臉上，暖暖的，有點刺眼。她瞇起眼睛，深吸一口氣——春天的空氣裡有花的味道，淡淡的，不知道是從哪裡飄來的。

走進圖書館的時候，顧南哲坐在一樓閱報區的角落，面前攤著幾本厚厚的期刊。他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襯衫，袖子捲到手肘。

他正在寫東西，低著頭，眉心微微皺著。

尹熙在他對面坐下來。

他抬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妳來了」，也沒有問「妳怎麼知道我在這裡」。她來了，她就坐下了，他繼續寫。

很自然。

像她本來就應該在這裡。

尹熙從背包裡拿出一本小說，翻到上次看到的地方。

兩個人隔著一張桌子，各自做各自的事。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落在桌面上，把兩個人的手照得透明。

尹熙讀了幾頁，停下來。

她看著他在紙上寫字的樣子。手指很長，握筆的姿勢很標準。陽光落在他的手背上，可以看見淺淺的青色血管，和幾根細細的、不知道甚麼時候刮傷的紅痕。

她從來沒有注意過別人的手。

但他不一樣。他的每一根手指、每一個關節、每一個寫字時的微小動作，她好像都記得。

她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記得的。

「你在找甚麼資料？」她問。

「報告。行銷學的。」

「有找到嗎？」

「還沒。」

「要不要我幫你？」

他抬頭看她。「沒關係。妳看書。」

不是客氣。是很自然地說「沒關係」，像是這件事根本不值得討論，像是他不需要她幫忙，也不需要她覺得不好意思。他只是在做自己的事，她也應該繼續做她的事。

尹熙沒有堅持。繼續看小說。

但她的視線，三不五時就會從書頁上飄起來，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的手上、他的眉心上、他被陽光曬得有點透明的耳廓上。

每一次她都會很快收回來。

但每一次收回來之後，她又會想：再看一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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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第二週，圖書館開始擠了。

期中考將近，自習室一位難求，連走廊上都有人鋪了坐墊在讀書。咖啡廳的桌子被佔滿了，書架上到處貼著「請勿佔位」的公告，但沒有人在看。

尹熙今天來得晚，三樓靠窗的老位置已經被坐走了。她站在樓梯口，抱著一堆書，猶豫著要不要去二樓碰碰運氣。

「這裡。」

她轉頭。

顧南哲站在不遠處，旁邊有一個空位。桌上放著他的書和筆袋，空位的桌面乾乾淨淨，甚麼都沒有。

尹熙走過去，坐下。

「謝了。」她說，聲音很輕。

顧南哲搖頭。沒有說「不客氣」，沒有說「沒關係」。

兩個人繼續讀書。

窗外的天漸漸暗了，圖書館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翻書聲、寫字聲、空調的低鳴聲，混在一起，像一首沒有旋律的白噪音。

尹熙寫完一題申論，停下來轉筆。

筆在她手指間轉了兩圈，「啪嗒」掉在桌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顧南哲沒有抬頭。但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很小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弧度。

像在笑她轉筆很遜。

尹熙瞪了他一眼。

他還是沒有抬頭，但那個小小的弧度，沒有消失。

那天晚上，尹熙回到宿舍，躺在床上。

她想起他剛才那個沒抬頭的笑容。

很小。很輕。像春天的櫻花瓣，風一吹就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

但她記住了。

她記得他嘴角彎起來的角度。記得他沒有讓她看到，但她還是看到了。

她翻過身，把手機拿出來，打開備忘錄。

她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打開備忘錄。也許只是想把甚麼記下來。

但她打了幾個字之後，又全部刪掉了。

她把手機按暗，放在床頭。

盯著上鋪的床板。木頭的紋路一圈一圈的，像水的漣漪。她以前覺得那些紋路很亂，看著會心煩。但今天不會。

今天她看著那些紋路，想起的是他笑的時候，眼睛裡的光。

光會從那裡進來。

她把被子拉高，閉上眼睛。

她沒有把那句話寫下來。

但她知道，那句話，是他。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q8OdhP4f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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